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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短刀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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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黑夜的无光茫野,毫无形体的混沌夹杂着从未有过的恐惧,连带着泥土的腥气充斥进麻木的鼻腔。止切似木人一般呆坐在黑暗中,他双手扶着身下的土地,虚望着自己所谓的前方,视线被剥夺之后意外灵敏的听力捕捉到虫类在头顶松软泥土的声响,这大概是唯一表示自己还在世间的证明。
没有刻度的时间在地下没有丝毫意义,或者说时间对于人类之外的一切生灵根本就不存在。止切常常用人类的生死更替作为自己所谓的时间标准,但当离开了人类居住的地面,他便失去了任何时间标准的衡量物,只能睁着眼睛注视着如深渊一般的黑暗,听着细微虫类爬动的声音来区分上一瞬间与下一瞬间。
自己是被源家主带着进入墓葬了,当他醒过来抹黑触碰到冰凉的石块时便意识到了,但是自己大概并没有被带进主墓,这一方小小的石室于他来说左右前后不过是五步的距离,这样看来更像是陪葬墓室。以人形的模样度过了许久的时间,连将自己打昏了的那把刀的音容都模糊不清了。
“髭...”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之后的音节懊恼地捶捶脑袋,终于从快要忘却的记忆力翻出一个字来:“...丸?”大概吧...止切摇摇头,腐朽着的铃舌早已经失去了吟唱的能力,他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垂挂下来锈蚀僵硬的金属线丝胡乱想着最开始醒过来的场景。
纵然刚开始是有些气恼的,不过想明白后就淡然了。什么嘛,也太小看我了。止切挥出太刀往一侧的石壁上砍了下去,侧着脑袋打发时光。黑暗中没有光线再为他折映出事物的模样,只有那条伸手触碰便能摸到的裂缝,依稀还能为囚禁在墓室里的神灵透露出一丝光亮。
只是凡事总是有极限的,当止切被黑夜吞噬到崩溃之后,他便放弃破坏石壁的无用功,无所谓地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来发呆,感知着本体刀鞘在腐蚀下传来的轻微钝痛。
现在有一只虫子正穿过头顶的泥地,止切头抵着石壁心想,看来自己应该抹去灵体了,连幻觉都出现了。声音隔着薄弱的石板震起室内的灰尘。直到上方的一块石板被掀起时,瞳孔被突入的白光刺激地猛然一缩,大股大股带着稻谷气味的甜腻稀释了室内已经浑浊的霉味,将已经凝固住的时间轮轴再一次地被调试拨动了起来。
“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这下面是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充满茧子与汗味的手捡起自己的本体。止切随着本体的移动离开了呆了不知多久的地下。一切灰色模糊的景致再一次有了色彩,终于适应了光线的止切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连源氏家主的墓葬都不在,而是处于一片不知名的农地上。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所以为的陪葬墓室,也不过仅仅是一方由石块堆砌起来的狭小空间罢了。
他看着那方狭小的石室,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被作为陪葬同源氏家主一起埋入地下,而是被源家抛弃了。所以...那把刀才要把自己给打昏吧...陈旧的思维绞尽脑汁地得出这个结论。
“这是刀吧?要不要上交给大人啊?”
“上交吧。”年老者轻声说道“被这么多人看到,不上交的话,罪责可不小。”
年轻人想了想将老人手里的太刀拿过来,招招手说道:“那我先去找管司好了。”
止切跟着男人浑浑噩噩地绕过田埂,穿过深林来到一座院落。男人向门卫武士通报后被带入前院,交给了一名穿着织锦和衣的男人。
“阿义,这是从那里找到的?”
“在田埂里松土时发现的,大人。”
被称呼为大人的抵沪右卫门将沾满尘埃的太刀用手绢包起来,审视了一遍后,皱起眉头喃喃道:“奇怪,这把刀的式样...”他忽然噤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阿义,便摆手示意让阿义退下,自己快步转身走入内室。
“将军。”
正端坐在案前与其他人谈论着事情的丰臣秀吉停下来,视线放到他手里的那把破旧的太刀上示意让抵沪接着说下去。
抵沪将从地中挖掘出来不久的太刀恭敬地放置在台下:“这把刀是下人在地里发现的。”
秀吉倾了倾身望向铺满尘埃的刀鞘,抬眼望了抵沪一眼:“知晓这把刀的来历吗?”
