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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惜别长安 ...

  •   大业五年,长安城,长孙府。
      大白灯笼高高挂起在暗红色的门前。人们身着白衣,神色肃穆地穿梭在挂满白色灵幡的府院间。
      一块巨大的白幕横挂在堂中央,硕大的黑色“奠”字横展着,随着秋风频频起波澜。灵台上摆着一个香坛,里面插着长长短短的香,火星燃起缭绕的烟雾,弥漫进空气。
      白幕后是一个木棺,新刷的黑漆,还留着淡淡的漆味。长孙晟就躺在这个冰凉的木棺里,神情安详平和,那把成就他一箭双雕美名的木弓早已退了颜色,静静地横放在木棺之上。
      高怡婷双目微红,发丝裹紧白麻头巾里,映着脸色尤其苍白。她跪在一边,削瘦的双肩微微颤动着。她的一双儿女,就跪在她的两边,低垂着头,飘落的发丝微乱,挡住了稚嫩的脸。
      前妻之子长孙无乃(字安业),端正地跪在另一侧,身体僵直,表情淡漠。
      “唐国公到。”
      中年男子,神情肃然,虽是星眸剑眉,却因脸上徒生的皱褶淡了威严。他身后跟着两个俊秀的少年,大的约莫十三岁,脸虽尚显稚气,身材却比同龄人壮了很多,小的亦有十一、二岁,身体却稍见瘦弱。
      李渊走到灵台前,点香鞠躬,一举一动皆合规合矩。“二郎,三郎,向长孙将军行拜。”
      李世民点上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小灵牌——
      最后一次见他,是半年前。那时的他仍是健壮,宽阔有力的手拍着自己的肩,爽朗地笑着。“二郎骑射了得,无忌比起你可差远了!”浑厚的声音犹在耳边,他似乎还能看见当时躲在他父亲身后不服气撇嘴的无忌。
      曾经,他发誓要如长孙晟一般驰骋疆场,平天下,安突厥,而今,这个崇拜的对象却也即将化为一抔黄土。人,可以无敌与天下,却始终逃不开岁月的流逝。
      李渊低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李世民的沉思。
      “夫人节哀。咱们也算半个亲家了,有难处随时与我来说。这是小儿玄霸。”说着,他将李玄霸往前推了一推,“三郎,叫夫人。”
      “长孙夫人。”李玄霸恭恭敬敬地行礼。
      高怡婷脸色苍白,哽咽道:“大人有心了,将军泉下有知……”话没说完竟已泣不成声。
      李世民径直走到长孙无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长孙无忌抬起头,眼已湿,泪却仍紧紧禁锢在睑内,他的双唇紧抿,一言未发。李世民叹了口气,转身瞬间,眼角余光不禁意瞥到左边那微微抽动的瘦弱身躯。
      ——长孙无茗,长安第一才女,好读书,通音律,四岁能诗,六岁能文,八岁通史识经。
      虽与无忌是好友,今日却是他第一次见她——白皙稚嫩的侧脸上残留着一道泪痕,睫毛低垂,清澈的眸子若隐若现……
      葬礼如期举行。长孙晟生前虽受到了杨广猜忌,死后却引来了他无限的追思。他赐给了长孙家无上的荣誉和丰厚的封赏。
      原来死人才能最大程度的展现忠诚,显出他的种种好处——失去的永远比拥有的得到更多的关注与珍惜。
      ……
      时间的齿轮不停歇地转动着,七七之期悄然而过,月又圆了,却是月圆人难圆。
      秋风飒飒,树影婆娑。冷月透过疏离的枝叶,孤独而骄傲地斜睨世间悲欢离合。
      烛火在灵台上晃动,映出墙上斑驳的人影。长孙夫人依旧跪在灵位前,神情肃然。儒雅的中年男子无奈地站立一旁,暗声叹气。
      “怡婷,逝者如斯,季晟兄在天之灵,亦不愿看到你沉湎过往。路还很长,为了无忌和茗儿,你必须站起来!”高俭(字士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小妹。
      “哥哥,去休息吧。我再陪陪晟哥。”高怡婷却仍是固执而温柔地直视前方。
      高俭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突然间,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了……
      长孙安业抓着酒瓶,满脸通红地摇摇晃晃闯了进来,酒的味道立刻弥漫了房间。
      “安业,”高怡婷站起身,微微皱眉,语气中少了平日的温和,“你又喝酒了,你爹看到会生气的。快出去,不要扰了他休息!”
