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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离别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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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天空上原本是日月共存的景色,但是随着太阳缓慢吞噬着上方的天空,月亮渐渐地失去了痕迹,连着最后一点星一起融化在曙光中。
小乌丸抱着玄央端坐在刀架前方,大概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整个屋室都陷入一种薄暗的幽冥之气。他抱紧了怀中的小孩儿,垂眸看着那一丝晶亮的液体从微张着的口中流出来,倒让他将那些心下的烦闷一通抛之诸外。
昏白的纸门外平家上下仍有序地进行着早膳的准备,只是这里早已不是平氏原本的宅院,而是离关门不远的一座偏宅。久未住人的木材腐朽的气息参杂在甜腻的檀线香里,掩饰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连那粘贴在纸门上的明纸也是老旧的,风吹雨打地吸润了大半的尘埃,较之压辗在仓库里的障纸而言却是粗糙了不少,也难得那本就不多的光线从孔缝里挤破脑袋钻进来。
小乌丸将玄央扭着的脖子转过来,清新的桂木气味让他想吐的感觉淡了一些。这屋内的空气中散发着木屑与血腥的气味,即使再怎么晦暗不明,也遮掩不住平氏将要通往彼岸的道路。自从源平合战爆发之后,小乌丸和玄央每日便浸没在这浓稠的空气里,紧张兮兮的仆人与阎面罗煞的武士脚步往来急促,直冲冲地穿过坐在廊道上玄央的灵体,使得小孩儿也不大爱出去了。
今日,比往日更浓些。小乌丸想,他静静地望着宽广无人的静室,静静地听着盔甲碰撞的声响愈来愈近。到底是逃不过的,他闭上眼给自己留出片刻的时光,逃离开不可避免的现实。
纸门哐地一下被拉开,扯动着长长绵延的拉门集体发出一声无法忍受的低吼。小乌丸睁开眼,从混沌中走出来,感受着初春的寒气袭进室内的更替。他淡漠地抬起眼皮,看向那一身杀伐凉气的平氏家主,光影在磨旧的盔甲上并没有显得多么分明,就好似外面的天空一般的混暗,在原本亮丽的玄色里抹上一片灰影罢了。
平氏家主走进静室,反手拉上纸门。他一步一步走到刀架的阶下,沉默无言地看了一眼架上的两把长刀,便坐了下来垂头不语。
小乌丸抚着玄央散开来的长发叹着气道:“现在几时了?”
男人的头微微上下移动了片刻,喉腔似乎因长时间没有水的润滋而十分糙哑,他拉着嗓子道:“...寅时。”
“几时开战?”
“大军已经准备好了。”平家主的眼白充斥着血丝,他双手握拳抵在地上,抬起头忽地鼓起勇气看着小乌丸道:“其实,我随身的佩刀...”
“罢了,难不成吾还有选择?”小乌丸制止住他下面的话,抱着玄央悠悠晃着。“您应明白,这件事吾与玄央必须去一个。”他轻瞥一眼过去。“还是,您是觉得这孩子比我更适合您的选择吗?”怀中的玄央很是应景地咂咂嘴发出一声呢喃,往小乌丸怀里凑着给平家主留下一个被头发遮盖了半边的后背。
平氏家主收回眼神没有再推辞,他噼噼啦啦地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刀架前,伸出指尖嵌进血污的手放在上方犹豫不决。身后的小乌丸没有转头去看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是轻拍在玄央后背上传来的节奏如千斤重般逼迫着他的神经。平家主顿了顿,俯身将那把摆放在下层的大太刀拿出来,轻轻拔出刀刃,眼神带上一丝温柔。
“玄央大人还是老样子,这么久的岁月,还是都未曾变过。”
“很好的选择。”小乌丸的声音明显柔和了不少,轻拍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起身,右手上玄央的乌发缠绕了几圈绕在胳膊上,转身来到平家主面前将怀里的玄央放了下来。“决定既已做好,便快些动身好了。”
“是啊。”平家主垂眸合上刀鞘长叹一声,随即便将沉重的大太刀拿在左手中,干练地将刀架上方的太刀取出来别在自己的腰间。他转过身望着已经把玄央叫醒正给他束发的小乌丸,干瘪的嘴唇抖动了几下才沉声道:“不情之请,若将玄央大人搁置在此,恐会被源氏的步足掠取,不如暂且将其交予母亲大人保管......”
