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众风流》落紫苏

4、宇文成都

　　天，微微泛出淡蓝，云，很薄，浅浅铺了一层。
　　“辅机。”人未到，笑声已到，长孙无忌抬头，已看到李世民大踏步走来，白色胡装窄袖束腰，银丝边领口微微外翻。
　　长孙无忌笑着朝李世民打去，却见对方微侧身，拳头擦过胸前，往后扑去，却被一双张茧的有力手掌一把接住，映入瞳孔的是一张未脱稚气的脸。
　　“你是——”长孙无忌愣了一愣，犹豫地吐出两个字，“智云？”
　　“无忌大哥还认得我！”李智云咧嘴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来找你骑马来的。”
　　“风和日丽，倒是郊游好时候。”
　　李世民绕到书桌前，手上翻着书，视线却不时地往松柏深处的小楼瞟去，嘴角动了动，终又把话吞了下去。
　　这一幕一清二楚地落在了无忌眼里，他走到李世民身边，亦朝小楼方向看去，“可惜不巧，茗儿送朋友去了。”
　　李世民翻着书页的手突然间停住了，却闻得长孙无忌哈哈大笑，抬头迎上他一脸戏弄神色，恼怒地回瞪了过去。
　　“不过也许她回来了。”无忌转头招呼书童孟三，“去看看小姐回来了没。”
　　“她去送何朋友？”不知为何，眼前总是出现了那个玄衣男子。
　　“张寅，他救过茗儿。”
　　李世民一惊，正要细问，却瞥见窗外紫衣少女远远走来，笑颜明媚，一时之下，竟忘了言语。
　　“二公子也在。”惊讶转逝而过，随后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笑容。
　　“他邀咱们骑马来了。”无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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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城郊，青草葱翠，落英缤纷。
　　“这马倒不错。”无忌瞥着李世民坐骑，黑色纯种汗血宝马，只在马蹄一色纯白。
　　“二哥的马叫白蹄乌，是难得一见的纯种汗血宝马。”李智云一脸自豪，倒像自己得了表扬。
　　“长孙姑娘，你的马呢？”李世民问道。无茗离他不远，一身淡紫色胡装，紧裹在身，罩着浅紫色丝绒披风，英气勃发，与平时判若两人。
　　。“前日，舅舅才送的，尚未取名。”无茗笑笑，摸了摸纯色白马头顶上唯一小撮油黑发亮的毛。
　　“不知我是否有这荣幸，”他看着无茗的眼里带淡淡笑意，竟也不顾无茗是否答应，兀自继续道，“姑娘今日一身紫衣——，叫飒露紫可好？”
　　无茗不置可否，笑了笑，两腿突然夹紧马腹，马昂首嘶鸣，加快了速度。
　　“二哥，十天前，我去找宇文成都了。”
　　“嗯。”李世民心不在焉地答道，手已拽起了缰绳，也跟着加快速度。
　　“宇文成都？可是圣上封的第一勇士？”无忌却仍是优哉游哉，含笑看着一路前奔的两人。
　　“哼，他以前老找二哥的碴。他有个什么本事，不就是仗着他老爹的马屁吗？什么第一勇士，还不如二哥呢！”只要一提起宇文成都，李智云脸上便是阴云翻滚，“可恼的是，宇文小厮怎也不出手，你说是不是小看我。”
　　无忌笑了笑，突然扬鞭遥指前方高声道，“前有落英亭。取自东晋陶渊明《桃花源记》，茗儿，你当裁判，看我等三人谁拔头筹！”
　　无茗勒马，回头，阳光染上她明媚的笑颜，仿佛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画面晕开层层光华，“哥哥小瞧我，要比便四人一块儿比。”说罢，她低头对着马儿耳语，突然间，白马一声尖利嘶鸣，后腿猛蹬起，一个跳跃，急向前冲去。待众人反应过来，一个淡紫色影子已远远没入了金色日光之中。
