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一场故人来》陆绮妍

22、珙桐林 她抬头向四

　　苏绮妍在船舱里坐得有些乏了，便打开舱门，往甲板上走去。与舱内的温暖热闹相比，河面上显得静谧，空气虽然清冷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似有似无地缠绕着她的鼻息。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原来今晚的夜格外晴朗，深蓝色的天际，月牙儿弯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晕地散开来。漫天的星星，像夏日的萤火，闪烁着点点光芒，一眨一眨地。身后的热闹还在继续，刚才经历的一切就像梦一场，他们所见的只不过是幻影而已。可见这个控制水鬼的小妖怕是有些道行的，不知白纯能不能对付它。她对岸的树林，沉思不语。
　　“苏姑娘在想什么呢？”耳边冷不防地响起一个声音，倒是把苏绮妍吓了一跳。她回过头，竟是一路难得和她攀谈的江蕴衡。
　　“原来竟是江少啊。”她朝他笑笑，好看的眉眼弯了弯。“江少怎么没在舱里待着，跑到外面吹风来了？”
　　“姑娘不也是在这儿吹风吗？”江蕴衡神色稀朗道，“怎么没见着子祺？他这几天不是一直黏着你吗？苏姑娘的魅力还真是大啊，连平日对任何人都看不上眼的子祺都对姑娘另眼相看，还被姑娘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这一路上，江蕴衡都是表情凝重的样子，毕竟此行凶险，又是他提议走赤水，所以少不得多担着份心。除了必要的交待和商谈，他就没和苏绮妍单独说过话。这时候，他似乎感觉到雨过天晴了，没什么危险，不自觉地和苏绮妍开起了玩笑，而且还是如此暧昧的玩笑。
　　“江少说笑了。小女子何德何能，岂能得高公子的青睐，不过是平日没见过我这样抛头露面的爽快女子，有些好气罢了。”苏绮妍正色道，虽然她知道高子祺对她存着不一般的心，也了解这个人其实也不坏，可是她没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感情上。在这个时空，她最不需要的就是爱情。沈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爱人的力气。况且，她本不属于这里，她迟早是要回去的。
　　“看来是我误会了。”江蕴衡很会察言观色，他看出苏绮妍不想谈到这方面的话题，便也就截住了话头，“看，这星空多美！”他试图转移话题。
　　“不错，以南方的冬季来说，这样的星空算是难得的了。”苏绮妍望着天空道，“你看那边，”她手指向猎户座三星的东南方一颗最亮的星星道，“那是天狼星，夏夜就算再好的天也是很难见到的。”
　　“姑娘识得星相？”江蕴衡诧异道。
　　“我只是略懂一二。”
　　“都说观星相能够知未来，不知姑娘可看出些什么没有？”江蕴衡来了兴趣。曾经有一次陪同父亲上南风都城，有幸见过南风的司天监大人一面，听他讲过星相运势，关系到朝代的更替，帝位的交换。观星是一门学问，只有少数人能够掌握，毕竟能够知天命的人是少之又少的。
　　“预知未来我怕是没这个能力。”苏绮妍摇头道，就算她是御灵族的一员，她也认为日月其星辰的运行是与未来无关的。“其实，天空如此浩淼，谁能真正看透彻呢？我们所能看到的知道的却只有那么多而已。”苏绮妍无不感慨，“那天狼星，都说是恶星，象征侵扰。眼见这西炎与东宁纷争四起，表面上只是为了公主失踪芝麻一点大的小事，可谁说这不是长久积下来的宿怨，本来妄图以和亲暂时缓解矛盾，可还是闹成了现在的局面。西炎浪子野心，没那么容易满足；东宁人多富饶，最有实力；就是这偏安一隅的南风，也会想要趁乱分一杯羹……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大靖的天又要变了。鹿死谁手，谁也不知道。”
　　江蕴衡惊异地看着苏绮妍，没想到她一个女子会关心这些，而且还分析得这样透彻。“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何会懂这朝堂之上的事，还有之前那个……驱鬼的法术？”江蕴衡突然问道。
　　“我家嘛……应该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苏绮妍随口胡诌道，总不能告诉他这里根本就没有她的家，她住在现代的C城，是发生车祸才穿越到这里的。估计这样的话就算讲出来也没有几个人会信。“其实，我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想到这儿，苏绮妍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被蓝晨救过来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就连名字也是很久之后才想起来的。”她之前本来就受了很严重的伤，只不过那是情伤而已。“我自己也是大夫，知道人的脑袋受过重创后很容易换上‘失忆症’。我看我自己八成就是那种情况。”苏绮妍继续编故事，“所以，我只好跟着蓝晨来到随风城，所幸又结识了顾大哥。”
　　“那为何你还记得你的医术和那个驱魔术？”江蕴衡问道。
　　“对啊，我也觉得奇怪，姓甚名谁家住哪儿，这些我倒忘得一干二净。但医术和灵术却似乎在我脑中根深蒂固一般，一用就想起了。”配合谎言，苏绮妍立马换上一副疑惑的神情，仿佛那样的经历真的一般。
　　“哈哈，江少莫被她骗去了。”一个高声朗笑的男音插了进来，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高子祺了。苏绮妍不禁转过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高子祺跳开她杀人般的目光，对江蕴衡道：“看吧，恼羞成怒了不是。”他轻轻地拍了拍江蕴衡的肩膀，“这小妍就是个鬼灵精怪的主儿，专爱欺负人，她刚才这番话也对我讲过。本来我还很同情她的，结果她却大笑得直不起腰，嘴里还嚷着‘没见过这么笨的家伙’。原来这竟全是她编出来的故事！”
　　“高子祺，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拆我的台！”苏绮妍板着脸佯怒道，“看我不好好惩罚惩罚你！”说着伸出了自己的“千蛛万毒手”，袭向高子祺。
　　“哎，我投降我投降——”高子祺一边躲一边嚷道，“姑奶奶，饶了我吧，上次你弄的痒粉可把我折腾的够呛的。我再也不敢了……哎哎，哈哈……别捏了好不好……哈哈……”
　　江蕴衡看见苏绮妍追着高子祺在船上跳来跳去，不时地伸手戳戳他的腰，挠挠他的脖子。他还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对男子如此放肆，瞠目结舌。船舱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都钻了出来，同江蕴衡一样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两人。甲板上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苏绮妍追着高子祺，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强大的冲力撞得她往后退。她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另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一下把她带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阻止了她后扬的身体。苏绮妍觉得那个怀抱有些冷，不由得抬头往上看。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吓得她又倒回去。
　　蓝晨冷着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冰冷的气息在他们之间旋转，苏绮妍不禁缩了缩脖子。他生气了，她吐了吐舌头想。谁又惹了他啊？这个小弟还真不乖，老是给人脸色看，她才是二姐好不好，竟然给她使脸色……
　　蓝晨刚一走出船舱就看见苏绮妍和高子祺打闹的场景，怒气直往上冒。她怎么就不能像个女儿家的样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男人打打闹闹成何体统！而且还是招惹高子祺那样的纨绔子弟！……刚才她竟然还在笑着吐舌头？蓝晨越看就越觉得生气，握紧的拳头隐隐看到白色的关节。
　　“那个，蓝晨……”苏绮妍抬起头艰难地开口，她的脸上一片绯红。
　　月光下，她的两颊一片美好的红晕，称得白皙的脸庞有些透明。两道幽深的黑眸微眯着，神色显得有些迷离，嘴唇微张，那诱人的殷红后露出洁白的贝齿。她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味，萦绕在这暧昧的气氛中。蓝晨竟然看得呆主了，这样的她太美好了，美丽得不可方物。
　　“该死！你想谋杀义姐吗？你箍得我快喘不过气了！”苏绮妍终于吼了出来。
　　蓝晨恍惚的神情立刻恢复了平静，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地放开了她。