小乌丸没有抬头,一手把住粗长的头发一手系着红绳,时不时还扶一下玄央打着瞌睡的脑袋。“天时轮转至此,平氏是生是灭,自是天命,他既作为平氏的传家之物,自然也应该保护好夫人与殿下的,这是他的本职。”
平家主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被玄央的嘟囔给打断了。
“父亲,天亮了吗?”被小乌丸环住上身的玄央迷糊地睁开眼,便被刻入了杀意的盔甲刺得炸了毛,他挣扎着跳起来。“有敌袭!有敌袭!”
被揪住头发的玄央边吸气边挣扎着乱窜,小乌丸罕见地冷下声。“玄央。”
玄央收回扒住小乌丸胳膊的手和踢向男人的脚,抿唇又开始搓搓起指尖,他偷偷瞥眼看向站在自己一旁什么都不动的盔甲男,昏暗的室内让他很难辩得清那人到底在干些什么。
小乌丸绑完最后一系,将马尾分成两缕轻轻地分开,紧了紧头皮好显得精神一些。
被拽着头皮的玄央也没得闲工夫偷看,呲牙咧嘴地一手扶住胀痛的头皮喊道:“要秃了,父亲别扎了。”
小乌丸松开手,扳住玄央的肩膀让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昨晚你又把头绳丢在哪里去了?为父的红绒球可不是为了给你揪头绳才存在的。”说着,他又从胸前的红绒球上拽了一根出来,拉起玄央的左手给他在腕间绕了几圈系好。
玄央老神在在地眯着眼,偶尔趁小乌丸不在便偷瞟着一旁木桩一样的男人,渐渐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不知捕捉到了些什么,他的瞳仁猛缩了一下露出几丝琥珀色的边线来。“他...怎么在这呀?”
“玄央,你便听话,随家主在夫人那里好好待着。”小乌丸避开他的问题,笑盈盈地揉搓着玄央脸侧的软肉。
“那父亲呢?”
“吾随家主出阵。”小乌丸收回手,不容拒绝地拽着玄央来到男人跟前。“其实,家主原本就看得到我们,只是为了令平氏心安便一直隐瞒着这件事。说来你也是看着家主长大的,要不要和家主说几句话?”
玄央一手被小乌丸抓住,不能再搓搓手。他动弹着爪子扣着身侧的刺绣祥云,问道:“那个,你...你用过早膳了嘛?”见对方依旧沉默,他伸手拍了拍对方握着大太刀的手,安慰道:“那个...那个...你受伤了疼不疼呀?”
纯正的灵气透过浸润着血泪的皮革传到平家主的手背,看见了这一幕的小乌丸只是挑挑眉没有说些什么。平家主低眉道了一声还好,但眉宇间堆积着的疲累却是暴露了他的谎言。
“是不是,是不是源氏打到门口了呀?”玄央收回手,抓住小乌丸的胳膊,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脚趾。
“好了,玄央。”小乌丸从安慰无果越走越歪的玄央手中解救下平家主,他道:“此次去战场非同往常,若是平氏就此为止,你随着夫人与陛下保护好便是。”小乌丸顿了顿,抚了一把玄央蔫了吧唧的呆毛道:“夫人与陛下如若亡故,你一人便机灵些,只保全了自身的安全便是。”
“知道了。”玄央抽出被小乌丸握着的手,搓搓着发出沙沙声。“也就是说父亲你不回来了呗。”
“不...”还想解释些什么的小乌丸被门外一阵急促地声音打断。
“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妥当,请尽快出阵。”
“知道了。”平家主回应了一声,屋外的那个身影便急匆匆地从纸门上淡去。他有些不忍地对上玄央赌气的视线,低声对着小乌丸道:“小乌丸大人,我们这便走吧。”
“嗯。”小乌丸捏捏玄央鼓起的脸颊,道:“你乖一点,为父回来便给你讲故事,嗯?”