　　城外落英亭，鸟语花香，青草葱翠。无茗勒马回头眨眼笑道，“我赢了。”
　　“你这是耍赖！”无忌不服气地大声叫道。
　　“所谓兵不厌诈。”无茗俏皮一笑，跳下马来。
　　三人相看，面面相觑，却见她将马拴在一边，向前走了过去，风吹起浅紫色披风“砰砰”作响，在身后波澜般铺展着，竟似彩蝶展翅欲飞。
　　绿草平铺，点缀星星点点粉蓝，香气淡淡熏染了空气。无茗从腰间取出白玉萧，放进唇边——箫声如清水般流出，低旋宛转，如雨丝缠绵，忽地萧音一转，蓦地升高又疾泻而下，霎那间风起云涌，万马奔腾……
　　众人已沉浸在波澜壮阔之中，恰此时，一阵马蹄扰乱空气。曲音嘎然停止，无茗反射性转身，却见一辆马车迎面而来，两边窗帘兜风”啪啪“震响。领头那枣红色高马，圆目怒睁，马蹄飞踏，似受了惊吓一般，发飙地狂奔过来。
　　白玉萧落地，顺势向前滚去，“啪”地一声被车轮碾断了一截。马继续前冲，无茗瘦弱的身子已完全暴露在枣红色马蹄下……
　　李世民突地跃起，手却离马缰短了一寸——他的身子僵直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马蹄沿路迎上无茗纤瘦的身躯……
　　千钧一发之际，无茗忽然跳起，稳稳坐上马背，双手牵绳，两脚夹腹，身体贴近马背，嘴角在马儿耳边轻动——马蹄声竟由乱转慢，停了下来。
　　“哇！”李智云的叫嚷第一时间打破寂静，“长孙小姐竟有如此骑术。”
　　“马通人性，好好沟通便可。”无茗淡淡一笑，转身跳了下来。
　　“茗儿骑术得父亲亲传，乃我长孙家第一人。”无忌嘴上虽是那么说，手却仍拉过无茗上下仔细检查。
　　李世民笑而不语，眼神愈发亮了。却闻得一声熟悉惊呼，转头看去。阴黎自车上跳下，一路奔了过来，突然扑入自己怀中，“吓死我了!”
　　“阴姑娘！”李世民微有些惊异，边推开她边往无茗方向看去，才捕捉到她的目光，却被急速转开了，不禁脸色一暗，急忙退开阴黎数米，“你来干什么！”
　　“未见你一封信。所以来找你。”阴黎仍是专注地看他，忽略了周围。
　　“我没空陪你！”李世民不耐烦地说道。
　　“世民哥哥！……我，我……”阴黎脸色骤变，声音颤抖起来。
　　“回去！”
　　“我不回去，我爹过几日便来了，我求了好久才让我先来。”阴黎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个气恼，一个伤心，气氛僵硬下来。
　　“这位姑娘既是二公子朋友，便一块儿走吧。”无茗解围道。
　　“不，不用了。”阴黎眼见着李世民脸色愈加深暗，眼圈也更红了，声音断断续续起来。
　　正说着，一个青色身影斜飞过来，一匹黑马跟在他的身后奔来。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骨骼粗大，肌肉结实，长方字脸上两条粗重眉毛底下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威慑，两颞部微微鼓起的太阳穴激烈地搏动着。
　　少年看到了阴黎，慌忙奔到跟前，“阿黎，终于赶上你了。”
　　“你想干嘛！”阴黎却急忙朝李世民身后躲去。
　　“李世民！”他这才注意到李世民，脸上肌肉微微一抽，顿如寒冰凝结了起来。
　　李世民横眉一挑，却不说话，眼睛直瞪瞪对视对方。
　　“你让开！”宇文成都低吼道。
　　“为何要让！”李世民横立当中，臂上肌肉顿时绷起。
　　“你自找的！”宇文成都一声吼，人已飞起，一把明晃晃的剑横在空中，反射着似血的残阳，煞是阴冷。
