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众风流》落紫苏

5、误会重重

　　蓝天，白云，疾风。成群的马奔驰，扬起尘土，鹰扑展双翅，在头顶盘旋。青草轻抚过脸，痒痒的柔柔的。
　　魁梧的身躯遮住了洒在脸上的柔和阳光，“观音婢，起床了！”他笑着伸出了那双温暖厚实的手，将无茗拉了起来。
　　“爹！”无茗睁开了眼，她被绿色包围着，泥土清新的芬芳钻入鼻尖，她的嘴角绽开了一抹轻快的笑，“爹，你终于带我来看草原了！”
　　“来，快跟爹来！”父亲的笑容一如往昔的温和，他跳上马，飞驰而去。
　　“爹，等我！”无茗追着，而那骑马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周围突然迷上了一层雾……
　　天地陡转，无茗的身子不停地下坠，霎那间，暗黑一片。
　　“爹，快回来！快回来！”脚下如有千斤，怎也迈不开一步，声音在空气里越来越弱，最后竟消失了。
　　沉重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飘远，“观音婢，你要记住，你是长孙家的子孙，北魏皇族皇族后裔，你的祖先是马背上的英雄，你不能辱没了这个姓氏。未来的路很长，不要放弃，更不能做逃兵！”
　　无茗已是满脸泪水，手无力地挥在黑暗里，全身瘫软，仿佛溺入了水中。张开口，回应的是静默，天地仿佛失去了重力，慢慢旋转着，恐惧和绝望自黑暗缠生，扯得呼吸艰难万分，肺盘踞胸中，一张一合，纠结着胸口阵阵闷痛……
　　“观音婢！”温柔的声音如同黑暗中射进的一道光，她缓缓抬起朦胧的泪眼——李世民出现在黑暗尽头，深刻的脸似铺了一层银光，自信的双眸如星般闪耀，嘴角张扬地翘起，转瞬间，他已到了身前，向她伸出了手……
　　无茗蓦得睁开眼，窗外一片黑暗，月光柔柔洒进，在地上画出一道正圆的光晕。桌上烛火微弱摇摆，映着母亲的脸忽明忽暗，她的眼神依然坚定，淡泊，眉眼尽头添了沧桑。
　　“茗儿！”高怡婷轻轻舒了口气，“终于醒了！”
　　“让娘担心了。”无茗内疚地看着母亲眼里的红血丝。
　　“没事便好。”高怡婷微笑地抚过无茗额发，额角的淡淡伤痕在指尖划出半月形的印迹，笑容刹地凝住，眼底又有伤痛聚拢。
　　无茗心中亦跟着一颤，遂又扯开笑，撒娇道，“娘，我饿了。”
　　“看娘糊涂的，厨房里还有你舅母做的红枣粥，我去热热。”一瞬的失神掩在了淡笑之后，高怡婷转身向门外走去，月光下的身影削瘦而挺直……
　　无茗的视线落入昏昧不清的暗色里——原来是一场梦，大草原、父亲还有李世民……
　　天有点阴，空气里迷漫了潮湿泥土的芬芳，暖风徐徐，已是初夏。
　　屋子的摆设简单清新：一张床，藏青色褥子叠得整整齐齐；侧面书架上整齐地列着几部旧书，《春秋》、《史记》、《后汉书》……桌子紧靠窗；窗外松柏郁郁葱葱。
　　无茗坐在窗前，青黛色纱衣，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绕了一个望月髻，左耳侧垂下一缕发丝，用青色丝带挽起。桌上铺着新作的画，墨迹未干透，水晕淡淡铺染。她提起大理石印章，在左下方用力拓下。
　　“茗儿，我给你带了燕窝。”李世民推开门，将一大袋油纸包裹放在桌上。
　　“怎下床了！”一眼瞥见书桌前的身影，脸色立刻暗了下来。
　　“躺了这么些天了，也乏了。况天天被你们补着，已好得差不多了。”无茗倒了杯水递给李世民，续道，“不用再拿这些，我快被补成大胖子了！”
　　“我就是要借这机会好好补补你的身子。”李世民半真半假地说道。
　　空气突然尴尬起来，无茗微转头，避开了他那潭幽深的眸。
　　“这是你作的画？”李世民发现了铺在桌面还飘着淡淡墨香的画：蓝天白云，墨绿草原，马群飞驰，扬起尘土，马上将军，弓拉满，箭射出，双雕垂落，生死相依。左下方淡红的印章隐约显出三个端正的隶书小字——观音婢。
　　“信笔涂鸦。”
　　“病还没好，就做这些伤神的事？”语气里多了责备，他拿起画细细端详，“是长孙将军！一箭双雕！”
　　无茗一发一言，她的眼神有些缥缈，透过李世民宽阔的肩望进苍穹，身上笼起淡淡的雾一般的忧伤。
　　“观音婢？”李世民轻声唤道。
　　无茗回过神来，却见李世民笑着指落款处的印章又叫了一声，“观音婢。”