“不了。”玄央嘟嘟囔囔地甩开衣摆,把幻化出来的长刀抱起来遮住自己的脸。“我去找月神玩儿,不和父亲玩儿。”
“又在说胡话了。”小乌丸笑容淡了些,他转身佩戴好太刀,牵住玄央的衣袖对着平家主道:“家主,麻烦您了。”
平家主没有多言,大步跨过两位付丧神直奔门口,拉开门等小乌丸牵着磨蹭的玄央快步跟上来便领着两刀往后院走去。
“骗子,大笨蛋,父亲是个大笨蛋。”玄央嘀嘀咕咕地偷偷抬起眼皮望着小乌丸的后脑勺,在转过弯对上小乌丸似笑非笑的侧脸的时候忙低下头,脚步都快上了几分。弯弯绕绕地走过几处陈旧发哑的回廊,一方更狭小的院落徐徐通过那条小道出现在视线里。
“母亲。”
看到男人停下脚步,玄央侧过脑袋从他的身旁望进去。屋室内昏暗的灯光映着一位妇人,她穿着十分简朴的衣物,正轻轻背对着他们哼着歌谣哄着怀中的小孩睡觉。在听到平家主的呼唤后,她的身影顿了片刻,回过身抬头柔柔的望过来,眼神之中喜忧参半。
“你来了。嗯?这两位是?”
“是,母亲。他们便是小乌丸大人与玄央大人,您曾经和我与父亲在雅室内见过。”
妇人惊讶了一瞬又恢复了淡然的模样。“这样啊,是呢,妾身想起来了。”她掩面笑了笑,俯身将怀中的孩子放在一旁的软褥上盖好被子,往前挪了几个榻榻米才正声说起话来。“这个时候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母亲,小乌丸大人将随我上战场。”平家主听着背后嘟囔地抱怨声,叹了口气道:“玄央…玄央大人负责留下来保护您与陛下。”
“是吗?”平时子侧身向躲在小乌丸身后的玄央道,她看着掩藏在长刀后面与自己对上眼神而有些慌张的黑瞳,温和道:“那就麻烦您了。”
“不...不...不麻烦...”玄央连忙摆摆手,失去支撑的大太刀砰地砸到了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他连忙将大太刀抱起来,望向不远处陷在黑暗中微微起伏着的小孩。
平时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了一声回头道:“不用担心,陛下似乎听不见您的声音。”
“是...是嘛?”玄央感觉他的脸有些发烫,往小乌丸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个刀柄头来。
见他与平时子相处得挺好,平家主缓了一口气,他尽量放慢了脚步,将手中的大太刀放到平时子面前,搁置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握了一下:“那么,这便告辞了。”平家主抬起头,看着母亲柔和的眼中掩盖着浓浓的担忧,哑声说道:“如若战败......,您便与陛下从后门离开,前往伊豆…”
“你不必担心,妾身自是知晓的。”平时子撇过头去,柔声道:“时间不早了,你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很长了。”
平家主嗫啜着低语了几句,直起身来从平时子面前离开,再不回头地离开了这间破陋的小屋。
“会的。”平时子低声道,她闭上眼睛将内心的不忍与悲哀尽数迈入眼底,再次睁眼时便是满目的温柔决绝。
“玄央。”小乌丸跟着的步子停了片刻,他转头看着想跟上来的玄央笑道:“偷偷跟上来可不行哦,你的本体在夫人这里呢。”他透过黝黑色的瞳孔看见自己身后若无一云的天空,开起玩笑道“不过若是你乖巧些,为父便让乌鸦给你寄信来,怎么样?”
玄央跺了几下脚,不情不愿地垂着脑袋,像往常一般地轻哄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出现在耳边,他抬起头,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子有些睁愣。玄央抱着长刀拖着衣摆走了几步,他对着那渐渐消失在尽头的小道忽然大喊了一声:“那父亲你要早点回来嗷。”
没有回应,大抵是走远了。玄央有些不知所措,他擦了擦眼睛,粗糙的金线摩擦着细嫩的眼皮生出一丝红来。
“诶呀,你看他们,一个两个的,总是不听人讲完话。”平时子的声音淡淡地从背后传来。玄央扭过头,不知何时,平时子已经又回到了小孩身边,带着他那把长刀一起。平时子招招手,将左侧的一小盘糕点放在自己右面,对着玄央道:“来吃一点吧。”
玄央缓缓地移着步子,走了过来抱着自己的那把大长刀坐好,他右手抱着本体,左手捏住一小块糕点,边吸鼻子边小口小口吃着。
“玄央大人看上去很小呢。”平时子拿着针线做起来,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打进来的黎明一针一针地绣着。
“是吗?”玄央吞咽掉糕点,哑着声音道:“我比你大了好多。”
“自然的,毕竟您是神灵。”平时子仔细的缝绣着,将玄央的注意力牵引到别的话题上来。“妾身自小便听过您的传说,之前有幸见过一面,现在和您坐在一起来,不知怎的。记起许多当年刚嫁入这里的记忆。”
“是什么传说呀?”玄央被勾起了兴趣,小乌丸之前给他编的故事十有八九都是从异国神话里改编出来的,上一秒讲的和下一秒讲的都不同样,虽然故事确实是好听,但他还是挺好奇在人类的话语中自己的故事是怎样的。
“啊,让妾身想想...”平时子似乎想到了好玩儿的事情,眉眼间都带上了一丝笑意。“虽说比较可信的是一位猎户从奈良的一座神庙里捡起来的,但是您知道吗?”她莞尔道:“每一位平家家主都会做一个梦。”
“什么梦?”
