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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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克莱登大学荣誉毕业生”薇薇安拖着一双断掉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逃走了，顾仁还隔着玻璃窗远远地看着。
他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满身咖啡渍的学弟。唐朝脸上的妆全花了，假发刘海胡乱地贴在额头上，左眼的假睫毛掉了一半，右眼的眼线混着咖啡晕成了一片，淡粉色的眼影已经掉的差不多了，鼻梁上打的高光只剩下了亮闪闪的几粒微尘，面颊上的遮瑕和粉底都花了，让下颌两侧的阴影看起来就像是没洗干净脸，豆沙色的口红被吃掉了大半，打造出了咬唇妆的效果，整张脸上只有两坨腮红还□□着糊在脸颊上，看着这张脸，任何人都要感叹一句：这是多么夺目的高原红啊！这是多么惨烈的晕妆啊！。
然而在顾仁看来，就算是这样的唐朝学弟，也带着一种莫名想让他亲近的吸引力。
他盯着唐朝的脸愣了很久，然后才语无伦次地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学弟，对不起，刚才谢谢你了。”
“……”唐朝逆着顾仁的目光向窗外看去，语气中丝毫没有波澜地回他：“不用谢。”
顾仁将身子一偏把唐朝的视线遮住了，他挠着头继续说：“对了学弟，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唐朝低头拿纸巾擦拭着衣服上的咖啡渍：“这件事，说来话长……”
其实这事说来话也不长。原本那天看见顾仁收到的短信后，唐朝也没打算管他的这档子破事，可人算不如天算，这周三下午他参加的社团要到医院给病房里的孩子们义演，而顾仁约的这家咖啡馆正好就在医院旁边。演出中场休息的时候唐朝想出来买杯咖啡，一进咖啡店的门就看见某大姐踩着风骚的步子在向顾仁展示自己的智商和素质。
考虑到演出效果，他们还向隔壁动漫社借了服装和妆娘，唐朝本来还担心自己的这身装扮走到公共场合会引人侧目。不过今天，也许是那位伪海归大姐实在过于“风姿绰约”，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进了咖啡厅。
又是做志愿者吗？唐诗和唐朝果然是亲姐弟啊。顾仁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了追唐诗，也跟着她参加了不少志愿者活动。
“学弟真对不起啊，我帮你一起把衣服弄干净。”
顾仁说着，也拿起桌上的一张餐巾笨手笨脚地往他身上擦。
“不用了。”唐朝低着头一把把他的手推开，没想到却正好让顾仁撞翻了桌上仅存的那杯咖啡。
深棕色的液体带着浓郁的香味顺着桌面流到唐朝的裙子上。
“……”
“……”
唐朝站起来，咖啡渍浸满了裙子的下摆，这下这身衣服是真的没法穿上台了。
顾仁心中顿时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心虚地冲唐朝笑笑。
“顾仁学长，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啊？”唐朝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学，学弟，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啊？”
唐朝的衣服被弄脏了，他当然要把顾仁这个一切罪恶的源头一起拖下水了。
顾仁来到了医院。他从小就不喜欢来医院，医院在他的印象中是一个灰白色的冰冷的建筑，建筑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只有医生护士惨白的制服，还有他们脸上和制服一样苍白刻板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唐朝，突然觉得唐朝这不苟言笑的性格就和医院很相合，这个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平易近人，但实际上，他好像生来就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就和自己从小最讨厌的医生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并不讨厌唐朝，反而很想往他的身上靠。