　　“那是我的字。”无茗叹了口气，“好久没人叫了，自己都要忘了！”
　　“那我叫你‘观音婢’。”李世民顿了一顿，抬头认真地看她，“你也不要再叫我二公子了，就叫世民。”
　　“观音婢”——遥远的记忆回到眼前，梦与现实重叠，李世民那一双黑眸，似星光闪耀。
　　“你做什么！”无茗回过神来，却发现李世民正小心卷着她的画。
　　“送我，我装成画轴。”李世民霸道地说着。
　　“这画不好……”
　　“给你。”话没说完，已被李世民抢了过去，他的手上多出一根白玉萧，“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
　　萧体通透，萧尾几朵落地梅栩栩如生，折射淡淡光华。
　　“阴姑娘这几日常过来，她……”
　　李世民卷画轴的手忽地停住，微微蹙眉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聊些长安的日子，你们的相识、交往……”无茗淡淡地看他。
　　“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李世民提高了声音抢断她的话。
　　“她专程来找你！你该去探望”
　　“与我无关！”李世民不耐烦地看着窗外，语气生硬。
　　“一个女子为了你孤身千里而来……”。
　　“你非要我去看她？”，李世民挑眼看她。
　　“去不去在于你！”无茗冷冷地转过身。
　　“你少管闲事！”李世民霸道地扳过她的肩，压抑的怒火自眼底喷出，声音亦高了八度，“听清楚了，不许劝我去看别人！我只会来看你！”
　　无茗挣开他有力的钳制，脸上却因他的反应染上了羞色，却听“砰”的一声，转头看到了门边的伊人。
　　阴黎脚边铺满碗的瓷白碎片，溅出的药汁自裙角慢慢浸染。
　　空气微微凝固，在阴黎眼角的泪痕中缓缓化开，她微微向后退去，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柳絮飞扬，女子依树，背微微抽动着。
　　“阴姑娘！”长孙无茗温柔恬静的声音在身后传来，阴黎用衣袖胡乱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转过头。
　　“是我不好，不要怪世民哥哥！”
　　“你如此为他着想，他却不珍惜你！”无茗心痛地拉过阴黎的手。
　　“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我，但是……”阴黎深深地看进无茗清澈如水的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放弃了！”
　　阴黎抬头，泪打转在眼眶间，终是失去了禁锢，滑到唇边，咸涩如心，“他已找到喜欢的人，我只能放弃。”
　　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一呼一吸交缠在耳边。
　　“长孙姐姐，你实在不该为我与他吵架。世民哥哥他，很伤心……”
　　无茗嘴角微微一动，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阴黎认真地平视着她——这个有着如水双眸的沉静女子，“真奇怪，我该妒忌你的，却忍不住喜欢你！你也喜欢世民哥哥，为何却总帮着我。”
　　“我也喜欢他？”无茗哑然失笑——这种心情连自己都未细想，却自对面少女亲启的樱唇中吐出。
　　“若不是，为何当时你挡了宇文成都那一掌？”
　　“这个……”无茗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她沉默地转身，柳絮在眼前纷繁而落，伸出手，接满，柔柔的触感自手心处深传，“也许，我只是不喜欢争斗吧。”这是能替自己找到的最好答案了吧。无茗抬头，嘴角铺开一抹浅笑，“那日两人看似难分伯仲，但宇文成都体力已耗，而他却招招狠毒霸道，五公子和哥哥又在旁虎视眈眈，实是优势占尽！”
　　“你是为了宇文公子？”
　　“当然不是。打败宇文成会生出很多麻烦。”无茗笑了笑，继续道，“第一，宇文公子是皇上亲赐的大隋第一勇士，他的面子过不去，皇上的面子更过不去。第二，宇文将军与李大人素有不合，此事传出，芥蒂更深。此二者对李家均有不利。”