“被那位大人叮嘱您是她的神子,万不可将其赠予他人。当您的归属不再是平氏的时候,平氏也就...”平时子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搁置在一旁被平家主拿过来的长刀。
“父亲说了,那是假的。”愤愤的声音传来。“我知道这件事,父亲说了那是假的。”
“啊?”平时子回过神,看着嘴角沾满糕点碎屑的玄央,她的眼神动了动,在对方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连忙将那根带着长线的针从锦帛的另一面拉过来。“说的也是,若真是那样,您也不会与小乌丸大人共同在平家待了这么长的时间。”
玄央擦擦嘴,没有发现隐在昏暗中的平时子的异常。他抱着自己的长刀,唉声叹气地嘟囔道:“父亲超级过分的,你知道吗?他总想背着我想养其他的孩子。”
“小乌丸大人也只是逗逗您罢了。”平时子笑道。
“他才没有,你看他如今连和我抱抱都不抱。”觉得自己越来越委屈的玄央梗直着脖子。“他肯定是不想要我了,他有别的刀剑养了。”
“至少平家目前来说只有您是小乌丸大人的子代呢。”平时子安抚着说:“好了,说了这么久,您也该渴了。”她侧身倒了一杯茶来,推到玄央面前,看着对方咕咚咕咚地喝着水,缓声道:“玄央大人......”
“嗯。”玄央捧着只留了几片叶尖的杯子,回了一声。
“您对于源氏有什么看法吗?”
对方哑然的沉默让端庄的平时子转过身,握着拳放在心口处,声音隐隐带上一丝不属于她的急促来。“若是自此,平氏便这样消亡了,您会为了...会为了平氏...”
玄央被突如其来的一串疑问给惊得呆愣住,他有些迟钝,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下意识地去寻小乌丸却只有灰蒙蒙的光亮撒了进来。他回过头,看着平时子眼中的哀伤来,连忙放下杯子和长刀往前抱住了她。
“那个,不要伤心...伤心不好...”
淡雅的桂花香弥漫着周围,冲淡开令人不安的浊气与血污来反倒令平时子的理智回复了一些,她垂下眼望着付丧神身上的那件墨绿云纹衫似是记起了昔日里的少年时光。
“抱歉...是妾身失态了。”平时子拍了拍玄央的后颈,收拾好表情重新恢复到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您与人类本身便是不同的,人类尚且不会因牲畜的斗争而牺牲自己的利益,您又怎会为了平氏而脏污了自己的手呢?”她知道涉世未深的付丧神不会全部理解自己话中的意图,她轻笑了声“您不用担心小乌丸大人,一切都会马上结束。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不满在长日岁月前什么都不是。”
玄央没有回应,平时子也不指望他能说些什么出来。她拍拍玄央环住她脖子的胳膊,在对方松开片刻后揉了揉他的头顶,便拿起放置在膝上的针线重新做了起来。
玄央搓搓着指尖,他将杯子往平时子面前推了推,抱着长刀转身快步跑到门前,以防对方又突然蹦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他望着那瓦檐外袅袅的青烟,海风吹来的草木腥气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遥的鼓声催动起风吹乱了些许碎发。玄央抬起手看着腕上的红绳,映着那升起的昊日,一片红光血色铺洒在他墨绿云纹的衣摆上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伴着几声布谷鸟的鸣叫,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