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游乐园(1) ...
-
顾仁最近总是三天两头跑到唐朝的寝室,每次敲门还都是很有节奏地敲三下门,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以至于现在唐朝的室友一听见这暗号一样的敲门声都会很自觉地喊:“唐朝,你的学长又来探病了!”
这两天,顾仁来问唐朝要过经济学的笔记,来找唐朝陪自己去市区新开的超市买东西,甚至连选修课选什么好都要来问唐朝,搞得好像唐朝才是他的学长一样。
这一系列没话找话的事件背后都隐藏着210寝室的惊天阴谋。
那天和唐朝一起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顾仁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小胖子的那句话:“哥哥,你是那个哥哥的男朋友吗?”暑假看过的耽美小甜文一篇篇浮现在脑海中,可是与初见BL时的震惊慌乱不同,顾仁回想着唐朝的笑容,心中感到如冬日里沐浴着午后的阳光那样温暖。
“卧槽,我,我不会……”这个直男脑中闪过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念头:我不会喜欢上唐朝了吧!
刘硕最喜欢在顾仁脑中一片混乱时候扮演知心阿姨的角色了,关于为什么刘硕是知心阿姨而不是知心姐姐这个问题,他们寝室的人也有讨论过,后来一致认为刘胖子的这个体型更接近阿姨一些,“当然也显得更可靠更亲切。”余晖补充道。
知心阿姨刘硕又及时上线了,他拍拍顾仁的肩膀,柔声道:“小顾同学,你不要惊慌,小朋友这样问你说明什么?”
顾仁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套路生效了呀,你想啊,你一定是博得了唐朝学弟的好感,别人才会觉得你们俩关系很好,好到,咳咳,你和唐朝的关系好了,那你离追到唐诗的目标还会远吗?”
余晖和陈凯在一旁附和道:“刘阿姨说得对呀!”
可能这四个人的智商都在常年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中被消磨干净了吧,他们没有一个人对“追到唐朝等于追到唐诗”这个神逻辑产生一点质疑,反而还鼓励顾仁:小顾同学,你要趁热打铁,没事多和唐朝见面,有空就把他约出去,用你的顾氏追爱手册继续套路他!
“咚咚咚”1111寝室又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唐朝,找你的。”
唐朝打开门,不意外地看见顾仁带着一脸蠢爆了的笑容出现在自己面前。
今天顾仁是来找他落实追爱手册上的下一项内容的:一起坐摩天轮、一起坐过山车、一起去鬼屋……总之就是一起去游乐园。至于理由嘛,当然还是那个老教授布置的经济学小组实践作业了。
还没等唐朝说话,顾仁就先开口了,经过刘硕的一番教育,他现在很懂得先发制人的重要性。
“学弟,为了我们的期末成绩,我这个周末想和你一起去游乐园!”
周末……这个周末唐朝要主持组织里的全体例会,要准备下周的英语课演讲,还要帮顾仁这个不懂事的学长整理自己的经济学笔记。
唐朝有一大堆理由可以拒绝顾仁的这个提议。
而且,游乐园……
见他很久都没有回答,顾仁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唐朝扶起顾仁的脑袋:“好啊,那这周六早上七点我们在车站见。”
屋内的冷空气通过大打开的门逃了出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顾仁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欣喜,欢乐地跑走了。
唐朝在寝室里,把室内空调的温度调到了十八摄氏度,在床上裹着棉还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室友听见他解释说:“我需要冷静一下。”
周六,顾仁又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公交车站,好像下眼睑的一抹青黑是他和唐朝外出见面的必要妆容。这位大少爷之前几乎没怎么使用过公交车这种公共交通工具,为了接近唐朝,他不得不经常性体验普通民众的出行方式。顾仁非常自豪,从刚开始的上车不知道在哪里投币,现在在唐朝的指导下他已经能自己查好路线到达指定的目的地了。
唐朝早就背着包在公交站牌下等他了,两人上车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摘掉顾仁的眼镜叫他睡觉。
他大概想象不到昨晚顾仁半夜三更还在床上嘿嘿笑,狗刨一般地把棉被蹬得哗哗作响的激动样。
此刻顾仁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很香。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唐朝很机智地在顾仁的头与自己肩膀的接触部分垫了一张餐巾纸,下车后顾仁看见他把手中的餐巾纸往垃圾桶里一扔,问他:“你丢了什么东西呀?”
