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之玄武门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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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桌上，琉璃灯罩里，灯火朦胧，纸面，飘起淡淡墨香，娟秀小楷潺潺流水一般在笔锋间泻出，长孙无茗搁笔，眉峰微微蹙起，如水双眸轻轻闪动，穿过了黑暗。
窗外，树影纷繁，是她最爱的松。树干挺拔，枝繁叶茂，便是严冬，亦不退坚韧。月华如水，漫过枝头，地上铺开斑驳剪影。夜，静谧，云，淡染，风，轻柔，空气温柔地拂过枝叶，浮起淡淡的松香。
李世民铎定的步伐，自松影之后响起，“踏，踏，踏……”一声一声，扣进耳帘。
“大王。”无茗迎上，顺手退下他黑色的披风，“哥哥，舅舅，尉迟敬德，秦琼均已候多时。”
“观音婢，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李世民的眼眸幽深如潭，昏暗之中散出夺目光华。
“你可知秀宁临死前对我说了什么？”
李世民没有答话，目光却深深透进了无茗眼底。
“愿兄弟和睦！”淡淡忧虑铺泄出眼眸，与黑暗混为一色，无茗抬头，深深看进李世民的眼，“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支持！即便违了秀宁遗愿。”
李世民怔住，对面女子苍白到几近透明的两颊上那两驼不健康的殷红此刻正放出异常艳丽的光，黑暗中染红了他深黑的瞳。
“你知道我已决定，真的不怕，这一步，是万丈悬崖。”李世民的手冰冷却厚实，此刻包含住妻子小巧的温暖的手。
女子的手指伸张，交叠进丈夫手指间，十指交叠，手心贴着手心，她的一双半月形明眸散出淡淡的坚定的光，琥珀色的瞳孔里，是李世民坚毅的脸庞：浓眉如剑，星眸似鹰。
“你生，我亦生，你死，我绝不独活！”
……
厅堂中，将士们整装待发，金色的铠甲倒映烛火，跳跃着逼人寒光。
门推开了，所有人的头转侧迎向了门边。夜幕之下，男子身披战袍，魁梧坚定，风吹起黑色银丝披风，摇曳起舞。女子亦是胡装紧裹，淡蓝色丝绒披风愈显飒爽英姿。
“大王，你再按兵不动，天策上将府，明日便成废墟之地啊！”长孙无忌（字辅机）迎了上去，匍匐在门边，双手颤抖地抓着李世民的披风下摆，悲怆的哭音振动着声带，如一根棍，一字一句，敲进空气里。
“辅机，你起来。”
“你若不下定决心，我便只能带小妹走，从此隐姓埋名。”
“哥哥……”无茗声音未落，便已被另一浑厚有力的嗓音打断。
“你再不起来，谁去找如晦和玄龄？”
“是！”刚才的悲音霎时一扫而进，依然是声带振动，却跳跃了起来……
“是否还应去请李靖将军？”
“不必了，昨日，我已暗示过，他保持中立。”
“李靖是否可信？”说话的是侯君集，眉尾横扫，眼缝细长之间见精光微动。
李世民嘴角微动，眼眸中淡见片刻犹疑，他回头，迎上身边女子坚定的眼眸，沉声道，“我相信他！只要举事成功，他便全力支持。”
窗外依旧是半圆的月，地上铺开檐角的影子，亦映上了檐角悬挂的铃铛圆影，风吹过，地面铃影浮动，金属相撞，带起清脆悦耳的“叮叮咚咚”。
脚步声，近了，再近了，尉迟敬德已贴身靠在门边，络腮胡铺满的脸上那一对眼眸睁得如铜铃一般，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微提起，银色的刀刃寒光点点闪在黑暗中。
“谁？”
“我！”长孙无忌略沙哑的嗓音响起。
众人暗吐一口气，“哐”地一声，刀回鞘中，激出金属相撞的异响。
“如晦和玄龄呢？”李世民的眉峰深深皱了起来。
长孙无忌皱眉摇了摇头，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黑幕，月光将长孙无忌的影子拉长铺在了地面。房中骚动了起来，已有不少人开始暗自咒骂。
又是一声“哐”，灯火摇曳中，一把寒刀断鞘而出，刀锋直指天际，雪白的刀刃上，倒映出李世民冷峻似冰的眼眸。
“尉迟敬德听令，不见其人，便见其颅！”
……
风烈了，击打窗柩，“咚咚咚”的低沉声音若有似无地浮在空气里。
脚步声透过空气，隔门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地面，亦敲进人们心底。
门“吱呀”开了，木枢旋转，极不协调地撞进幽静的空气。门外依旧只有一人。
尉迟敬德，沐着月光，一把络腮胡遮住了大半个脸。
“头呢？”李世民压低了声线，深黑的眸子一略而过的失望随即被寒意掩盖。
尉迟敬德笑了，浓密胡子下，白牙忽隐忽现。又有混乱的脚步声自幽暗中传来。
长孙无忌的灰色长袍早已与夜色混为一体，一对晶亮眸子穿透了黑暗。他的身子一侧，身后两个头戴斗笠的长袍道士走了出来。
李世民紧抿的唇线终于微微翘了起来。斗笠启开，是房乔松（字玄龄）和杜淹（字如晦）熟悉的脸。
