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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进献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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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春雨终是无声的下着,彰显着春天的结束,初夏的临近。
一个带着斗笠的人坐在大路一旁茶屋所搭建的草棚下面轻轻呷着茶水,他怀中抱着一把样式从未见过的长刀。细雨绵绵,斗笠上的草丝伴着微风扬,沾上了一些湿润的水珠似滴非滴地垂落在尾间。
茶棚下零零散散坐着不少人,大多是从不远处的神社跑来避雨的。男人们居坐成一团,捏着衣角抖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喝一口茶水温润咽喉的干涩,长呼出一口浊气,似乎将人生的不如意全部吐的干干净净。
“我说啊,不觉得最近天气很奇怪吗。”
“诶,是呢,早上的时候还是挺热呢,刚刚下起了雨,害得我从神社赶回来收衣服。”
“说起来,你们知道那个吗?”
“哪个?”
“听说啊,有大人物在重金收集兵器。我家村口的刀铺已经不开门了,每天自己叮叮咣咣地敲敲打打,也不知道能打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是这样啊,怪不得呢,我说我家老头子前一段时间像疯了似的,嚷嚷着要把那把他自己锻的废刀找出来,拦都拦不住,烦死人了。”
“那还真是辛苦啊...”
“可不是呢。”
带着斗笠的人摩挲着杯子茶口的外沿,并未加入那群人的谈话。他用干燥的袖口擦拭着被精心修制了装具的大太刀上面的水珠,一派漠不关心的模样望着远处露出一角来的鸟居。茶水中杂留下来的茶叶在水面上下漂浮着,最后渐渐地立了起来。他伸手将那竖立的茶叶捏出,随手扔在地上,而后将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出了茶棚。
道路虽然狭窄,但并不荒凉,也许是因为临近神社的缘故,行进的过程中能看到不少急急忙忙跑向茶棚避雨的人。斗笠人松了松下巴的绳结,抬头斜睨了一眼不远处红色的鸟居,烟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男人沉默了半响,咧开嘴笑了起来。
“走了,去看看你未来的主人。”
他边走边笑,压抑着身体内部的恶劣因子散发出来的兴奋感,似醉汉一样向着他怀中刀剑的未来走去。
石梯堆积在山脚的东南方,徐徐展开一条不同于旁侧泥地的平坦石道来。被一群穿戴着统一服饰的武士围起来的几辆牛车不时传来一阵女人娇俏的撒娇声。若是绕过那遮蔽了视线的山麓石墙,往前望去便能瞧见精简了一些阵仗的人群。
不同于那几辆玲珑体态的小车,拔高的树下,那被一只黑褐色牝牛遮挡住一半车身的白色牛车停在车列的最前面,离着后几辆牛车隔开好一段距离。牛车的主人显然不是一个喜闹腾的主,自带一股清宁的气韵使他硬生生地在这吵闹的神庙面前组织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来。
站在牛车一旁的仆从垂着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依稀瞥见远远的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过来。那人顺着平民走的小道晃悠着走着,看上去就像一个还未清醒的醉汉。仆从啧了一声,确认对方就是向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他连忙走了过去,在对方尚未撞上外围守卫刀刃的时候拦住了他。
“什么人?”
