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再见洛阳 ...
-
大业九年四月，洛阳城外，莺飞草长。。
桃花丛，花瓣漫天，仙乐曼妙，温柔婉转，时而如女子低吟，时而似孩童欢笑。仿置身一片田园青翠：良田美池桑竹，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少女执萧，鹅黄色罩衫，米白色纱裙。风起，衣袂飞扬，飘飘欲仙。
玄衣男子，二十上下。只见他闭目静坐于石桌旁，黝黑发亮的国字脸庞线条刚硬，颧骨高耸，鹰钩鼻梁高挺，嘴角紧抿，眉却舒展着，墨黑的线斜向鬓角铺开，偶尔随着乐曲微微跳动一下。
曲音终了，男子缓缓睁开眼，深灰的瞳孔透出柔和的光，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半年不见，茗儿曲艺更妙了，适才真有了身临奇境之感。”
“张大哥过奖了，要说妙，也是这曲子妙，我只是将它还原了而已。”长孙无茗莞尔，颊边浮起淡淡红云，
“这曲子是我无意间寻得，若无知音人，也只是音符罢了。”
“如此佳曲，却不知是何名？”
“这个……我得到时已是残谱……”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无茗低眉寻思，突然眼眸一亮，仰起脸，俏皮笑道，“便叫《桃源》吧。”
“《桃源》，不错，就是《桃源》。”张寅微笑地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淡放神采。
“张大哥此次又去了何处，怎音信全无？”无茗边收起萧边问。
“四处走走罢了。”张寅别开脸，避开了那澄澈双眸。
“啪”的一声，一只母燕从半空跌落，腹中斜插着一只箭，血一路洒了下来。
二人均被吓了一跳，却见一只雏燕跌跌撞撞地飞近，绿豆般的眼珠无助地看着危在旦夕的母燕。
长孙无茗疾步上前，小心捧起燕子——它的眼睛已闭上了，身体还残留着微弱的气息，插了剑的羽翼渗出了鲜红的血，无力地垂着。
“给我”，张寅接过燕子，仔细检查，“幸好，只是射中了翅膀。”
只见他娴熟地拔出箭，从衣袖中取出药瓷瓶，在伤口处撒上黄色细末，又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条迅速缠上，血渗了出来，点点红丝。
“严重吗？”无茗小心地接过燕子，身边的雏燕瞪着眼睛“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不用担心，药是我自己配的，有小蓟炭、黄芩炭，乳香、没药，止血止疼效果很好。”
正说着，一阵“踏踏踏”的马蹄声突兀地闯入耳际。栗红色高头大马上，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手扬金色长鞭，锦缎蓝衣银色镶边，日光下泛出淡光。
“燕子是我的了，二哥，你输了。哈哈～”少年张扬地大笑，黝黑的脸上，倒八字眉微微跳动。
笑声蓦然停止，少年一扯缰绳，低头斜睨无茗，高声道，“你是谁？敢抢我的燕！”话音未落，手已向她扫了过去。
却见张寅身影一晃，眨眼间，已到无茗与少年之间，他的手抓住了蓝衣少年的手。
一道力劲从腕间传来，蓝衣少年动弹不得，不禁心中大惊，热气从丹田升起，灌注左臂，同时间，右手扬鞭抽去，身形同时迅速变换，一个后空翻从马上跳了下来，两人迅即分开。
少年虽遇了下风，语气却嚣张不减，只见他横眉挑起，怒气冲冲道，“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寅双唇紧紧抿起，灰色的瞳孔寒光乍现。时间仿佛冻结，两人各自后续加劲，刹那间，风沙陡转，枝叶乱颤，桃红舞得更厉害。
“驭～”又一骑到，无茗抬头看去。马上少年十六、七岁，白衣飒飒而动，背上巨努，比普通的足足大了一倍。阳光斜铺在如刀刻的俊脸上，仿似环上了一圈淡华。
“元吉，怎么回事？”
蓝衣少年很是吃力，全身劲道凝在鞭上，已无多余气力答话。鞭尖气流旋转，电石火花若隐若现。
“公子，都是误会，先让他们停手！”
声音似潺潺流水，白衣少年这才发现了一边的无茗。却见她柳眉轻蹙，巧鼻秀挺，睫毛浓密，琥珀色的双瞳宛若含了一汪清泉，额头发丝间淡淡伤痕时隐时现——似曾相识的感觉涌来，脑海中蓦然中映出那双清澈的双眸来。
“公子！”见少年盯住自己，无茗双颊顿生红霞，柳眉一挑，语气亦生硬了起来，“再斗下去，与令弟亦无益处。”
白衣少年回过神来，脸上淡红，尴尬地转头道，“元吉，快住手！你这般打斗，让母亲知道，又该罚禁闭了。”
