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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风来之前 ...

  •   “风是什么样子呢?”
      玄央坐在廊下看着院内的仆人扫着甬路上落下的花瓣,他噘着下巴将放置在鼻尖的花瓣呼哧呼哧地往空中吹去,不到一会儿,被擦得锃亮的木板上便散开了好大一片的花瓣。几片顺着微风偏离开原来的轨道,飘向玄央身后敞开的室内,扭动着身姿矜持地落在了灯心草编成的榻榻米上。
      玄央扭过脑袋看了看,颇觉无趣,于是便又回过头接着把身旁一把的花瓣捧起来呼呼地吹开来,望着它们飘动的轨迹晃着垂下的双腿打发时间。直到被责骂了的仆从一头雾水地重新拿着打扫工具把他那在廊道上散开的花瓣扫走后,他才直挺挺地躺了下来,裹着身上的长袍向着倚门看书的小乌丸滚了过去。
      小乌丸伸出空闲的手,把妄图咕噜到他身上的玄央拦下来。他覆住玄央的眼,将视线从书上移开,偏过头垂眸勾起一丝笑来。“又从哪里学来的话?”
      玄央嘟着嘴巴,眼睛眨巴眨巴地用睫毛扫着小乌丸的手心,侧着身子,朝上的那边还好,贴近地面的发丝脱离开红绳的束缚,在他身下点染出一大片墨迹来。他将脑袋往前拱了拱,在小乌丸收回手时趁机枕到了对方的大腿上,对着小乌丸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来。美人黝黑的眸子沾满了夏日阳光在池面打下的碎影,看上去煞是好看。只不过下一秒这美人便呲牙咧嘴地惨叫了起来,因着坐在屁股下的发丝在他起身的瞬间牵连着头皮,攻击着他脆弱的疼痛神经。
      小乌丸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放下,单手把捂着脑壳的玄央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撩起稠密的乌发,将它们从玄央的身下解救出来。小乌丸散开手,将那捧乌缎随意地洒落在自己身旁。发丝很长,似绸缎般铺洒在墨绿云纹样式的长褂上。闪着亮光的发尾翘起小小的一角,被风逗弄着颤巍巍地俯身躲进发间。
      小乌丸将那半挂在发上的红绳取出来,理顺了那一侧散着的发丝后重新用红绳固定好,把发丝再次梳好成美豆良的样式,顺手摸了摸玄央的头皮。疼痛感所带来的不适稍弱了些,玄央便寻着话题转移开小乌丸的视线。他眯着眼睛,很是享受的哼哼着摊在小乌丸身上,从昏睡的边缘艰难地从记忆里那些侍从琐碎的谈话中挑挑拣拣地咕哝出几个字来。
      “呐呐呐,八咫鸦又是长什么样子的?”
      小乌丸摸头的动作一顿,一手穿过玄央的腋下,另一手拿起刚刚反手放在一旁的书,用大拇指翻了一页。“谁知道呢?”
      “你知道,你知道。”玄央看到小乌丸敷衍的态度,不爽地扭着脖子嚷嚷道:“他们说你就是被八咫鸦叼过来的。”
      “嗯。”
      小乌丸懒散地嗯了一声,接着看自己手中的书。“这只不过是他们满足自己内心臆想的说法而已,到底来说,吾仍是被人类锻造出来的刀剑。”说着,他盘起左腿接道:“他们那些故事听听也就罢了,别当真。”
      “没意思...”怀里的小孩扒着小乌丸胳膊的爪子放松了下来。“那我就没有故事吗?”玄央捏着袖角搓搓起手来,光着的脚丫一翘一翘地抵着小乌丸的小腿。他撅起嘴吹着额前的散发,问道:“为什么他们不说我也是被叼来的呢?”
      确实,玄央从来历到本体各个方面都甚是奇怪。小乌丸面不改色地低忖着翻了一页书。说起来,平家老仆倒是曾闲谈过一个带着斗笠的中年男人从奈良山上的小神社里寻到的的宝具,只是这样的故事刻意拉扯到神迹上的套路,小乌丸连敷衍着笑笑都懒得做。他隔着墨绿底白云纹的服饰轻轻拍着小孩的肚子,言道:“你想知道?”
      小孩儿狠命地点点头,后仰着脑袋一脸期待地望着小乌丸。
      “这样啊...”小乌丸将眼睛从手上的藏书上移开,他微抿着唇,终于从那本异国物语上寻到了一些可以改编一下敷衍过去的故事来。小乌丸对上玄央亮晶晶的眼神,面不改色地编扯道:“很久很久以前,月亮上有一个月宫,月宫上住着一位月神。月神孤单一人住在月宫上,只有门前的那株桂树陪着她说说话。”
      “不对呀,父亲。桂树怎么能说话呢?”
