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死魂灵 “对！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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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身形很高也很壮，起码有一米八。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眉毛很浓很黑，漆黑的眼眸里溢满了仇恨，嘴唇很厚，紧紧地抿在一起，下巴的线条很硬，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他的衣着不似汉人，有点少数民族的味道，也许说不定还真是那被灭族的白夷族人。他上身着了一件粗麻的玄色红边褂子，上面绣着一些花鸟鱼虫什么的，还有一些繁复的花纹。腰上系着一根手腕粗的红色腰带，在侧面打了个结。下身穿了一条布料相同的齐膝短裤，也是玄色红边的，看来与褂子是一套的。但他脚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穿。除了左手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他的身上再没有旁的装饰物了。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不过他的身体是虚无的，可以穿透任何物体，因此呈现出微微透明的状态。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为何在此兴风作浪？赶快从实招来！”苏绮妍还未开口问话，站在一旁的高子祺倒是有些急不可待了。苏绮妍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台词都被你抢走了，那我还说什么”。
中年男人倨傲地抬起头，冷哼了一声，理都不理高子祺，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高子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少爷脾气正想发作，却被苏绮妍的话给拦了下来。
“你是白夷族人。”苏绮妍淡淡地开口，并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的肯定句。中年男人面上一惊，转过头看向苏绮妍。苏绮妍并不理会他的惊讶，不经意间瞥了瞥他左手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道：“而且你还是白夷族的族长。”语气很肯定，她对着他翩然一笑，“我说的对吗？”
中年男子的脸上已经不能用惊异来形容了，简直有些骇然。两只漆黑的眼眸睁大的瞪着苏绮妍，眉毛鼻子都挤到了一块，但嘴唇依然紧抿着，只是嘴角一丝的抽动泄露了他心里的慌张。
“你到底是谁？！”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至于颤抖，神色也故作镇定。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苏绮妍懒懒地回答。
“你已经知道了还需要问吗？！”中年男人厉声道。
“呵呵，其实我只是随便猜猜，没想到竟然被我蒙对了。”苏绮妍拍手笑道。
“你……”男人脸上一阵愤怒，“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戏弄我！我活了一百多年还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是吗？”苏绮妍神色一凛，冷冷地盯着他，“你以为你还活着吗？”
男人的脸上的愤怒立刻僵住。
苏绮妍继续道：“你活着的事实怕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吧？怎么，族长大人，做鬼做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嗯？”
男人的脸变得煞白，他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一一步：“不，不，你都是骗我的，你又想戏弄我是不是？我明明还活着，我怎么可能是鬼？你骗我！不是的，不是的……”边叨念着边抱住脑袋狠狠地摇头。
“唉——”苏绮妍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你站到阳光底下试试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了。”她顿了顿，“你知道，鬼一遇到阳光就会全身灼痛，直至灰飞烟灭。”
男人放下自己的手臂，抬起头呆呆地望了苏绮妍一眼，然后慢慢地朝阳光下走去。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却让人觉得有些心痛，苏绮妍不自觉地转开了头。
“啊——”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想起，男人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灼伤的手臂，“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只是在外面做事……对，帮小宝做竹笛……我没有死的……”男人嘴里喃喃道，直接走出珙桐树撑起的树荫，整个身体完全暴露在阳光里。
“啊——”更凄厉的惨叫声想起。苏绮妍急忙奔过去，一把把他推回树荫，怒声道：“你不要命了！”
“男人全身上下有好几处已经变得一片焦黑，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呆呆地躺在地上，眼睛空空洞洞，没有一点光芒。他喃喃道：“我本来就已经没命了……”
苏绮妍忍不住又在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可是你就这样任自己灰飞烟灭的话，你是无法再进入轮回的。”她的眼神有些深邃，“这世界再没有你的存在，你的亲人朋友你也再也无法见到。你只会是这尘世的一颗尘埃，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永远孤独寂寞地徘徊在这虚无的时空中，得不到救赎……”她的声音变得很缥缈，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很寂寞。
