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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捉鬼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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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延续着的碎雪还积蓄了大半坠在老瘦的枝芽上。止切呼出一口热气,从袖中摸出从髭切那里抢来的零嘴往嘴中抛一下嚼一下,偶尔才回头瞥一眼身后一片惨惨戚戚的哀状。
男人满脸死气,如若不是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气而拱起后背,大概就会被迅速入殓了,毕竟棺材什么的早已备好,说是冲喜什么的。一丝丝冷气钻入宽大的狩衣袖口,止切合起吃了个寂寞的嘴,撇眉望着哆嗦了一下掉在地上的梅干,心里不免有些心疼。背后的妇孺们拿着绢巾止不住地抽噎,不晓得她们在哭什么。他扁扁嘴长叹了口气望着庭院中萧瑟一片的景致,那灰尘而广远的天空挤压着不知多少年岁的房梁,突然间也想盘算起自己的年岁来。止切掰着手指,数着数着又放空了视线抬头望着交叉扣在一起的木柱。
“玄央大人,您知晓天道吗?”
“据我所知,源氏只有两把太刀哦~”
“历史上没有它的存在啊。”
......
后脑忽然升起一股钝痛感,他摇摇头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才脑中甩出去,忽然瞥见衣袖上的源氏家纹。这么说来自己也活了挺久了...止切放下手偏过头看着口中只吊了一口气的源赖朝和强撑着身体担忧不已的御台所。
源赖朝点名将自己带来,不知又有什么事,反正肯定没好事。他第一次端详起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家主,皮肉已经失去了弹性松弛下来挂在一副骨架上,俨然与几任平家家主死时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止切这样想着,又搓搓着指尖发起了呆。
御台所皱着秀眉贴近闭着眼睛喃喃着什么的源赖朝仔细地听着,她直起身子凝重地看着那单单放在白绢上的太刀,摇了摇头疲惫地对着再一次陷入昏迷的源赖朝言道:“妾身知道了。”她轻声唤来一侧的侍从,低语嘱托着。那侍从听完也来不及回礼,疾步走出庭室,将凝冻的空气隔绝在门外。
止切掩面小声地打了个喷嚏,他往里面挪了挪防止关上的幛门将自己分为两半,室内的炉火很足,依稀能闻到被女人浓重的脂粉气掩盖住的药草味。御台所望着在灯火映照下甚为可怖的源赖朝,敛下眉眼任凭妾室们哭哭啼啼,再去管束这群留下来的女御妾眷对现在的她而言,是浪费气力而无力应对之后必然要处理事情的不明之措。
很快,侍仆的脚步沉重地碾压着被冻得清脆的木板,他拉开屋门,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温暖的房间,手上抱着的重物使他没有办法关上推门,只能迅速将手里的两把太刀在御台所的示意下一同和止切的本体放在铺开来的白绢上,才匆匆转身回去拉上障门。
御台所对于侍仆的莽撞并无丝毫的责备,她伸手将那两把太刀与止切分开一小段距离放在源赖朝身侧。
“夫。”御台所轻声唤着,直到源赖朝从昏蒙中拉回一点点意识,她才停下来柔声问道:“您选择哪把刀呢?”
源赖朝微微显露出泛起昏黄的眼白,他费力地往止切的方向向下移了移眼珠,接着便仰面咳了起来,像野物被狮豹咬住咽喉时发出浓厚的嘶吼,将室内一直隐隐响起的哭声骤然打断。御台所连忙扑过去,紧紧抓住源赖朝的手想将他扶起来从而企图让他好受一些,只是源赖朝却早已经支撑不住,没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话就靠在御台所怀里失去了气息。
满屋骤起的哭喊声刺激得止切头疼,他揉着脑袋试图缓解一下疼痛,却被一双手紧紧抓住手腕。
“怎么...”止切愣愣地看着束住自己手腕的髭切,不免有些疑惑。他挣了挣手,却被抓得更紧了些。“你又怎么了?”
“兄长,你冷静些。”
髭切闻言垂下头,放轻握住手腕的力道反手把对方的手放在手心里。他勾起唇角看着那双黝黑却难得纯净到极致的瞳眸,那一眼便能望穿的池底星空纵然比以前暗淡了一些,但到底现在还是明亮的。他轻叹了口气,盘腿坐下来单手扣住止切的手晃了晃,撑着脸颊笑眯眯地望着不住往后挪着的小付丧神。
“你是不是有些伤心呀?”
