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洛阳花会 ...
-
第五章洛阳花会
百花节，如期而至。皇帝杨广的亲临，使这东都花会愈加热闹了。
各式各样的花沿着弯曲交错的街摆了一路，花灯高高挂起在路边屋沿下，连成了长长的灯廊。
“观音婢呢？”李世民极为不满地盯着孤身信步而来的长孙无忌。
“瞪我干嘛！”无忌翻着白眼，看到李世民即将发作的脸，赶忙闪到一边，“她不愿来，你也不用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
李世民黑着脸伸手要拎他衣领。
“哥哥，二公子。”清脆的声音定格了李世民悬在半空的手。
李世民尴尬地笑笑，僵直的手突然换了个角度，轻轻落在了无忌肩上，却引得无忌大笑了起来。
“哥哥，何事如此可笑？”
“没，没什么。”无忌的笑容突然变了形，肩膀上酸痛阵阵传来，他已感觉到身边杀人似的目光。
“世民哥哥。”阴黎从无茗身后闪出。她今日格外精心打扮了一番：流云髻，金月簪，黛笔描眉，绛纸点唇，杏目盈盈发亮。只见她身穿银白色抹胸，外罩淡紫色纱衣，腰间束起深紫的蝴蝶结，金丝镶边飘带随风轻摆。
李世民愣了一下，却只是淡淡扫过她，微怒的视线便移到了无茗脸上。
“人多热闹。”无茗平静地对视他，拉起阴黎一路领先。
李世民脸色顿时暗了下来，横眉冷对无忌，却见他苦笑着拉过自己，打哈哈道，“走吧，今日我做东，已在落云阁订了雅座，待会儿去那儿坐坐，还可观赏今晚的烟火。”
……
众人各怀心事一路走来，李世民阴沉着脸，步子迈得尤其大，无忌紧紧跟着，渐渐将其余两人远远抛下。
阴黎满脸忧色地看着李世民那寒气直冒的背影，不时又回头看身旁的无茗，频频叹气。
“这是十八学士，茶花的一种。”无茗指着一盆色彩斑斓的茶花，转移阴黎的注意力，“一株树上可开出十八种颜色的花，乃嫁接所得，娇弱无比，生长环境尤其苛刻，是极珍贵的品种。”
“哦！”阴黎心不在焉地回应，停顿半响终于忍不住道，“长孙姐姐，世民哥哥不太高兴！”
“你想多了。”无茗愣了一下，继而又露出平日里的淡然微笑，便叫住了前面不远处的人，“哥哥，走这么快哪是来看花。”她嘴里虽对无忌说，眼睛却斜瞟着李世民。
“是，是！哥哥错了！”无忌用手肘捅了一下近旁沉默不语的李世民，“待会儿有百花仙子游街，咱们去凑凑热闹。”
游街是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城心道上，人群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涌了过来，你推我攘，拥挤不堪。五个人被夹在人群里，寸步难行。
“散了便去落云阁集合！”无忌一边高声嘱咐，一边费力地将宽大的衣袖从身边挤过来的人的腋下抽出。
声音被兴奋的人群淹没。一个巨大的插满鲜花的竹台从街角转弯处慢慢挪了过来，四个彪形大汉稳稳托住四角。
鲜花环绕间百花仙子端坐其上，秀丽的脸上挂着灿若桃李的甜笑。这是从民间选出的十四岁的少女，精巧细盘的玉凤髻上鲜花锦簇，雪白细腻的颈上腕间也是花环缠绕。
她身穿百花轻纱裙，手挎百花竹玉篮，兰花指伸入花篮卷起一捧花，轻轻抛起，如天女散花般，花瓣纷扬洒落——一场盛大的花雨，伴着浓郁花香，蔓延在沸腾的东都上空。
原本拥在街中心的人不约而同往街边退去，让出一条通行的狭窄小道，两旁的人群却争先恐后地向前挤去。
百花仙子缓缓移来，身后的人们更激动了，向前疯狂地推挤无茗的背，她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而前面的人却急急后退，惹得她的重心亦又跟着倒退，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随着人群来回摇晃……
突然腰间一紧，一只结实的臂伸过来，整个身子被环了起来，阻挡开周围喧闹的人群。抬头，李世民刚毅的下巴挡住了散射过来的阳光，投下一片清凉。又一股人潮涌来，撞得两人更加贴近。
耳边听不见其他声音，只余彼此急速而不规则的心跳声突兀地撞着。
浓重的男性气味掩盖了花香包围着无茗，脸上渐拢起胭红，她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倚在李世民宽阔有力的臂弯里。
李世民憋红了脸：软玉温香满怀，心如小鹿乱撞，似要破膛而出，浑身跟着燥热起来，干涩的嗓子几乎要冒烟，手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量，一团火热迅速从小腹窜起，在身上游动……
“人已散了。”声音很轻，无茗低头推开他，脸上灼热未退。
“啊！”李世民回过神来，尴尬地退开，心中莫名起了失落。
“想是和哥哥散了！”无茗伸手拢发，视线窘迫地投到地上——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长，交叠在一起。
“那，就，就去落云阁吧！”李世民亦是满脸通红，语气乱了起来。
路不远，再过一个岔口，便可看到“落云阁”别具特色的六边形竹楼，李世民却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他走得很慢，不时故意驻足装作赏花，眼角却偷瞄着无茗；她的鹅黄色纱衣偶尔会拂过他的衣袖，还能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清香……
无茗的心从未如此凌乱：他就在她的身边，他均匀的呼吸已覆盖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他的视线偶尔会在自己身上停驻——每一次注视都仿佛是一把火，一点点灼烧身体里的余热……
一路的沉默不语加重了空气里流淌的暧昧，眼光在不禁意间相撞，又同时急速避开……
“明日我去你家提亲。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李世民声音低沉有着少见的温柔，却像沉入了大海，久久得不到回音……