“我确实是白夷族的族长……”过了好久，男人才低低地开了口，神情已没有刚才的那种空洞了，只是换成了无以复加的愤恨。“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白夷族常年居住在这西南一角，从不与人发生纷争……”听他的口气对过去恬静的生活很眷念，“每天，村里的成年男子就上山打猎下河捕鱼，女人就留在家里看房带孩子……要是谁家有困难，大伙儿都会抢着去帮忙……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真是很美好……”他的声音突然凄厉起来，“可是，就在那一天，他们闯进了我们的村子！……他们简直不是人！是一群禽兽！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男人握紧拳头，脸上一阵惨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赤水河都被族人的鲜血染红了，那样的景象我至今也忘不了……”男人的眼角有泪水滚落，“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什么坏事都没有干过，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本来要给小宝做竹笛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男人颓然地跪倒在地上。
“呜呜……”一阵阵哀怨的哭声响彻了整个珙桐林上空，苏绮妍才发现不知何时，男人的周围又出现许多的死魂灵。他们都身着与他类似的装束，看来也是白夷族人的亡魂。
“所以你们才拦截路过赤水的船只，为的就是报仇？”一直没说话的蓝晨开口道。
“对！我们是要报仇！不管谁，擅自闯入我们领地的人就不得好死！”男人带着强烈的怨恨咬牙切齿道。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并没有伤害过你们，他们是无辜的！”高子祺激动道。
“无辜？”站在男人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鬼魂吼道，“你说他们无辜，那我们就该死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高子祺解释道，“我只是……”
“够了！”鬼魂齐声吼道，“你们没有经历这灭族惨痛，你们根本就不可能明白我们的感受！”
“我明白。”苏绮妍淡淡道，往前走出了一步，“看着仇人在眼前挥舞着凶器，看着族人在眼前挣扎着死去……老人、妇女、孩子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天，浓浓的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到处是哭喊声，到处是哀恸声……”苏绮妍的神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她望着这些死魂灵，眼睛却不知看向了何处，似乎正看着那场残酷的屠杀怎样一一在她的眼前呈。“那种亲眼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明知仇人是谁却无法报仇的痛苦，我懂。”她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所有的死魂灵都看着她，静静地没了言语。蓝晨、高子祺和江蕴衡也望着她，因为他们看见了苏绮妍从未出现过的悲伤的一面。那样哀伤的表情让他们的心都隐隐地痛了起来。原来她并不是无忧无虑的。
“可是仇恨却无法解决一切的。”她的神色恢复了正常，换上了一副柔和的表情，“这样被仇恨牵绊着强留在这世间你们觉得快乐吗？”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样不值得的……”
所有的死魂灵脸上都一片晶亮，苏绮妍的话怕是勾起了他们这百年来孤寂的痛苦。“你是说我们应该放下仇恨？”一个鬼魂喃喃道。
“对，放下仇恨，前往往生，生死轮回后，你们还会有新的生活新的希望。”苏绮妍肯定道。
“新的生活……新的希望……”所有的鬼魂都默默念着这句话。
“是的，那里不再有战争，不再有杀戮，不再有流血和牺牲……”苏绮妍淡淡地诉说着。
“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一个看起来还小的鬼魂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当然有的……”苏绮妍冲他一笑，“因为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啊！”
“那里是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你是仙女吗？”小鬼魂认真地问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会讲话。
“我不是仙女。不过，那个地方可是比神仙住的地方还要漂亮哦！”苏绮妍笑道，神仙的天宫哪儿比得上现代的城市，有电脑有电视有漂亮衣服有无数的风景。
“娘，我想去那样的地方。”小鬼魂对身边一个女鬼讲到。女鬼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低低地哭泣。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苏绮妍对着白夷族长说。
“可是我们白夷族就这样白白被灭族了吗？天下公道何在？！”男人心里的愤恨还是难以放下。
“我想，白夷族人不会真的全部都覆灭了吧?总有人逃过了那场浩劫吧？”苏绮妍思索道。
“对，肯定有人还活着！”男人一阵欣喜，“我家小宝一直没有见到他的尸首，他肯定是逃出去了！”
“我家阿牛也没在这儿！”
“还有我家的狗儿……”
……众鬼魂似乎都看见了希望。
“我答应你，等你们前往往生后，我自会去寻找你们白夷族的后裔，帮助他们复族可好？”
“你说的可是真的？”男人一阵欣喜。
“当然！”苏绮妍一诺千金。蓝晨拉了拉她的手臂，眼神似乎在提醒她不要夸海口。苏绮妍给了他一个一个放心的微笑。
“我早看出来了，姑娘您能破我们的水鬼阵，必不是凡人，我相信您一定能做到！”男人激动道，“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再在这世上停留了。”他说着，对周围的鬼魂一笑，“大家愿意随我这个族长前往轮回吗？”
“我们愿意追随族长。”众鬼魂一拜。
“姑娘，这是我白夷族历代族长所有的黑玉扳指。”男人脱下左手大拇指上的黑玉扳指道，“若是以后姑娘找到我遗存的族人，助他们复族后，请把这枚扳指交给族长保管，让他继续传承下去。”
“好，我一定做到。”苏绮妍接过扳指，郑重道。
“那就请姑娘开始吧。”男人对着苏绮妍一拜，然后坐到了地上，其余的鬼魂都跟着他一齐坐到地上。
苏绮妍拿出念珠，嘴里念着咒语，手里不停地变换着结印：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身形。急急如律令。”
“吾奉威天大法，江河日月山海星辰在吾掌中，吾使明即明，暗即暗。三十三天神在吾法之下，使东即东，使西即西，使南即南，使北即北。从吾封侯，不从吾令者斩首。”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召，敕就等众，急急超生，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耀眼的光芒覆盖了整个珙桐林，在消失的那一刹那，苏绮妍看到了死魂灵们从心底发出的微笑。
仿佛有虚无缥缈的仙乐奏响，苏绮妍轻轻地唱：
苦是你受的苦
路是你走的路
天地是你的衣服
你有宠爱世人的天赋
悲伤已落幕
挣脱苦难束缚
天地不再是荒芜
你是宠爱世人的主
受过的苦已经熬成了幸福
孩子们孩子们不会再哭
让我们一起一起歌唱
让我们让我们虔诚祝福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死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