　　“宇文成都，我跟你打！”李智云叫道，却被李世民抢先跳了出去。“宇文成都是我的！”
　　无茗脸色倏地变白了，直盯着李世民，对方却似无视，一路向前跃去。
　　亮光一闪，剑以众人看不清的速度疾飞至李世民。却见他脚下急施展踏雪寻梅，身子飞旋似雾，剑在左耳侧半指处擦过。他左手两指对合，将剑生生夹住，气从丹田而生，顺着左臂凝于指尖，但闻一声大喝，跟着便是“哐”的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刺入耳膜——剑生生断成两截……
　　宇文成都手上迅速凝起气场，一招长虹抛月，断剑旋转脱手而出，直朝对方眉心旋转着飞去。
　　凌冽剑气飞来，李世民右掌前推，掌风呼啸，剑尖触及掌心，却似突然遇上了一堵墙，“哐”地一声弹开了，朝左侧桃树冲去，“噼里啪啦”一路劈开空气，深深没入了碗口粗的树干里，只余剑柄激烈摇晃着。
　　同时，宇文成都的身体横飞过来，似一块巨石压向李世民颅顶，凶狠的掌风将他全身笼罩起来。
　　但见李世民脚踏马步，双掌举过头顶，气从脚心升起，注于掌心，气流喷涌而出——两掌对接，四周空气顿以掌为中心绕起巨大涡旋，卷起风沙飞涌。
　　“彭”一声巨响，两人各自弹开，旋又急速重扑回来。打斗越来越激烈，招招致命，数百回合之后，仍是难分高下。
　　无茗转头寻到李智云，急切叫道，“快阻止他们！”后者却似未听见，仍聚精会神地看着。
　　无茗脸色愈加苍白，嘴唇几要咬出血来，指尖不知不觉绕住了衣角。
　　天色变暗，红光自西边天际铺开。林中，空气陡转，电石火花激闪，众人衣袂飞扬，马儿嘶鸣此起彼伏。
　　突然，一个淡紫色的影子如蝴蝶般展翅飞了过去。浅紫的丝绒披风被掌风撞开，在空中回旋飞转，静静地张开挂在树梢。
　　无茗夹在两人中间，胸前是宇文成都疾劲的气流，背心是李世民浑厚的掌风——发髻散落，乌黑如瀑布的长发飞荡着，她踉跄了几步，一股腥甜从喉间迅速涌了上来……
　　鲜红的颜色在李世民眼底慢慢铺开，气劲猛然间卸了，“茗儿！”他大叫着托住无茗渐渐倾斜的身子，心中似被一根细线吊了起来。
　　宇文成都也是呆住——他看到了那清澈眼眸里倒映的两个失神的自己。
　　“茗儿！”长孙无忌飞奔过来，接过无茗。
　　无茗仰脸，殷红的嘴角扯着半弯的弧度，声音虚弱而平缓，“我没事。”随后，她突然转向了李世民“二公子，莫再争斗！”
　　李世民愣了一愣，终是点了下头，心痛、懊悔，纠结在眉间，没了言语。
　　无茗挣扎地站起，向宇文成都走去，“宇文公子，相斗无益，以和为贵！”才说了一句，她又咳了起来，血痰吐出，引得无忌惊呼，无茗却是微笑着摆摆手，添了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
　　面对她坦然的笑容，宇文成都心中不禁生出一份敬意，颔首沉声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宇文成都记下了！”遂又看向阴黎，“但是阴小姐我要带走。”
　　“不，不要！”阴黎害怕地往后退去。
　　“宇文公子，我如今行动不便，还需阴姑娘照顾。”长孙无茗不等宇文成都答应，已将手向阴黎伸了出去。
　　“我扶你上车。”阴黎赶忙拉过无茗的手。
　　星光闪烁，马车疾驰。马车前白色身影晃动，鞭急挥，衣飞扬，阴黎的眼迷离起来，她望着眼前昏睡的女子——柔和的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圣洁而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