      心下一虚的小乌丸稳的一批,他轻飘飘地扯起嘴角冷笑道:“那你与为父解释一下,你为何能说话?”
      “我知道了!”被点透的玄央(并不是)诡异地接上了小乌丸的脑回路,他锤了下手心伸开捏着衣袖的手呼扇着道:“那个桂树也是那位月神的儿子,就像我和父亲一样!”
      “...”小乌丸啪地合上书,在小孩瑟瑟发抖地收回胳膊又开始搓搓的时候,他露出一个由衷欣慰的笑容。“真不愧是为父的儿子。”这么轻易就帮为父给圆回去了。
      “然后呢?然后呢?”玄央扭着屁股催促道。
      “啊...然后...”小乌丸嗅着风卷起来的桂花香,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柱樱树缓声道:“然后,那株桂树不听月神的话,被月神制成了一把丑刀扔到山里不要它了。”小乌丸将呆愣住的小孩从腿上抱到一旁,站起身俯视着揪着衣袖跪坐在地上的玄央道:“故事讲完了。”
      圆澄澄的猫瞳渐渐升起一层水雾来模糊了原本十分明晰的边线,玄央抽搐着把持住眼中的涩意,在抬头对上小乌丸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的时候猛地仰头嚎哭起来。
      小乌丸任散成一团的玄央嚎着他的嗓子,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直到对方自己伸手把脸上的水迹擦去开始打着哭嗝的时候,他才从无言微笑的恐怖状态转变为一种无奈。小乌丸俯下身,把挣扎着不愿他抱的玄央抱起来,伸手将已经露出小半个肩膀来的衣服拉好,转头对着紧贴在唇边的小耳朵道:“知道为什么月神不要桂树了吗?”
      小耳朵抖了抖,带着几分主人的不满来。
      “因为那株桂树仗着月宫上只有月神和他两个灵物,便到处乱跑。”
      怀里的小孩儿抖得更厉害了,时不时得还能从自己耳后听到几声微弱的呜咽声。小乌丸抱着玄央走到院子里的那株樱树的花簇下,望着那抻向天空的几条分枝,不知为何,他想起第一次武士紧握太刀的手心沁出的汗液,那随即而来破开皮肉的愉悦与血液流过刀刃的舒适感,让他猛地一恍惚。小乌丸敛下心神,将注意力又转移到奶孩子上。
      “好了,是为父的不对。”
      从背后闷声闷气的传来一声抱怨。“就是你的不对。”
      小乌丸附和地点着头,表现出一副理亏的样子,任凭枕着他肩膀的玄央不轻不重地踢了几脚,也没生气。
      带着一丝日光的馨香,从高处冲下来的风浪猛地打出一片浅粉色的浪花,慢慢包围了树下站着的两个付丧神。小乌丸在浪啸中长叹了一声,这樱树是自己来到平家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栽下的,如今便已经樱簇聚集成堆,占据了大半个院中的天空。百顷竹海之声,确实是站在树下才能感知到的。
      “这花,开得太盛了。”
      阳光透过少许缝隙将散散洒洒的金箔铺在青色的石砖地面上,阴翳与光亮境界分明的团影随着风向的变迁不停地改变着形态。
      玄央伸长脖子,瓮声瓮气地怼道:“开盛一点才好看呢!”
      小乌丸没有回应,玄央偷偷地瞥过脑袋悄咪咪地望见对方竟然默默盯着池子中那一大片青红色的倒影,他晃着身子不满地抢夺回小乌丸的注意力。
      “鲤鱼精不好看!父亲,鲤鱼精难看死了!”
      屁股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又委屈起来的玄央环住小乌丸的脖子扯着嗓子干嚎道:“爹不要我啦!娘不要我!爹也不要我!我就是没人疼没人爱的权三郎!”
      “权三郎可没有你这般无理取闹。”小乌丸为前院的管家争辩道。“还有,你哪来的娘?”