抵沪没有说话只是将太刀的柄头擦拭干净显露出下面依然清晰可见的图案。
“这是...”
“大人,是源氏的龙胆纹。”
坐在台上的丰臣示意一旁的仆从将太刀拿上来,他握住沾满泥土的刀柄毫不在意被腐蚀了的刀鞘,起身拨出一小段白刃来。
“莫非是...”坐在一侧的家臣望着那映出丰臣双目的太刀。
止切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过来,他第一时间回头看到不远处廊道下坐着的两个付丧神,水色头发的那个皱着眉似乎看到了一些秽物一般,他连忙幻化出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太刀,抓紧了刀柄,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看来我吓到他了呢...”一期有些愧疚地舒散开紧皱的眉宇,试图摆出一副更容易被接收的表情来安抚着炸了毛的小付丧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不再说话的三日月:“三日月殿...三日月殿?”
三日月手心捧着一堆碎掉的纸屑,一直以来半阖着的双目睁开望向室内抖落下一身往昔的面容。他轻轻笑了笑,随手将那堆纸屑搁置在袖口里,起身对着有些疑惑的一期颔首,迈步朝不停后退甚至拨出半截白刃来的止切走去。他倾身一手握住太刀的刀鞘,另一手覆上沾满尘土的手背往下轻压着合上刀,对着那双惊恐的黑瞳弯唇。
“您的名字是什么?”
“源氏失踪的重宝,止切。”
身后的右卫门回答了三日月的问题,止切靠在身后的墙上唯唯诺诺地撇着脑袋抽开自己的太刀抱在怀里不去看三日月被沾上些微泥土的指尖。三日月眼神暗了暗,垂首看着衣衫褴褛的小付丧神,被尘土覆盖了原本色彩的狩衣残缺不堪地露出里面脏旧的单衫,垂下来的装饰铃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色泽锈上了一层沙土...身侧走过来的一期望着三日月和蜷缩成一团的止切叹了口气,他温和地弯着腰轻和地说道:“不用担心,等到主人将您的本体清理赶紧就能恢复往日的模样了。”
止切张了张口,长时间不曾作用的声带听上去喑哑地像乱葬山上的秃鹫,只微微的啊了一声他便又闭上嘴挥去怀里的太刀缄默地任由对面奢丽端容的两个付丧神看着自己。
“很好!”丰臣秀吉手持止切直接砍下几案的一侧,清脆的木块掉落在地板上没有带下一丝木屑,如此锋利的刀刃让他更加相信了抵沪的猜想。他合起刀横放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打量:“只是,这把刀不应是随着进入墓葬了?”
“大概是被调换了。”抵沪猜想道。
“是有这种可能。”丰臣秀吉没有再纠结为什么止切没有在源氏的墓葬里,而是出现在自家所属的农田上。他回头把手里的太刀递给一旁的仆从,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白巾擦了擦手,看了它一眼道:“虽然很锋利,但最好还是重新修整一遍。”
“是,将军。”抵沪点点头,从仆从手中接过太刀放在刚才包着刀身的裹布上。
“去交给刀匠重新打磨。”丰臣秀吉左手摩擦着腰间悬挂的两把太刀,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太刀已经有两把了。想必那铭刻也不容易去掉,不如便重新打磨成短刀好了。样式的话...”他的手指灵活地点着两把太刀的刀柄,在院子里传来一声鸟鸣的时候点在绘有金色纹路太刀上的手指停下来。“便依着一期一振锻造吧。”
抵沪诺诺地应了一声,便拿着太刀离开室内疾步赶往刀匠的木屋。
见状,止切如释重负地赶快逃离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一种十分诡异的积极态度跟着前脚闪出的抵沪离开院子。他拍了拍胸口吸了一口阳光的暖意,停下来回望一眼已经看不到的身影,搓着指尖便又追上了抵沪的脚步。
“...三日月殿。”一期起身有些疑惑地看着追随止切身影望过去的三日月唤了一声。
三日月笑眯眯地回过头拍了拍一期的肩膀,开朗地笑了几声,语气也带上几点搁置在阳光下透澈的酸意。“一期殿可真受止切欢迎呢。”
嘶...一期揉了揉被拍地生疼的肩膀,不明所以地看着重新走到廊道上的三日月,想起那碎掉的小纸人,他才绕着弯路察觉到对方内心深处的一丝失落。
还是让他自己冷静一会儿吧...抛开了思绪的大脑不自觉地重新幻化出刚刚只见了短短一面的黑瞳,他柔和了眉眼望了几下坐在上方和家臣讨论起止切野谈的丰臣,忽然对着之后的时光有些期待了起来。
一期:又可以养弟弟了!(不是)
还有什么比更改容貌更完美的躲过他人寻找的办法了?恢复过意识的止切在凉风铺散的地上大手大脚地摊开想道,这次他们可能抓不到自己。满脑子一团乱麻,却神经质地蹦跳出这个想法,他抬眼对上坐在自己身侧不知道多少时间的一期,猛地坐起来想拨弄了下陪伴着自己许久的两个小铃铛。
“还好吗?”一期看着止切像只招财猫一样舞弄着空无一物的鬓侧,将那垂下来的头发拨得打着揪揪。“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话语一停,穿着攒金桂花纹外衫大裳的付丧神抬头的动作使得衣领滑下了一截,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小单衣来。他咬了下嘴唇,弯下腰头靠在曲起的膝盖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着指尖:“那个...你有见过我的小铃铛吗?”