唐朝来到医院后，匆匆在厕所里洗了把脸，卸去了脸上足以吓坏小朋友的妆容，然后一路推着顾仁向病房走去。
今天义演的地点是儿童病房。
病房里的孩子就和外面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脸上挂着纯真又热烈的笑。只是他们一个个只能躺在苍白的病床上，条纹棉被下藏着他们残缺的身体。
顾仁从进门起就一直捂着鼻子，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病床上的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女仆姐姐一起回来的奇怪的大哥哥。
唐朝一边笑着和孩子们打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顾仁的手强行掰了下来。
“你在小朋友面前最好表现得开心点。”他侧耳对他说。
顾仁拿食指把自己两步的嘴角戳得上扬，笑得比在场的孩子们还要乖巧。
“哎，学弟，这些小朋友看起来都挺健康的啊，他们为什么住院啊？”他小声地问唐朝。
唐朝悄悄把他拉到角落：“他们都是出了意外，身体上有残缺的孩子。”
顾仁又看一眼盖在孩子们身上的棉被，有些心疼：“好可怜啊，那他们这一辈子都，”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其实……”顾仁注意到唐朝的右手渐渐握紧了。
“其实什么？”他问。
唐朝话锋一转，指着自己裙子的下摆：“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所以，等一下你准备个节目替我上台吧。”
半个小时前还在怼人的唐朝现在开始耍无赖。
顾仁一脸惊恐：“什么东西？不，我不会表演啊！”
还没等他从惊恐中反应过来，小可怜顾仁就被冷血的唐朝推上了台。
原本这一场的安排是唐朝穿着女仆装上台给小朋友们讲故事的，现在台上没有女仆装小姐姐，只有一本故事书。顾仁站在一众孩子们面前，弯腰捡起了凳子上的故事书，挠着脑袋傻傻地笑着。
“哥哥，你在上面干什么呀？”台下的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在台上傻站着的大哥哥。
顾仁继续挠着头发傻笑。
唐朝的一条眉毛飞起老高，他在台下隔空对着顾仁手中的故事书一顿猛戳，小声地做着口型：“讲故事，你快讲故事！”
“哦哦，”顾仁会意，慌慌张张地翻开书，口中结结巴巴地话也说不清楚：“从，从前，有一个小，小女孩……”
唐朝捂住自己的脸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哥哥，我们不要听故事了，我们要看表演！”小朋友们很不捧场，他们一个个撅着嘴，也不管手上的输液针，对着床单一阵猛锤以表示自己的抗议。
“呵呵，看表演啊……”顾仁在台上倒吸了一口冷气。
孩子们继续说着自己的要求：“我们要看你和这个姐姐演！”
一双双小手纷纷指向台下看戏的唐朝。
唐朝似乎是早料到了这番场景，随即扯着被咖啡染成深棕色的女仆装向孩子们展示：“我的衣服脏了，不能表演了。”
孩子们发出了失望的低吟声，原本还闪着光的小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这时一个小胖子喊了一声：“姐姐你衣服脏了可以演灰姑娘啊，上面站着的哥哥穿得这么好看可以演王子啊，我们想看灰姑娘的故事！”
唐朝这才注意到，九月中旬的天，刚刚入秋，可最高气温还一直在三十多摄氏度左右徘徊，在这样热的天气里，顾仁居然还穿着长袖衬衫，衬衫外套了一件深色马甲，下身一条笔挺的西装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虽说这身装束演王子还差了些，但加上他本人那张斯文败类的脸，却也称得上是童话中走出来的贵族了。
再说了，这演灰姑娘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他来演个王子也说得过去。
“我们想看灰姑娘的故事！想看！”孩子们继续起哄。
“……”
窗户外的知了也在大声鸣叫着。
唐朝理了理身上有些皱起的围裙，一秒变脸，带着少女特有的矜持笑容走上了台。