      “我今晚...我今晚要对着月亮向娘告状!”玄央伸出三根指头,吸溜着鼻子可怜兮兮地发誓,却在小乌丸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时将三根手指头一根根地收了回去。似是忽然察觉到自己太怂了,玄央鼓鼓气,重新将那三根手指头伸了出来,坚定不移地用那双红眼睛瞪着小乌丸。
      “那你就告状吧。”小乌丸弯腰将玄央放在地上,轻轻捏了捏小孩儿的脸笑盈盈道:“看看你母亲会不会重新把你接回月宫去。”
      玄央看着转身离去的小乌丸,怯懦地迈出一个步子想要跟上去,被小乌丸一个反手关上门的动作给吓的就地炸毛。
      玄央:QAQ,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伸着双手揉揉有些酸意的鼻子,蹬着木屐在池子的边缘上坐下。此时已经是午后,从前院来的几个侍女快步检查着石灯里面的蜡烛,身后的鲤鱼被这阵动静吓得扑腾着尾巴乱窜,玄央深仇大恨地扭头狠狠拍了一下水面,却将大半个袖子甩了进去。
      捏着袖子怀疑刀生的玄央越看越委屈,他望着将要浮现出来的白月,像是找到了可以告状的饲养员一样,委屈巴巴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袖子已经大半被晚风给吹干了。秉着保护证物的伟大精神品质,在察觉到无人看见的情况下,玄央又把濡湿的袖子塞进了池水里。
      在里屋偷偷观察的小乌丸将门合上:......罢了,当作没看见好了。
      月上枝头,坐在地上背倚着池塘打盹儿的玄央被一阵轻柔的声音唤醒。
      “喂,醒醒。”
      玄央四肢扑腾了片刻,顺着声源睁开眼,依稀望见一个坐在廊下的人影轻声地对着自己招手。他迷迷糊糊地走了过去,捧着那半个命运多舛的袖子来到了人影的面前。
      人影轻笑了一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呀?”
      声音凉凉地,又很温柔,玄央眨巴着眼睛,终于看到那侧身下来垂着长发的美人,那美人带着一串翠青色的勾玉,一袭普通的长衣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身。见到玄央愣住,美人伸手摸了摸他捧着的袖子,柔声道:“我听到了哦,你是找我来告状的。”
      听到告状,玄央更委屈了些,他颤着声音问道:“你是我娘吗?”
      “傻孩子。”美人捏了几下玄央的脸,轻笑道:“你娘可不是我呢。”她伸出食指指向东面,转而点点小孩的鼻子。“那边,才是你所说的娘哦。”
      “你不是月神吗?”
      “是这样没错。”月神眯着眼睛,歪着脑袋思索该怎样给对方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呢?”玄央噙着泪光咬唇,委委屈屈地搓搓着指尖。“父亲他都不要我了,你还不认我,池子里的鲤鱼精也欺负我。”
      “照你这样说,我可真是罪孽深重啊。”月神晃着双腿的动作一顿,伸手摸了摸玄央的脑袋。“真是怀念呢,这个发型。”在对方泪汪汪地撇着嘴巴的时候,她才清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可没有把你砍了锻成刀扔到山里面的小寺庙里,况且,那把小乌丸可是传说被八咫鸦衔给人皇的,阿姐就已经够生气的了,我可不敢再火上浇油招惹她。听明白了吗?”
      玄央:QAQ
      嘛,想来你也不会明白。她叹了口气转开话题:“不过,我还是挺喜欢你的。”月神似是想到了什么般,她从廊道上跳下来,移步到玄央跟前蹲下身,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手心。“这样,你帮我去取件东西,之后,我便带你回我的居所玩,好不好?”
      玄央看着自己手心那根带着寒气的小指,垂着脑袋迟疑地点点头。“那,那你要什么呀?”
      “现在先暂且做一个约定嘛,到时候我会来找你的,好不好呀?”月神莞尔道。
      “好...好吧。”玄央缩回手,开始紧张地搓搓。“那...那你记得啊,可别忘了。”
      “呀,好可爱!怎么办,现在就想带回去!”月神将玄央抱了个满怀转个圈,不停地用脸蹭着玄央。“啊,对了,你的名字?”她将玄央放下来,伸出指头在空中画着圈圈。
      “玄央...你叫什么呀?”
      “欸?你想知道吗?”月神歪歪脑袋,在对上玄央的猫瞳的时候,皱起的蛾眉舒缓开来。“嘛,毕竟是以后要跟着我的嘛,把名讳告知你也没什么。”她指尖泛起一点银光,和偶尔夏日出现的萤火不同,那种明灭之间都带上太古清气的圣洁,伴着神玉清脆铮铃的脆响平然间便自有一股肃穆萦绕其上。
      “记好了,我的名字是月读。你的因缘之河还未完全渡过,便暂先留你于苇原中国一段时间,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便会来寻你。”
      一道光束刺入玄央的眉心,强烈的不适让他捂着头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月神双脚离开地面,缓缓飘到玄央面前,颈前的勾玉串泛着荧光漂浮在空中。她伸出手轻覆上玄央的双目往后推了过去,玄央躺在地上,耳畔是月读带着笑意的呢喃,渐渐地他合上眼睛,在睡梦边缘依稀辩得那最后一句清晰的话语,便陷入了混沌一片的沉渊。
      “睡吧,风要起了。”
      小乌丸站在廊道上,扶着柱子低头看着睡得一脸安详的傻孩子,他缓缓勾起唇角,将那个温和的笑容无限放大。他蹲下身,拽住玄央翘在廊道上的右脚将他提溜起来,仔细打量着对方是否真的睡着了,回应他的是嘴咂巴咂巴之后的打呼声。
      小乌丸: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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