一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展颜安抚地伸手试探着把新鲜出炉的弟弟垂下的鬓发撩到耳后夹起来。“是止切原先带着的那两个吗?”
“嗯...要是您没看见的话...就算了。”带着的两指黑皮笼手手套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他转过脑袋扣着固住指跟的金线圈垂下羽睫,有些失落地撇过脑袋。
“...欸?”耳侧忽然传来的叮铃声虽然好像和自己的那一对有些不同,但他还是有些惊奇地抬起身子看着一期苦恼地对着掂着两个小铃铛的姿态。被现场捉到的一期对上亮晶晶的黑瞳不禁笑了几声,他捻着小铃铛的长线递到止切眼前。
“啊...虽然不知道丢了的铃铛是长什么样子,如若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个吧。”
止切双手捧着接住一期给他的小铃铛,金色的刻着桂花桐叶缠绕起来的铃铛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开几分暖意。应该和之前的那个差不多吧?他高兴起来,捻起其中一个的金线单手比划在依然还在的金线抹额上。
“是要戴在这里吗?”一期噙着笑意伸手问道:“要不要帮忙?”
止切迟疑地点了点头,手里的铃铛被一期依次拿走。他顺从地往前挪了挪,把脑袋凑到将笼手取下来刚抬起头来的一期面前,看着对方有些熟悉的笑容渐渐又把心里堆砌起来的高墙砸了个粉碎。一期敏锐地感受到眼前小付丧神的情绪变化,他用了些灵力将铃铛的金线系在延展到鬓角上方的抹额那里,温声道:“之前的小铃铛是有人送给止切的吗?”
“嗯...但是我忘了他叫什么了。”止切小声地解释道:“好像之前就丢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觉得要是这次又丢了就不太好...”
一期转身拿起剩下那个小铃铛的动作一顿,伸手摸了摸有些愧疚的止切的脑袋。“重新锻冶过可能是会弄丢一些珍视的东西,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觉得是我的错。”止切红着脸直起胸脯恼羞成怒地反驳着。
“是是是。”一期眉眼带笑地撩起止切另一边的鬓发给他系完小铃铛,将滑下去的衣领给他扯好道:“站起来看看有没有不对称?”
止切嘟嘟囔囔地依言起身僵硬地站在一期面前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嗯...并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一期起身牵住止切搓搓起指尖的右手,带着他走到屋外的廊道上坐下来。“三日月殿和主人出去尚未回来,现在只剩我在这里。你不用拘束,放松一点就好。”
止切看着被递过来的茶杯,接住小口地啜了一下。“那个...”
“嗯?”
一期闻言温和地回过头来,蜜色的瞳孔散发着甜软的暖意让有些僵硬的动作竟变得自在起来。止切撇开眼珠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您...你叫什么名字啊?”
“啊...”一期失笑地摇摇头,他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在干燥的桌案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期一振,叫我一期就好。请多指教?”