他讶异地回头，路上人来人往，哪还有无茗的影子！脸色顿时变了，他慌乱地四处搜索，手臂粗暴地挥挡开眼前来往不绝的人——远处街角闪过一道熟悉的鹅黄色，拐了进去……
巷子狭小，墙头横过几条枝叶，挡住刺眼的阳光，在青石板古道上留下斑驳的亮影。
张寅头戴斗笠，身穿灰色长袍，背身站在中央，瘦长的影子斜铺在坑坑洼洼的地面。
“张大哥！”无茗气喘吁吁，额头上挂着细细而晶莹的汗珠。
“他是那个人！”虽已过许久，他并未忘记林中的那个白衣人。“怎认识他的？”
“他是哥哥的老友。”无茗脱口答道，过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上次是误会，都是朋……”“友”尚未说出，已被张寅冷峻的声音抢断。
“我和他做不成朋友。”语气里的酸意让无茗怔住了，他转过身，冰冷的眼眸在遇上她的霎那淌过一道暖流。“你追来作甚？”
“看见你……”无茗愣了一下，续问道，“何时回来的？”
“七天前。”
“刚才和你一起的是你的朋友吗？”
张寅不置可否地看她，双唇紧抿。
“他脸上的刀疤很……”无茗的话有些吞吐，“我是说……他……服饰行为……有些奇怪……他……”
“此事你不必管！”语气生硬，对视的眼眸更有着陌生的冰冷，仿佛一个黑洞，深不见底。
心蓦地往下沉，不祥的预感漫及全身，她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嘴角微动，话到嘴边却仿佛泡沫一般消失了干净。。
冰冷的心在关切的视线里渐渐温暖起来，张寅的眼神软了下来，灰色的瞳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茗儿，若明日还能见到你，愿意跟我走吗？咱们去找世外桃源，过平静的日子！”
无茗如水的双眸凝滞片刻，随即涌起一片狂澜——她看着张寅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视线的温度随着接近的距离越来越热，一点点灼烧周围的空气……
白影一晃，李世民颀长的身影挡住了张寅的视线。
两人一瞬不瞬地对视着，空气仿佛绷紧了的弦，随时都可能崩裂。
突然间，一声尖锐的笛鸣撞破凝固的空气，张寅闻声一怔，忽地掠过李世民——他脚下点地，身体却保持了站立的一动不动，速度之快连李世民也是吃了一惊。
转眼间，人已到无茗身边，沉声道，“明日卯时，城外落英亭，等你答复，若我未出现，你就当不认识我！”
无茗闻言，身子不禁一震，正要开口，却见灰色影子已一跃而去，只余枝头几片渐渐墨绿的叶孤零零地摆动，抖落一地阳光。
“不要去。”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无茗却未答话，转身欲行。岂料身后空气猛然间紧了起来——裙袂飞扬，似有无形压迫袭来，霎那间，手腕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她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结了冰的眸，冰层下隐隐已有火焰窜起。
“放开我！”无茗挣扎着，脸已涨红，红晕自两颊散开，蔓延至颈项——他们的距离只有一指，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清晰倒影。
“你不许再见他！”李世民非但未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手背青筋弯曲暴起，竟在白皙的手腕上生生勒出了鲜红。
“你是我的未婚妻！”
空气顿时静默下来，连挣扎亦停止了。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几片飘落下来，沾上了她油黑的长发。
“我从未与你订亲！”声音很平静，仿佛冰山上潺潺的流水，清澈却寒冷。
“不可能，辅机说你已与我订了亲！”李世民提高了声音。
“与你还是李家？”无茗斜眯的眼里波光粼粼，又仿佛是天边昏暗不明的星。
“当然……”李世民犹豫了片刻，随即理直气壮起来，“当然是我。除了我，李家还有谁能娶你？”
“李玄霸……”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的起伏，却已搅得空气卷成了漩涡。
“玄霸？”李世民一怔，手指莫名松了：他突然想起了玄霸去世后母亲莫名其妙的话——“是咱们李家对不起长孙家。”
“去年李大人已寄了退婚书，我与李家无任何关系，与你——”声音慢慢自微启的唇中吐出，每一字都似灌上了铅，扯得空气慢慢下沉，“更没有关系！”
她慢慢转过身去，沉重的呼吸却漫过了空气扣进耳膜。莫名地，心抽了一下，她压低下颌缓缓道，“此事自当没发生，以后也莫要再提起！”
空气仿佛张开了一张巨网，连一呼一吸都要扯尽全身力气，她努力地小心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似踩上了棉絮。
“长孙无茗，你听清楚了！”浑厚的声音似鼓点，一声一声击打着耳边最敏感的神经，亦阻断了前行的脚步。
“不管你是跟谁订了亲，即便你已成亲，我也会把你抢过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背着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终又稳稳站住了——空气重新流转起来，风自皮肤毛孔窜入，一阵一阵发凉。
“莫忘了阴黎，你不该负她。”声音冰冷，她低敛的眼眸有淡淡叹息淌过。
“不要提她！”声音突然加重，随之而来的是激烈的喘息。
日光一点一点偏移，将窄巷中的影子拉得狭长，风渐止，树枝亦停了摆动——
蓦然间，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似从冰中一点点崩裂。
“明日，我会去府上提亲！我，一定，要娶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洛阳花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