　　停顿片刻，她继续道，“宇文化及专横跋扈，朝廷中必须有人平衡他的权利，皇上对唐公虽颇多猜忌，却总还不敢轻易动他，保住李家便是保住了更多无辜的百姓。”
　　无茗说完，理了理思绪，自觉答案尚可接受，便转头向阴黎看去，却见她愣在了一边，不禁问道，“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姐姐你……”阴黎说了半句，却又停下，“我该回长安了。”
　　“要走？”
　　“爹爹是陪皇上来看洛阳的百花节的，过了节，我也是要走的。”阴黎的笑容有点僵硬。
　　“那便过了百花节再走。”无茗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湖心亭中，长孙无忌手握书卷，品茗阅读。
　　“辅机！”李世民走近他身边，一把夺过他的书，“还看书！”
　　“不看书我能干嘛！又不似你二公子，桃花朵朵开。”无忌调侃着他，装起一副苦脸，“我是连小草都无处寻！”
　　“你也笑我！”李世民一拂袖子，拔腿就走。
　　“脾气越发大了！”无忌拉回一脸怒气的李世民，“只是玩笑！”
　　“这种玩笑以后少开！”李世民的脸阴沉，“这个给她！”说着便抛下一个包裹。
　　“给谁？”
　　“你妹妹！”李世民气乎乎地说。
　　“自己送去。”无忌将包裹塞回李世民手里，懒洋洋地坐下重新捧书，却拿余光斜觑李世民。
　　“你，去不去！”李世民为之气结，大吼道。
　　“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无忌装模作样地揉揉双耳，“你和茗儿闹什么毛病，不去瞧她，却老从我这儿打听消息。我可不是传话筒！”
　　“没事！”李世民憋着一张脸。
　　“说出来，也许我还能帮帮你！”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将事情和盘托出。
　　“哈哈……”无忌听后大笑，腰都快直不起来。
　　“笑什么？”李世民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说世民，你也太小题——”无忌收住笑声，拖长声音斜眯眼看住他，“大作了！”最后几个字叫得大声而清晰。
　　看着李世民的脸越变越黑，一双拳捏的如石头般僵硬，似乎就要抡过来，无忌赶紧闪到一边。
　　“我就是不喜欢她让我去找别人！”李世民的拳头没有落到无忌身上，却重重地击在石桌上。
　　“这究竟是拳头还是石头啊！”无忌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的胸。
　　“小心下一拳在你身上！”李世民恶狠狠地威胁道。
　　“交了你这朋友还真是倒霉！”无忌夸张地倒抽了口气，换来李世民一记竖眉瞪眼。
　　“好吧，还是说正经的！不过要搞清一件事，你说不喜欢茗儿让你去找别人还是别的——”无忌故意拖长了声音，“女人？”他已发现了捉弄好友的方法，竟乐此不疲了。
　　“这个，不都一样吗？”李世民愣了一下，小声嘀咕。
　　“这怎能一样！”无忌故作惊讶地大叫，“别人是包括别的女子和别的男子啊！难道茗儿让你来找我，你都不高兴？”
　　“你！”李世民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怒吼道，“玩够了吗！”
　　“够了，够了！”无忌求饶，挣脱开李世民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笑意却早已爬上眉梢，只见他摇头叹气道，“你如此火爆性子，茗儿跟着你可要吃苦了！”
　　“你说什么！”李世民闻之一怔，“观音婢跟着我？”
　　“你怎知我妹小名？”这下换无忌惊讶了。
　　“别换话题。”
　　“茗儿不是与你李家早有婚约了吗？”
　　“此话当真！”李世民眼前一亮，急切地问道。
　　“你当真不知？那倒奇了。难道不是你？”无忌疑惑地看着李世民。
　　“若有婚约，除了我还能有谁？”他的脸上缓和了下来，嘴角牵起了一抹笑，“但是，她似乎误会我了！”
　　“茗儿通情达理，这点小事，她有怎会记在心上。明日便是百花节，茗儿的伤也好了，趁这机会把误会挑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