“嗯嗯嗯嗯。”止切收回探出的脖子,顶着红透的脸咕咚咕咚地喝干净了杯子里的水,伸出几根没有被皮革包裹着的手指说道:“我叫止切...谢谢你送给我的小铃铛,我发誓绝对不会把它们弄丢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丢了它们都不会丢。”
“难不成你丢了的话,铃铛会自己长腿跑回来?”一期看了一眼跪坐在对面的小短刀,提起茶壶弯着眉眼问道。
“这...这自然是...”止切看着笑容满面的一期,溜到嘴边的硬话最后被耳侧的铃铛挡了下来。他咬了下嘴唇,在看到洒满夕辉的黑底金纹斜单时磕磕巴巴地扯出来一句话:“...啊,我的新衣服和你的好像啊!”
“因为按主人的吩咐,你重锻之后的样式是按照我的本体风格来的。”一期放下手里握着的一卷书抬眼:“怎么?不喜欢吗?”
“没有没有,很好看。”
一期对着有些慌张的止切点点头:“不用那么小心...”他笑起来:“如果可以,我想问一下之前止切是怎么和小乌丸殿相处的?”
“父亲?”提起自己熟悉的人,他开心地抬起脑袋捧着指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一期:“父亲会...父亲?呃...”脑海里模糊的身影在伸手捞取的时候化作一阵流萤散开,点点星光飘入昏暗的草丛里。“...父亲...我也不知道了。”
一期缩了一下手,看着垂头丧气的小短刀,内心深处柔软的地方被猫爪子踩来踩去生出痒意来。他犹豫了片刻揉上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头顶,罕见地开玩笑道:“要不要抱一下?”
止切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猫瞳,难以置信地看着面色有些后悔的一期:“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相处方式哦?”
“并不是这样,我可没有想过要和平野他们用这种方式相处。”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期原本还有些疏离的面具被完全取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抬眼看着怔愣住的小短刀,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下:“啊...抱歉,我并不是那个...”
“没关系。”止切嗫啜着悄悄往后挪了一小段距离:“你不用道歉。”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中间慢慢晕开,一期在内心深处叹了口气,捏着眉心万分后悔自己之前说的话引起对方的伤心事。他放下手,看着月色搅拌着斜阳之下的小短刀,眉眼渐生出来的艳丽确实和粟田口的小短刀们的面容差异很大,只是自己很久没有寻到同刀派的亲族,现在猛然有一位按照自己的太刀打造重锻的短刀,即使知道对方是一位不知道比自己提前多久就生出灵智来的付丧神...一期抬眼看着搓搓着指尖的止切,不禁失笑。
看来小乌丸殿和源氏家的那两位把他保护得很好啊...只是对方是怎么出现在丰臣家的农田上的...这个问题就不得而知了。他起身,把警惕地缩起肩膀瞪着自己的小短刀抱起来。
说实话,这种新奇的感受也是第一次呢,下一次可以和...想起自己那些调皮捣蛋的弟弟们,一期就只在心里面想想算了。他走到前面对应着池塘的檐下,看着怀里直起身子呼哧呼哧地后仰着脑袋没反应过来的小短刀。
“你...”止切紧张地瞪圆了眼睛望着一期的下颌。
“止切搓指尖的习惯是和谁学的?”一期抱着他坐下来歪着脑袋问道。
要...要怎样...止切看着温润和善的一期做出这个动作,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带动体内的心脏剧烈地跳跃起来显示着内心受到的冲击之大。难道他是这样的刀啊...他微微停下手中的动作,捂住小胸口撇过脑袋看着院子里的光影。“没...没和谁学过...”
一期眼角噙着笑意任由晚风将垂落下来的发丝卷起一阵涟漪,在空中缓缓波开水色的温柔。夜色渐渐浓了,除去院子里点起的石灯外,漫天遍布着不同色泽的钴蓝,包起流淌着光芯的暖蜜琥珀。
鼓起勇气偷偷回头的止切唰地一下脸颊绯红,他舔了下嘴唇,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推了推一期的胳膊:“热死了,你走开。”
忽然被排斥的一期十分无辜地松开揽着止切肚子的双手:“欸?现在可是已经有些凉...”