      “我爹?哈哈……”长孙安业笑着,声音里带着些许苍凉,“爹,你出来骂我打我啊!啊?哈哈…你再爬起来关我禁闭啊!”长孙安业指着长孙晟的灵牌大吼道。
      “安业,你干什么?”高怡婷拉住安业的衣服,微微带上了严厉,“晟哥累了一辈子了,你不要吵他,不要再伤他心了!”她眼神却充满了温柔的哀求——眼前的长孙安业,遗传了长孙家的特征,浓眉大眼,身材魁梧。
      长孙安业却粗暴地一把推开了高怡婷。“咕噜噜”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酒气浓了几分。
      “我让他伤心了,好啊,我就让他更伤心!”长孙安业指着的灵位恨恨骂道,眼中跳起忿恨的火光,“我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把他最爱的女人,最喜欢的孩子赶出长孙家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似剑一般插进高怡婷的眼底,劈开她的心,直到鲜血淋漓。
      高俭忙把妹妹护在了身后,“长孙安业,你想干什么!”
      “高俭,不要以为你是治礼郎,我就怕了你,这是我家,你给我滚。”长孙安业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一个踉跄,把自己绊倒了,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目光清冷而凌厉。
      高怡婷站在他的对面,腿微微有点发软,背着烛火的脸色昏暗难辨——这就是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长孙安业吗?
      是的,她知道——他的那些礼貌,那些恭敬都是装出来的。有好几次,她捕捉到了,那低垂的眼帘里射出的阴冷而仇视的光,可是她宁愿相信,那是自己多虑了。
      “高怡婷,我告诉你,我忍你太久了!”长孙安业打了个响嗝,猛地朝喉咙里灌了口酒,借着酒意,声音更大了,“打你到这儿起就看我不顺眼,管这管那,还在爹面前打小报告。这几年爹不是打我就是骂我。自从你那俩小杂种出世,爹眼里就更没有我这个儿子了,满嘴里无忌、观音婢,你们都是他的宝贝,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咆哮声虽大,却掩盖不住深深的失落,他自顾自大笑着,五官已经扭曲,冰冷的视线透过黑暗,看着高怡婷一点点地滑倒在地面。
      她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仿佛沉进了黑暗的谷底。
      “我自问这几年无半点私心,无忌和茗儿有的,你们一定有。是,一直以来我对你严格,因为我视你如亲子。”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了下来,“行步和恒安已死在战场,你就是长孙家的长子,该担当起长子的责任……”
      “咣当”酒瓶扔了过去,擦过长孙夫人脸侧,落到了烛火上,一缕青烟缭缭——火,灭了,房间猛然间暗了下来,惨淡的月光隐约透进,长孙安业的脸隐在黑暗里,愈加狰狞。
      “视我为亲子,哈哈……谢谢你!”长孙安业夸张的笑声一瞬间转为怒号,“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没门,我告诉你,没门!现在就给我滚,滚出长孙家,滚得远远的。”
      “三哥,娘——”清脆的童音响起,长孙无茗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站在门边,黑暗中,眼眸波光粼粼。
      长孙无忌也在门边,身子却是僵直的,眼瞪得很圆,似有火焰跳动着。
      无茗慢慢走了进来,像往常一般仰着头,拉住安业的手,“三哥,咱们都是一家人……”然而这一次,他的哥哥不再将她抱起,不再将她举过头顶,他的手是冷的,寒意透心。
      “滚开!”长孙安业用力甩开了无茗的手,“不要叫我三哥!”
      无茗被推倒倒在地,额头恰对着门槛撞了过去——白皙的额角立刻显出一道深深划痕来,丝丝殷红点点渗出,在黑暗里触目惊心……
      “茗儿!”高怡婷奔了过去,将无茗拥在怀中,泪终于冲破了眼眶。
      长孙安业的目光有了片刻的柔和,一咬牙,又冷了下来。
      “长孙安业,”无忌赤红着眼冲了进来,一拳打在比自己高一个半头的安业的肚子上,“你敢打茗儿,我跟你拼了。”
      怎奈长孙安业比他魁梧许多,只退了半步,便稳稳站住,反手拎起他的前襟,顺势甩了出去。
      “碰”无忌重重地坠到地上,四脚朝天。他爬了起来,正要反扑过去,却被高俭紧紧按住了,“无忌,冷静点!”
      “哥哥,不要和三哥打架,无茗不疼!”声音稚嫩,却格外清脆,一字一句地扣进沉闷的空气。
      “无忌,你妹妹都懂,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高怡婷厉声道,“还嫌你爹不够伤心,要让他看着你们手足相残吗?”
      黑暗的屋子突然静了,只闻及粗重的喘气声……
      长孙无忌的拳还悬在半空中,肌肉还保持着绷紧的僵硬,呼吸却是渐渐平缓了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空气如结冰的湖面,没有了动静。夜,更凉了……
      声音似开裂的冰,寒气一点一点冒了出来,“长孙安业,总有一天,我要你后悔,我要你跪在我面前,为你今天的行为忏悔!”