止切想起虽然自己对源氏家主没有多少感情,但毕竟髭切与膝丸还是与自己不同的。想到这里,他抿着嘴轻轻拽了一下和髭切相扣的手小心地问道。
膝丸缄默地站在旁边,沉郁的姿态让本来无所谓的止切有些小着急,他停下后退的动作反而朝前面髭切的方向挪近了些,空余的那只手撑着身子低头担忧地看着一坐一立的两个付丧神。
身后的妇孺们陆续相扶着退离室内,只剩下御台所与一位未曾见过的妾室留在面上盖了一层白绢的源赖朝身旁,他望着那位妾室微微瞥眉,轻声唤了一声髭切想让他注意到另一边的情况,没想到一回头就看见又抱着止切背对自己悄悄低声说着什么的兄长。
充当恢复元气抱枕的止切老老实实地被别扭地抱着,他鬓侧垂下的两个小铃铛随着身体的晃动叮铃叮铃的响起,在原本就尚未褪去寒冬万物长眠的时节里带上几声清泠的活泼。他悄咪咪地抬眼越过髭切的肩膀看着身后无奈地背过身去的膝丸。
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止切挠了挠发丝拂过的脸颊想道。
“要不要玩个游戏,幼童切?”
轻言温语将那四散零落的思绪重新聚集起来,止切坐起来装模做样地推了推髭切:“不玩儿。”
髭切强行接下被拒绝的提议:“好,那我们就玩那个叫捉鬼的游戏。”
“不玩,还有那好像是叫捉迷藏,你是所有名字都记不住吗?”
“你来当鬼哦~所以在那之前,当鬼切要好好躲起来...”髭切笑眯眯地抬起右手,朝着那正好对准了手刃的后颈拿着十分力气迅速劈砍下去。
“所以,我说了我不叫当鬼...”止切后颈一痛,眼前顿时发黑乱麻成一片,想要捂着疼痛处的手腕还没抬起来,便被隐溺在昏暗中的水鬼一把拉入迷蒙深渊里。
“可不要被斩鬼丸捉到呢。”他接住止切瘫软下来的身体小声地补充道。
髭切抱住瘫软在怀中的止切垂眼看了一会儿,“呐,斩鬼丸,你觉得你们谁会赢呢?”他转过身来看着满脸黑线跨步走来的膝丸无辜轻快着说道。
“和止切玩游戏的明明是兄长你把。”膝丸单腿跪下来打量着拉长了脖颈被重力拉扯着脑袋的止切,他伸手把垂着两个银铃铛的脑袋扶到髭切身上。“那个妾...”
“是你提议以刀殉葬的?”御台所的声音打断了膝丸的话语,他看了一眼抱着止切又转过身去的兄长,只能自己坐下来冷眼看着那跪坐在下方的妾室。
“是。”
“复御前。”御台所疲惫的声线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不满:“为何?”
“因为这把刀原本就不应该见的日光。”被称为复御前的妾室温顺地低着头。
“哪把刀?”御台所笑了一声,陡然冷下脸来。“你倒是好本事啊...你可知那把刀的来历便口口声声讲它见不得日光?”
“平氏内部流传的野谈,想必夫人您比妾身更清楚。”复御前声线一如常日稳固,并未因为御台所的恼意而有所怯退。她直起身看着坐在上方的御台所:“被大人带走,再次为大人效力,还能保住源氏一族避开平氏的后尘,对于它而言不是再合适不过的事吗?”
御台所沉默下来仔细看着复御前的神色,半晌之后,她站起来,转身绕过复御前走向门口,扶住门缓缓地离开。
“希望如此。”
“自然是的,夫人。”复御前朝着御台所离开的方向行了拜别的大礼随之起身踱步到白绢上摆放着的三把太刀,望着那单独放在一侧闪着鎏光的太刀满意地颔首流露出一丝笑意,如释重负般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膝丸压低了幻化出来的太刀刀柄,看着复御前离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柱边际才喃喃道:“野谈...”
“真是愚蠢...”髭切揉着止切的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即使这是真的,但那也是高天原对平氏做出的保证,与源氏何干?”
膝丸沉默了许久,看着止切那被揉的像鸡窝一样杂乱的头顶松开握着刀的手叹了口气:“这样真的好吗?”
“嘛,你也不希望幼童切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吧...”髭切顿了下手,欢快地眯起眼睛说道:
“毕竟最后还是要弟弟丸去哄的嘛。”
“那...流苏要不要还给...”膝丸从袖口里甩出来一束金线流苏摆在手心递到髭切面前。
髭切撸着头发的手一顿,眯着的眼睛睁开来看了一眼金线流苏,便又开始揉搓着止切的脑袋,他转过身去软软地说道:“我那束已经丢了呢。”
“...我知道了。”膝丸将金线流苏收回袖子里起身走到髭切面前拉开障门。
“真冷啊...”他看着从檐上掉下来的几团混杂着碎冰的白雪对着阖眼的止切说道。
翌日,葬礼在源氏墓群举行,新任家主年岁太小佩戴不起沉重的兵器,因而两把没有殉葬的太刀仍然待在原有的静室里,看着一样的景致,呼吸着一样的气息。侍从将那把象征着源平合战中源氏胜利的太刀放在一侧的葬品顶端,恭敬地退出来合上墓室的门,把光线一点点地隔绝在地下。而远处源氏本家静室里的两位神灵也只能静静地看着那躺在木板上昏迷不醒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作阳光垂落进来的薄雾被风一吹而散。
“那么,捉鬼游戏开始了。”髭切摸着手心里的金线流苏,噙着笑意望向远处源氏墓群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