“一期殿。”
被身后声音吓了一跳的止切连忙扒住一期左臂越过肩头的护甲,他回过头看着站在石道上被两侧的石灯橙光簇拥着的付丧神缓了口气。一期拍了拍止切的背,停下还没有说完的话,把他放到一旁搁置了许久未用过的蒲团上,起身对着走来的身影道:“三日月殿,您回来了。”
“随手带的茶点,一期殿收起来吧。”三日月将手上提着的小食盒递给一期,侧过头看向一期身后搓搓起指尖来的止切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止切殿的衣服实在是和一期殿的很像呢。”他合起眼睛将深处的弯月藏进山峦:“哈哈哈哈,该说一期殿果然不愧是长兄呢。”
“三日月殿辛苦了。”一期将食盒放在茶案上打开来推到低着头当蘑菇的止切面前,坐下来弯腰放轻了声音诱哄道:“止切和三日月殿打个招呼啊。”
“你...你好。”止切撑着胳膊胆颤心惊地看着在自己另一旁坐下来的三日月,不小心从蒲团上蹭下来往一期那边靠了靠。“三日月殿。”
“啊,不用这么疏离。”三日月挥开袖子摩擦着手里面握着的杯盏:“叫...三日月就好,毕竟之后都要为了一个主人效力的。”
“啊...是这样。”止切撑着身体的手指不小心地压到了一期铺在木板上的衣摆,被不熟悉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盯出来的紧张感让他也顾不得那是自己的还是一期的,只是将手心的布料拽了一些抓到手里面,垂首十分认真地数着上面的花纹。
被拽到往旁边一歪的一期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碍于面前坐着的同僚也只能往旁边移了一些好掩饰过去刚刚的失态。
“哈哈哈哈哈,止切似乎很认生呢。”三日月收回目光饮了口茶,轻轻叩着桌面,每叩一下都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往后躲一下。他眯起眼睛,声音带上了些许冷意:“但是看起来,止切似乎并不像那样的性格呢。哈哈哈哈,嘛,这就是不可貌相吧。”
“唉。”一期叹了口气,从食盒里捻出来一块点心塞到低着脑袋的止切嘴里,让他转过身去啃点心。“三日月殿,您的小纸人还没有修复好吗?”
“哈哈哈哈,毕竟碎的太厉害了,要说简单地拼好都有些困难呢...对我这种老人家来讲。”
“是这样吗...”一期有些对不上强颜欢笑的三日月的脑回路,他犹疑地试探道:“之前,我记得您用那个勾玉?不是把小纸人肩上的缺口给补起来了吗?”
三日月瞥了一眼背着身子啃糕点的身影,释然地缓了缓笑容:“不说这个了,一期殿。”他勾起唇角听着偶尔传来的几声铃铛响,笑意浅淡道:“过几日,可能主人会在夜间带着止切护身...”
“啊,知道了。”一期皱眉点点头,他侧过身子对上悄悄打量过来止切的目光,温和道:“止切还记得以前陪护主人过夜的情况吗?”
三日月忽然抬头摸了摸下巴望着和一期对话着的止切的侧脸。
“应该...是没有吧...”连余下记忆都模糊不清的止切实在无法回忆起之前度过的时光。
“怎..怎么了?是需要做什么事嘛。”
“并不是什么大事。”院子里的蟋蟀声从远方的角落里撺掇着夜风卷过池塘旁边生长着的兰花吹过来,一期对着三日月点点头,起身将伸着爪子还想吃点心的止切捞起来,让他站直身子,垂首道:“要不要回屋?夜凉了。”
止切蜷缩着脚趾原本想拒绝,但在对上忽然瞥来的三日月时连忙抓住一期的手屁颠颠地拽着一期的手进了屋。
一期垂首对着止切的发顶:“你这样是不对的,应该和三日月殿说一声才进来呀?”
止切停下脚步,有些犹豫片刻梗着脖子抬头望着一期:“我...我...反正一会儿还要见面的!”
“不能因为三日月殿脾气好就这样任性。”一期叹口气,算是认可了止切的解释。
“....好嘛,我等到他进来就和他打招呼嘛...呀!你看我的刀!好丑!”转移着一期注意力的小付丧神忽然望到一侧刀架上搁置着的短刀。赤金色的桂桐一层层浮现在黑水的沉寂上,闪耀在短刀柄的目贯如一串金木犀碎花一般,从浓绿色的缠带下露出一角。
来自模样借鉴的一期一振似乎措不及防地听到了小短刀的真心话:“...”
“你能再给我一个小铃铛挂在上面当装饰吗?”止切巴巴地扯了扯一期的袖子。
“...不能呢。”
“那...”
“不可以,刚刚在外面也没见说几句话,现在怎么突然话这么多呢?”
一期话音一落,就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手指一动。不妙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坐下来抬头看着扁嘴的小短刀连忙道:“...怎么了这是?”