“大王，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杜如晦的声音微微颤抖，身体尚未完全向前躬起，便已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了起来。
“正等着你们。”李世民握紧了他的手，眼眸相对，忽地笑了……
“他娘的，算来算去，也只有八百人，东宫加了齐王府少说也有三千，昨天，圣上又把军符交给齐王，什么突厥，摆明了就是个幌子！”尉迟敬德“啪”地一声击在桌上，桌面一阵发颤，竟已裂开了一条缝。
“正面冲突，自然是不成。”杜如晦走了过去，抓住了尉迟敬德绷紧的拳头，“若能将他们力量分割，一鼓作气，将太子和齐王……”他没有往下说，锐利眼眸穿过昏暗，直视李世民的眼，右手掌横过脖颈做了个“砍”。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放在桌上的手指渐渐收拢，凉意从心底慢慢透出，正此时，一双温润如玉的手覆了上来，李世民转过头，迎上了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眸。他暗吐了一口气，眼神愈发凌厉起来，再转头，瞳孔已是冷光乍现。
杜如晦转头看向房玄龄，后者微一点头，接下他的话，“太子、齐王既除，余党羽便不足为虑。但地点须谨慎选择，否则……”
“依你们看，地点该选在何处？”李世民站了起来，视线扫过屋子里所有人的脸，最后停在了长孙无忌的眼睛上。“每个人在纸上写出自己的想法。”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能听见的是纸片翻飞的轻微响动。
李世民背对着众人，桌上放着的是皇宫的地图，他的视线已落在了……
纸，一张张收到了无茗手里，轻柔却仿佛灌了千斤，群摆拖过地面，带出“沙沙”的轻响。她走近李世民，将纸放到了他视线投注的位置。
“玄武门，玄武门，玄武门……”李世民一张张地掀开，念了出来，最后一张掀开，地图上宫门的标识，在朦胧的烛火里忽明忽暗，竖排小字，用端正的隶书书写——玄武门。
“玄武门乃太子、齐王上朝必经之路。守卫常何，是咱们的人。咱们事先埋伏，待他们发现时，城门已闭，外援进不来，优势便是我方。”杜如晦说道。
“这虽是唯一制胜之法，却也是险招。其一，太子、齐王党羽远胜于咱们，大部精锐若部署城中，上将府守卫便弱，若对方齐集前来，必不可挡，故须速战速决。其二，在这之前，太子、齐王必须一同进宫。”房玄龄接着杜如晦道。
“哪有赶得这么巧的，他娘的，真是急死老子了！”尉迟敬德叫了起来，空气顿时静默下来。
“还有一个办法。”声音轻柔，宛若清泉，无茗看向李世民，自腰间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密函。
“这是？”
“太子、齐王□□后宫。”声音平静，却惹得空气波澜浮动，呼吸声、惊叹声，此起彼伏，“父皇看了密函，定大怒，张婕妤便得知晓，定会连夜通知元吉。元吉只有找太子商量。”
“如此一来，齐王只有和太子一同进宫了。”长孙无忌大叹道，“大王，此函须您亲自送上，圣上便是不信，也会心存间隙，你再晓以亲情，以退为进。”
……
夜，慢慢流淌。天空，浮云若水，星光隐没，新月孤独地垂悬，风，偶尔拂过沾了露水的草，清淡的泥土芬芳自风中轻透。
门开了，李世民走了进来，星眸似剑。屋子里的人，目光急切。
李世民环视一周，嗓音低沉而有力，“父皇大怒，嘱我明日早入宫。还有一个时辰，速去准备。”
“是！”声音整齐而洪亮，窗外，屋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久久浮在空寂的夜幕之中。
人，鱼贯而出，留下的还有一抹淡蓝色的身影。
“你的密函可有证据？”
“无凭无据。”无茗俏皮一笑，“我已托红叶帮我盯梢。”
“红叶？”
“张婕妤的宫女，我曾帮她解围。”
正说着，敲门声传来，侍女言秋推门走了进来，“大王，王妃，红叶托人送信来了。”
“信上说了什么？”李世民问道。
“张婕妤果得消息，已派人找元吉去了。”无茗将信投进琉璃灯罩，火苗霎时窜了出来，映得无茗的脸微微发白，纸灰飞了出来，在忽明忽灭的光线里慢慢旋转，最后扑到了地上。
李世民突然伸手，将妻子紧紧搂进了怀中，温度隔着纱衣，渐渐没进皮肤，“明日，你跟我进宫。”声音有力，一字一句扣进鼓膜，“我要让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无茗的手从李世民腰际向上攀沿，紧紧环住了他，她闭上了眼，记忆仿佛是一幕幕画面，清晰了起来……
天际，渐渐鱼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之玄武门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