“是来献兵具的乡下人。”
仆从疑惑地细瞧着斗笠人隐藏在怀中的长物,他伸出手让身后的守卫收回利刃,颔首示意斗笠人将怀中的刀剑拿出来。斗笠人从怀中轻手轻脚地捧出自己的来因,仆从垂目下视,察看了一番刀具的大概,紧接着又抬头看了一眼斗笠人道:“将斗笠脱下来。”
斗笠人没有反抗,他一手抱着大太刀,粗壮的手指灵活的解开绳结,男人将斗笠拿下来,露出一张黝黑中年男人的脸。那仆从见状扬起短小的下巴,言道“你等一下。”,转身跑向那辆白色的牛车,他慎微地轻轻掀开竹帘的一角,向着车内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似是被已经知晓情况的人嘱咐了些什么,他侧着耳朵不住地点头,直到对方停下了嘱咐才轻轻放下帘子,转身疾步走了过来。
他拨开围着的守卫,走到斗笠人面前厉声道:“大人要看看你的刀。”
斗笠人顺从地将手里的大太刀小心递给仆从,那好端端的一张脸被他强行扯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猩猩脸来,他哑着嗓子,调子忽高忽低地拉扯着声带道:“请小心一点,这个孩子挺怕疼的。”
仆从本来就对于过重的大太刀有些吃力,他双手抱着大太刀的刀身使出全身的力气正往上提,被斗笠人这么一吓,往后一趔趄,差点把刀砸进软黏的泥土里。好在后面的守卫见状扶了他一把,好心地帮他把大太刀往上提了提,才使得那把被献上来的刀具摆脱了和大地接触的悲惨开局。仆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满脸无辜的斗笠人,紧紧抱住刀,转身吃力地小跑过去,将大太刀递给了车内的人。他揉着酸痛的肩膀,呲牙咧嘴地降低了声音咒骂着那个献刀的怪人。
车外只能听见牛咀嚼着地上不知名植被的声响,当雨势渐渐停止,那辆竹披车才终于有了动静。遮掩住车内主人的侧窗竹帘被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拉开,车内的男子微微倾身,将左侧的窗帘整个卷起,观察着那个拿着斗笠的中年男人。
“册平。”男子敲打着放置在身侧的大太刀的刀身,转头道:“去把他叫过来。”
“是。”
册平跑到斗笠人面前,对着他勾了勾手,道:“放他进来,主人要见他。”
围着的守卫侧身留出一个一人可过的缝隙,斗笠人讨好地对着仆从憨笑了几声,左碰右撞地径直穿过守卫的包围,走到册平面前。册平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暗啐了一声,领着斗笠人来到竹披车那已拉开了的左窗面前。
车内的男子依旧垂目看着那把大太刀,没有给斗笠人一个目光,听见册平的声音了。他才开口问道:“这把刀,你从哪里得来的?”
斗笠人哑着嗓子回道:“小人是从神社里捡来的。”
“捡来的?”男子挑了一下眉,抬头正视起斗笠人。“从哪个神社捡来的?”
“是奈良的小山上一间不知名的小神社。”
“奈良?你从奈良来的?”
“是。”
男子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拿起那把大太刀来仔细地上下打量着道:“这把刀的式样,我倒是没见过。”他拔开一小段刀鞘,刀刃清晰的映出男子的双眼。“而且...”男子瞥了一眼斗笠人,语气依旧看不出喜怒。“长度与重量似乎不是一般人能够用的。”
斗笠人像是没注意到面对着自己努力用意念让他闭嘴的册平,只是粗哑着嗓子直勾勾地盯着男子那张白皙的侧脸。“是有些重了,不过小人觉得总会有人用得起的。”
“是吗?”男子任由斗笠人盯着,他勾着唇角将刀鞘合上,闭上眼睛往后一靠,躲开了斗笠人的视线。半晌,男子才悠悠的开口:“这把刀,有名字吗?”
“有的。”
“叫什么?”
“玄央。”
“你给起的?”
“是。”
车内传出一声轻笑,男子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好吧,玄央就叫玄央。刀我收下了,册平,带他下去领赏吧。”帘子被车内的人缓缓放下。册平见状,直起了刚刚弯着的腰脊,对着车内回了声是,便冲着一旁还盯着车内的斗笠人挥挥手,带着他绕到后面那几辆小车旁,从上面掏出来一个赤金色的锦袋扔到他怀。随后,也不顾对方满不满意他所得到的赏赐,册平给斗笠人粗略地指了指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一句话也没说便自顾地转身离开了。
斗笠人看着册平一蹦一跳躲闪着泥坑的背影消失在长满了青苔的石墙后面,才回首一步一步地迈出步子,走向那散漫了松针的小道。当他走过视野中的最后一辆牛车,放空的视线逐渐从前方的道路转移到手上沉甸甸的金属重量。斗笠人清醒了过来,他捧着锦袋,将它高高地举起对着蓝灰色的苍穹。尚未晴朗的天空眯睁着眼睛,虚睨了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让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一阵迷蒙。
斗笠人也不恼,他笑了起来,痴迷地望着那锦袋上已经被叶间掉落的水珠打湿了的家徽,那烟色的瞳底渐渐升腾起一丝若隐若现的黑雾,将整个瞳仁蚕食殆尽后又渐趋浸入充满血丝的眼白。他收回手,紧紧抱住锦袋,以期从那金属的质感中回味着大太刀上薄弱的冰凉感。被黑气包裹着全身的斗笠人终于显出了他的原型,那异物微抬起头,已经看不清在何处的唇口嘶哑着最后一丝保留的音线。
“玩得开心,玄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