“你是不是...三日月回来就不想和我玩了?”止切软着嗓音眼巴巴地望着紧张地看向屋外的一期,哭腔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窜出来:“你就是不想和我玩了。”
“没有...”一期见外面的三日月已经不可避免地听见小短刀争宠的话,回过头看着乖巧地站着擦眼睛的止切安抚道:“三日月殿是三日月殿,止切是止切。”
“我不信。”止切哭叽叽地扁着嘴巴:“你肯定是觉得我从土里面钻出来不干净,你第一次见面就很嫌弃。”
“...”万万没想到连小乌丸都忘了的止切竟然还能记得自己当时的微表情。一期的表情复杂变换,不知是要为了在止切心中陡然涨高的地位高兴一下,还是为了被两个铃铛就勾走的止切感到无语。“我当时没有嫌弃...”一期突然发现被止切握在手里擦着眼角的熟悉布料,垂首顺着望到自己的袖子上。“只是觉得止切腐朽地太厉害,有些担心而已。”他伸手擦去小短刀还挂在嘴角的糕点屑:“而且,三日月殿也是给你带了点心来的...不能因为我的缘故,你就和三日月殿闹得不愉快。”
看着一期有些为难的脸色,止切咬着嘴唇愧疚地小声解释:“对不起...我就是担心你见三日月回来了,就不和我玩了。”他垂下脑袋绞着一期的袖子讷讷道。“我没有想和三日月争宠,没想让你们两个怎么样...毕竟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长,我才刚来...”
“之前,你和源氏那两位也是如此吗?”
一期总觉得中间应该是发生过些什么,他看着有些茫然地放空思绪思考着自己的这个问题的止切,摇了摇头撇过话题:“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是,我不在时...你可不要在三日月殿面前太任性。”他压低了声音柔声道:“最近因为一些事情,他的心情不太好...你若是怕生,便乖乖待在哪里玩都好,只一点,不许乱跑。”
“我没有,我很乖的。”止切举起爪子真诚地看着一期,伸着自己的几根指头发誓道:“我尽量不去扎鲤鱼...如果它没有勾引你的话。”
“...鲤鱼为什么会勾引我?”一期满头黑线,面上却仍要保持着温和的姿态。他想起院子的池塘里刚放入的几尾银鲤鱼,把止切的指头掰直:“再加一条,不许扎院子池塘里的鲤鱼。”
小短刀难以置信地长大了嘴巴,耷拉着眼问道:“欸?为什么!”
“天气虽然渐渐凉了,但我想止切也不想一大早就看到院子里翻着肚皮死掉的鲤鱼尸体吧?”一期笑眯眯地威胁道:“若是被我发现了一条身上有刀伤的鱼尸,我便让你用手把这具鱼尸处理掉。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止切暗搓搓地扁着嘴巴咕哝道:“那它自己跳出来就不管我的事...”
“跑到池塘里面也不行。”一期站起来声音愈发温和。
“知..知道了嘛。你那么凶干嘛!”小付丧神抬头望着站起来的一期,扯着他的袖子随着走到屋子里面。他鼓着嘴巴望了一圈,戳了戳正给自己寻一些打发时间东西的一期:“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一期看了一眼墙上挂字里龙飞凤舞的狂草,给他解释道:“那是辉夜姬物语里的话,‘羽衣着得升天去,回忆君王事可哀。’”
“那你给我讲讲吧,我没听过。”止切乖巧地蹲在盘腿坐下来的一期旁边搓搓着指尖有些兴奋。“辉夜姬是个什么人呐?”
“等一下,故事我也只能记得大概。”一期搓了一把止切的头,从身旁的木盒子里取出一卷书来,熟练地翻页停到某一页,他笑着问道:“若是你听话的话,以后得空我便给你念故事,怎样?”
“你说的。”止切凑近了些,傻乎乎地怼到一期鼻尖面前:“那你给三日月念过故事没有?”
一期无奈地摇了摇头,摁住又莫名开心起来的小短刀,将注意力放到书页上,放轻了声音开始念道:“从前,有个老人,他叫赞岐造麻吕。他...”
单薄的云翳被天空中的圆月缓缓吸附成卷曲的帛锦,风隙里偶尔飘出几声一期讲故事的字词,却被聒噪的树叶再次压制下去。三日月抬头望着月亮,轻笑了声饮完剩下的茶水,将沉在杯底的月影喝了个干净。
“辉夜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