蓝衣少年闻言，心神顿分，恰此时，一股涡旋从中心袭来，反将他吸了过去。气流愈缠愈烈，竟是欲罢不能——霎那间，尘沙、碎叶、花瓣俱被气旋卷起，漫天旋转。
见事态不妙，白衣少年忙跳下马来，鞭扬起，丹田之气没入鞭尖，手臂收紧，突然急速挥下，“砰”的一声，涡旋生生劈成两半……
空气“噼噼”轻响，沙、叶、花纷纷四散而飞，携带残余气劲朝无茗射来……
无茗脚踩七星步，身子飞转，敏捷避开几朵残花，却不料，另一叶片迎面袭来，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眼中……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白影一晃，纤腰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起，身子如风一般转了起来——周围的景物旋转着，一张英气的脸却在眼前迅速放大：修眉如剑，星眸点漆，鼻梁俊挺，唇线刚毅。他的另一手舒展开，花瓣、碎叶仿佛撞上了一堵坚固的墙骤然而落……
风沙渐停，无茗还未站稳，却见张寅已箭一般扑来，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他右手将无茗拉到身后，左手同时间向少年使出了一招空手推月。
“扑”空气沉闷地振动着，白衣少年踉跄着向后退去，胸前一紧，一股腥甜自喉间向上涌起。
蓝衣少年勉强站起，大骂着摇晃冲来，“二哥，咱们联手，我就不信还打不过他。”
“元吉，你忘了母亲的话了吗？”白衣少年忽地提高声音，拉住了蓝衣少年，语气随即低缓了下来，“此事还是不要闹大的好。”
蓝衣少年一愣，虽仍臭着一张脸，却也不再挣扎。
白衣少年这才转向无茗，作揖道，“姑娘，适才情急，冒犯了。”
“公子救了我，茗儿理应道谢才对。”视线无意间相对，两人脸上同时化开了红晕。
“茗儿”张寅突然挡在无茗身前，亦挡住了白衣少年的视线。
白衣少年一愣，随即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眼——灰色的瞳孔渐渐收缩，倒映出自己冷峻的脸。
“张大哥，出来很久了，咱们回去吧。”无茗适时地拉了拉张寅的衣袖轻声道。
张寅冰冷着脸转过身去。无茗暗吐一口气，朝白衣少年尴尬地笑了笑，亦转身离开。
鹅黄色的身影已消失在桃林尽头，白衣少年却仍一动不动地立着。他俊眉扬起，性感的唇角忽地漾出一抹迷人微笑，“茗儿……长孙无茗！”
洛阳高府，翠晓浓阴，小桥流水，回廊蜿蜒兜转，亭台奇巧玲珑。
松柏深处，小楼巧立。敞开的窗前，少女专注挥毫，纸间，笔锋勾勒出飞扬气势。
脚步声轻缓，像是怕惊扰了睡梦中的翠鸟，少女浑然不知，笔竿挥起挥落。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陌生又似耳熟的磁性嗓音荡入耳膜，无茗一惊，手不禁抖了一下。笔端，墨汁飞溅，勾画出浓重深黑的一点。
无茗警觉地退开一步，微怒地抬起头，却迎上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抱歉，扰了小姐雅兴。”虽是道歉，语气里却不见愧疚，陌生少年探进纱窗，细细欣赏着案头上被自己毁坏的作品，“小姐笔法果得右军七分神韵。”
“你是？”恼怒旋即被惊讶代替。
“我是——”少年故意拖长了声音，性感的唇角向上勾起。
“你是昨日的——”无茗忽然想起那日的亲密接触，脸上顿觉火烧了起来，她稍低下头，整理了音色续道，“公子怎来了这里？”她的视线低垂，未看到少年笑容里飘过的淡淡失落。
“我是来找你的！”
无茗闻言惊讶地抬起了头，一双明眸清澈如水，脸上胭红更深，在脸上泛滥起来。
“我是来送书的！”少年故作镇静地解释道。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拓本《兰亭序》递到长孙无茗面前，“长安李姓公子着我将此书交于你。”
无茗接过书，轻轻抚过封面上遒劲的三个字“兰亭序”，“这是……”
“小姐想起他是谁了吗？”少年微微紧张了起来。
“李世民？”无茗的心弦突然一动，那个骑马的身影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你是二公子！”
“世民还道长孙小姐一点也想不来了！”
“昨日你已认出我了？”无茗淡笑掩饰尴尬。
“我是猜到了，却又怕惹那位壮士误会……”
“张大哥极好说话，若有机会，可向你介绍。”