“学弟，你，来真的啊？”顾仁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僵硬，煞白的脸色配合僵住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活像布袋戏里的假面人偶。
戏精学弟入戏很快，唐朝像没有听见顾仁刚才说的那话一样，将大眼睛一睁，捏着裙角可怜兮兮地开始对着台下自我介绍：“我叫辛德瑞拉，一年前我的妈妈死了，我的爸爸又为我娶了一位后母，后母总是带着她的三个女儿欺负我，让我做女仆，你们看，我的衣服永远是脏的，所以大家又叫我灰姑娘。”
“灰姑娘姐姐好！”台下的孩子们非常捧场。
顾仁继续站着不动，甚至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想看唐朝继续演独角戏。
“学长，到你了，你继续演啊……”唐朝小声地催促着他。
顾仁：“我？我也没台词啊，我演什么？”
唐朝说着把顾仁拉到台前：“这位是我的后母，今天他又叫我打扫厨房，还不让我吃饭。”
顾仁：嗯？什么情况？我不是王子吗？
“你快点，快让我去干活！”唐朝戳一戳状况外的顾仁，耳语道。
虽然人傻了，但顾仁的反应能力还是很快的，他接着唐朝的设定，装成刻薄的中年妇女的样子插起腰，捏着嗓子现场编台词：“灰姑娘，你赶快给我去打扫厨房，要不然我就不给你饭吃！”
这一副矫揉造作的姿态，让唐朝想起了一小时前的某大姐，看来顾仁也是很会活学活用啊。
“不要啊继母，我听说你要带姐姐们去王子的舞会，我也好想去啊。”“灰姑娘”继续装可怜。
“哼，你想得美，我是不会让你去参加王子的舞会的！”为了显示自己对灰姑娘的嫌弃，顾仁顺势冲唐朝甩了甩手。
接下来台上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隔空碰瓷术，只见唐朝突然双腿一软跌坐下来，整个身子伏在台面上，一只手委屈地擦着眼角那不存在的眼泪，另一只手还要指着看呆了的顾仁：“你，你打我！”
除了孩子们，在场的所有人一致认为，唐朝这种演技来演灰姑娘实在是浪费了他的演技，他应该去演国产家庭伦理剧中装可怜陷害女主的恶毒女配角。
孩子们却看得很认真，这帮熊孩子平日里看多了奥特曼打小怪兽，他们现在看着灰姑娘受后母欺负也自动跳戏，在台下义愤填膺地叫嚷着：“老妖婆，不许欺负灰姑娘！”
“对！不许欺负她！”
“灰姑娘，反击啊！”
甚至还有一个激动过头的小女孩挣扎着想从病床上爬起来冲到舞台上帮“灰姑娘”揍人。
这无缘无故从“王子”变成了“老妖婆”的顾仁欲哭无泪，眼见着刚才还瘫倒在地的“灰姑娘”突然爬起来，一个箭步跑到他身边，似乎是说了什么，然后抡起拳头就往顾仁脸上砸去。
顾仁应声倒地。
灰姑娘的童话故事被演成了女侠惩恶扬善的英雄传奇，但这丝毫不影响孩子们的观剧体验。
“好！坏人被打倒了！灰姑娘姐姐你真厉害！”台下一片喝彩声，唐朝冲台下鞠了一躬以示演出结束。
有很长一段时间，顾仁都躺着一动不动，直到那个熟悉的少年音在他耳边说：“顾仁学长，演出结束了，你可以起来了。”
顾仁试探着睁开一只眼，台下已经没有人在看台上了，孩子们正在和其他志愿者们聊天。
他爬起来，惊魂未定，唐朝替他掸落身上沾到的灰尘。
“学弟你怎么突然打我？我都被你吓死了。”
“我不打你这出戏就没办法结束了，话说学长你没听见我说‘学长快躺下’吗？抱歉，我刚刚打到你了吗？”唐朝把他的脸掰到自己面前看了又看，语气中似乎透露着几分担忧之意，顾仁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慌乱的神情。
顾仁拨开他的手，又抖抖自己的肩膀，扶正眼镜，一脸自豪地说：“放心吧，我是谁啊，学长我反应这么快，你打不到我的！”
离开医院的时候，顾仁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低头一看，是那个嚷嚷着要看灰姑娘的小胖子，
这小胖子看起来很有发展成刘硕那个体型的潜力。
小胖子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俯下身来。
小胖子指着唐朝的背影：“哥哥，你是不是那个姐姐的男朋友啊？”
顾仁：“……小朋友，这个人是男生，他不是姐姐。”
小胖子又看了唐朝一眼，想了一会儿。
“哥哥，你是不是那个哥哥的男朋友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在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