　　直到东方开始泛白，白纯才重又出现，它看起来有些疲惫，神色也有些委靡，连雪白的毛色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它对着苏绮妍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唤，前爪还向河岸边指去。苏绮妍弄懂了它的意思，吩咐蓝晨和高子祺把船往岸边靠去，她要上岸去一探究竟。
　　苏绮妍跟着白纯上了岸，在树林里七弯八拐的，终于到达了一座散发着黑气的树前。她终于见到了“幕后黑手”，竟然是眼前这一棵小小的树妖，看着那阵阵的黑气，看来还不只一只树妖那么简单，苏绮妍不禁想到了那个赤水的传说。她向前走了几步，凑近想看了个仔细，却被身旁的蓝晨一把拉住了。
　　蓝晨的神色有些担忧，他从苏绮妍的神色可以看出这棵冒着丝丝黑气的树非同一般，而且感觉很邪恶。他在担心她这样毫无防备地上前会有危险。苏绮妍伸手握了握他的手，给他一个放心的微笑。蓝晨却没想到她会主动去握他的手。被她滑腻的小手这么一碰，蓝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蓦地，他的脸腾地变得红了，夹杂着丝丝怒气，她怎么就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呢？怎么能够随便握男人的手？就算是义弟也不行啊。
　　苏绮妍在蓝晨愣神的当儿，已经走到树的近处。其实暂时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有白纯在身边是不用怕这样级别的小妖的。苏绮妍仔细打量了这棵树，意外发现这居然是棵珙桐，她抬头向四周一看，才发现他们竟身处在一片珙桐林里！乖乖，这在21世纪，珙桐可是濒临灭绝的国宝级的树种啊，能有一棵就算很不错了，更别说这样密密丛丛的一林子。珙桐为落叶大乔木，高可达20米，枝叶繁茂，叶大如桑，花形似鸽子展翅。白色的大苞片似鸽子的翅膀，暗红色的头状花序如鸽子的头部，绿黄色的柱头像鸽子的嘴喙，当花盛时，似满树白鸽展翅欲飞，并有象征和平的含意。珙桐主要分布在贵州的梵净山、湖北的神农架、四川的峨眉山等地，长混生于海拔1250－2200米的阔叶林中，很少有小片这样的纯林。
　　看来这次真的是捡到宝了。苏绮妍思量着怎么把这些珙桐运回去培植，卖给那些富贵名流家作观赏性植物，应该会有很大的市场。不过她最多挖几株回去，然后找些优秀的花匠进行人工培植。她不想破坏这样纯粹的一片珙桐林。不过，她现在需要把眼前这株沾染着邪气的珙桐给净化了。
　　这棵树周围一圈是一片空地，上面寸草不生，明显与其它珙桐隔开。花片也不是平常的白色，而是刺目的血红色，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风呼呼而过，穿过林子，一阵凄厉的哭声，“呜呜”地飘荡在整个林子上空，一声接着一声，久久都不散去。苏绮妍身后的高子祺和江蕴衡都觉得头皮发麻，寒毛直立。
　　蓝晨的神色却异常平静，许是因为他不像高子祺和江蕴衡那样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虽说那次在雾林他也骇得很，不过眼下的情况肯定比雾林那次凶险，但看苏绮妍的表情，就知道她成竹在胸，就没什么好慌张的了。当苏绮妍用那种有些悲悯和无奈的眼神望着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投给她理解的眼神。
　　苏绮妍转向面对那棵珙桐，唤出白纯，让它召唤出藏在这株珙桐中的死魂灵，想要同其对话。随着白纯一阵低呜，不多一会儿，黑气缠绕的珙桐树里，走出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