无茗拿起书，反复地看着，竟是舍不得放下。
“你喜欢便好。”
“很喜欢！”无茗高兴地叫了一声，却又突然停下，放平语气道，“多谢公子。这几日总听哥哥说老朋友来了，不想是二公子。是否见过哥哥了？”
“他没见我，倒先来见你了，难怪我左等右等，等不着人！”没想到无忌已在跟前，一双眼睛瞟着故作镇定的李世民，戏侃道，“我还说带你去见茗儿，你倒好，自己先跑来了！”
“我也是路过。”李世民反唇讥，“谁让你慢吞吞的，个子长高了，习惯却不见改。”
“我看你才是，模样变了，坏脾气一个没少。”两人对视，突然哈哈大笑，几乎是同时地伸出拳头往对方胸上用力一击，接着那两双有力的手紧紧握到了一起。
“高世伯呢？爹让我带了几斤上好茶叶。”
“不巧，舅舅刚出去了。临出门还嘱咐我要好好招待你。你有口福了，茗儿今早才做的百花糕，我已着人摆上湖心亭了。”
小亭位于湖心，鸟语花香，波光涟涟。
李世民夹起一块精巧的百花糕放进口里，顿时芳香四溢。
“我就说，茗儿这百花糕是天下一绝吧！”无忌宠溺地看着无茗，得意道
“哪有在客人面前这么表扬自己妹妹！”无茗嗔怪地看了无忌一眼。
“世民不是外人。”无忌笑道，眼眸里却另有深意，倒叫无茗脸红了起来。
“咳咳。你可知李密去了何处？”李世民轻咳两声，转移了话题，赢来无茗感激一笑。
“杨玄感叛变被诛后，便得不到消息了。”无忌笑开的脸忽地严肃起来，目光愈发晶亮。
“有人说他被杀了，但前几日我又听说他半路逃了！”
“你认为呢？”
“我不信他已死。以他的性格必耐不住寂寞，不久便会出来！”
“此人可不能小觑了，计划谋算不同常人！就是他向杨玄感提议直取关中，只是那姓杨的目光太短浅！”
“关中地处中原腹地，外有长城据草原突厥蛮人于北，内屏黄河，俯瞰中原，乃军事之要地。想当年项羽即得关中，却只知屠城抢掠，刘邦却能收人心而安民心，直取关中，得天下！”
“当年山东邹平王薄一反，便有草莽纷纷揭竿。先有山东云气，又有刘霸道，另有瓦岗寨翟让。”
“草莽暴动，军政混乱，不足为惧。倒是那窦建德，颇有才干。”
“我听闻孙祖安原是凭了窦建德的威望才募了百余人上了高鸡泊，自封将军。如今窦建德却不往高鸡泊去，反奔了高士达。”
“世人不明，我却想得通，”李世民微微一笑，眼眸淡淡发出光来，“这正是窦建德聪明所在。那孙祖安是个什么货色，若窦建德上了高鸡泊，还有那姓孙的什么事。如此一来，孙祖安对他感激涕零不说，便是人心也收拢了。我料他不会久居人下。”
“大隋看似繁华早已千疮百孔，不久之后，中原便会重现群雄割据场面，也正是你我建功立业之机！”
“莫忘了草原十八部。中原大乱，他们又怎会安分守己？”
无茗静静听着，时而蹙眉，时而凝思，时又轻轻摇头叹气。
“长孙小姐似乎另有高见。”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无茗。
“二公子笑话了。无茗只是认为暴乱非百姓之错。孟子曰：君为轻，民为重。而今圣上忽略百姓生计，即位之初只望再现秦皇汉武之辉煌，成就千秋霸业，不惜穷兵黩武，耗尽国力。这几年未见休养生息，鼓励生产，反而大兴土木。为了填充国库空虚，苛捐杂税时有之，而贪官污吏也是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苛政猛于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无茗激动了起来，呼吸紊乱，两颊生胭，突然间声音如到了一个悬崖边停顿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亭外，一朵花瓣自眼前飘落湖面，起了一阵涟漪。轻柔的声音续响起，已是平缓下来，“战乱，最苦还是百姓，若可安居，谁愿将锄头换刀剑，拿性命相拼？平乱不如疏乱！若朝中少些溜须拍马之人，多些正义直言之士，轻徭薄赋，民心自然安定，动乱也就消了。”
“说得好，百姓追求无非吃穿住行，暴动如同洪水，越堵越凶险，只能如大禹治水般输导之。”李世民大拍手赞道，双眸愈发亮了，“但若是到了乱无可疏，为之何计？”
“也只好另辟水渠了。”
“君为轻，民为重。我记下来。”李世民沉思着，视线投进远空，转头不禁意又对上无茗清澈的眼眸，才到嘴边的话忽然消失了踪迹。
“你们谈得好，我反作客上观了。”无忌随意地一句话，叫两人的脸同时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见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