      “无忌!”高怡婷微微吃惊地瞪了一眼她的儿子,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她站了起来,腰挺得很直,深深地悲痛地看住安业,“没想到你会这么怨我,也许是我的方式错了。我会走,但希望你明白,我生是长孙家的人,死是长孙家的鬼!”她平静了一下微微起伏的呼吸,继续说道,“无忌和茗儿永远都是长孙家的子孙,身上流着与你一样的血!你永远都是他们的三哥!”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微微有些加重,她回过头,警告式地看了一眼无忌。
      无忌却转头,倔强地避开她责备的视线。
      高怡婷无声地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怡婷,”高俭温柔地看着妹妹,“跟我回洛阳,那儿永远是你的家。”
      长孙夫人轻轻点头,她的眼睁得很大,泪水却不停地往外涌,一步一步地挪到长孙晟灵前,每踏出一步仿佛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视线如水,穿透黑暗,仿佛能看到长孙晟在前方微笑,她的嘴角绽开笑容——最灿烂的笑容,就像当年红烛燃烧的洞房里的笑容一般灿烂,“晟哥,怡婷之幸遇到你,嫁给你。我真的很想与你长伴,但实在无能为力……”她微微有些哽咽了,“晟哥,不要怪我……等孩子们都大了,怡婷一定去找你,晟哥,一定要等我!”
      ……
      长安城,长孙府,大门紧锁,门前白灯笼高挂。
      九岁的女孩,一袭白衣,呆立在石狮旁。风呼啸,卷起满地枯叶。
      门开了,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门里闪了出来,长孙无茗慌忙躲进石狮后。
      “长孙小姐,”李世民还是看到了她,上前作揖,急着问道,“长孙小姐,适才去府上找辅机,令兄却说没这个人,发生什么事了?”他顿了一顿,又道,“长孙小姐为何徘徊此处?”
      无茗低首,轻轻摇头,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孙小姐。对不起,世民唐突了!”看到无茗无故落泪,李世民不禁有些手足无措了,见她转身,亦跟着转到她面前,“辅机是我的好朋友,长孙将军的奠日,我在府上见过小姐。当日你悲伤过度,想必没有印象了。我……”
      长孙无茗抬起头,欠身还礼,眼里还有泪,嘴角却强扯出一丝浅笑,“二公子不必介怀,哥哥常与我谈起你,况二公子天资英才,名贯长安,无茗岂能不知,失礼了。”
      天气转凉,虽有阳光散落点点温度,却也抵不过寒冷,无茗娇弱的身子便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了。
      李世民第一次正面看她——吹弹可破的肌肤苍白异常,眼眸明亮清澈,隐在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泛起淡淡涟漪,鼻秀挺小巧,薄唇轻抿,容颜虽稚嫩,却又透着与众不同的清雅。她的额发被风吹起,露出一道深深的半月形伤痕。
      “你受伤了!”李世民脱口而出,自知失礼,两颊霎时红了起来。
      “一时不慎,谢二公子关心。”长孙无茗浅笑着,“目前我们暂住驿站,明日便要启程去洛阳。二公子要找哥哥,请随我来。”
      李世民放慢速度,跟在无茗身边,始终保持了两米的间距。
      “听辅机说,长孙小姐最喜西晋王羲之的字,尤其是《兰亭序》,几可倒背如流。”李世民努力地找着聊天的话题。
      “哥哥夸张了,王右军之字气势恢然,豪迈中见不羁,大气毫无做作。字由心生,想必右军也是洒脱之人。”
      “长孙小姐是否如王右军般洒脱?”
      “无茗怎比得上他。自由,何人不向往,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无欲无求?”清澈的眼睛忽地迷离起来,随即笑道,“无茗信口胡说,二公子见笑了。”
      两人边走边谈,从《春秋》谈到《诗经》,从《左传》谈到《史记》,长孙无茗博古通今,书籍涉猎范围甚是广博,让李世民自叹弗如。
      ……
      风烈,落叶漫天,旋转,飘落,偶尔沾上人的发丝。夕阳渐渐隐没,余晖将万物镀上一层金色,也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慢慢拉长。
      李世民站在长孙无忌身边,“长孙小姐额角的伤是长孙安业所致?”
      “啪”地一声,赤拳打在树上,震得枯黄的叶子散落一地。“长孙安业!”四个字从长孙无忌牙缝中狠狠挤出,冷峻的目光透过李世民的肩望向远处,仿佛看进了一团不可知的黑暗里。
      “我发誓,不会让娘和茗儿再受一点伤,我要变得更强,我要保护她们!”
      ……
      长安城外,叶在狂风的肆虐下不堪负重,早已不知飞向何处,只余满树空荡荡的枝在风中徒作挣扎。
      少年骑着白马,缰绳在手心深深勒出一道痕。天尽头马车疾驰,扬起一路风尘。帘轻轻掀起……
      长孙无茗轻轻掀起车帘——长安城前,骑马少年,随着长安城,随着长孙府,一起留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隐没…
      女孩的头探了出来,脸渐渐模糊,清澈如水的双眸亦越来越远。李世民禁不住策马疾追,耳边风声呼呼,天地混沌一片,尘土扬起复又落下,终于恢复了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惜别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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