他又抽出一张纸巾擦去顾仁嘴角还泛着光的口水,淡淡答道:“没什么。”
这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惹得顾仁满脸通红,唐朝忽然意识到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有些尴尬地强行解释:“成年人出门之前记得洗脸。”说完,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自顾自大步向游乐园走去。
被丢在原地的顾仁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被他擦过的嘴角,一路小跑着追上了唐朝的步伐。
进入游乐园的顾仁学长整个化身成为初到人间的好奇宝宝,眼前呼啸而过的云霄飞车,在头顶晃来晃去的大摆锤,被欢快音乐包围着的旋转木马,还有被做成青蛙样子的跳楼机,这一切他只在旅游公司的宣传画册和电视节目里见到过,今天是他第一次踏进游乐园的大门。
周末的游乐园里人很多,数不清的人从他们身边擦过,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第一次见到这阵势的顾仁下意识往唐朝身上靠。
唐朝抓住他的手腕在人群中挤着。
他问他:“想玩什么?”
顾仁搜索着自己脑内对于游乐园的娱乐项目少得可怜的印象——对了,每一个游乐园的广告上不是都有过山车吗!
他回答说:“我想去玩过山车!”
唐朝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生得很高但身板看起来十分单薄的幼稚学长,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在半空中当场晕过去。
但顾仁仍倔强地坚持:“我要玩过山车!”
游乐园的宣传画报上从来不会放出每个娱乐项目背后由游客排成的冗长的队伍,尤其是过山车的。
等着玩过山车的人有很多,队伍几乎要排到隔壁的碰碰车入口处了,人挤人的队伍把顾仁和唐朝推得贴在了一起。顾仁看见队伍里有不少情侣,女生都清一色一脸娇羞地靠在男生身上,他不禁联想到,如果自己将来追到了唐诗,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顾仁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时唐朝从背后把他的眼镜摘了,在他耳边说:“到我们了。”
直到上车前一秒顾仁才突然意识到所谓的过山车就是之前那个裹挟着惊恐的尖叫声从自己头顶呼啸而过的东西,他有些后悔了。
可是身边有唐朝学弟啊,学长的自尊心让他逼迫着自己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三秒钟之后过山车启动了,顾仁紧紧地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敢看,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和身体被人甩来甩去,嗓子不受控制地喊叫着什么。
顾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安全地抵达地面的,他很庆幸自己早饭吃的少,在过山车上才没有上演一出“高空吐物”。迷迷糊糊地从唐朝手中接过眼镜,他听见身后有人抱怨:“刚才是谁啊,玩过山车的时候扯着嗓子喊什么,唐朝,唐朝,我现在耳朵里都不是尖叫声了,全是唐朝……”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唐朝,这个人看起来一切正常,连呼吸都平稳得可怕,好像刚才他玩的不是过山车,只是在公交车上睡了一觉又醒过来了。
唐朝扶着醉汉走路一般的顾仁,把他放在路边的长椅上,抬手扶正他鼻梁上的镜框,问他:“你饿不饿,我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惊魂未定的顾仁一听见“吃”这个字,只感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连忙拼命摇头。
顾仁:“我想去坐摩天轮。”
顾仁很佩服自己,在经历了这样惊险刺激的活动之后还能记得此次出行的任务,追爱手册上写的下一项活动是:坐摩天轮。
游乐园的最南角,摩天轮缓慢地旋转着,各种颜色的车厢在空中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蓝色的天空仿佛离它很近很近。顾仁抬头看着几乎要触到云端的车厢,只觉得双腿发软,脑袋发晕。他现在觉得约会一点都不美好了,怎么情侣约会都要选这种能让人心跳加速的地方啊。
大概是为了迎合来游乐园的情侣们,摩天轮的入口处还挂了一个肉麻的标语:乘上摩天轮,和喜欢的人一起跨越天空。
摩天轮,堪称情侣约会的圣地啊,周围的游客包括检票员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这两位手牵手来坐摩天轮的帅哥,有人小声地议论:“这两个人,是不是gay啊?”
顾仁红着脸被唐朝带进了一个蓝色的车厢里。
车厢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爬到了最高处,隔着窗户向外望去,大半个H市的景色几乎尽收眼底,远处的小池塘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闪着波光,高处的风声混在着车厢晃动时发出的“嘎吱”声飘进来。
顾仁的右手下意识抓紧了扶手,扶手上带着苦涩的铁锈的气息。
唐朝看着窗外的风景,不动声色地轻轻握住顾仁的左手。
他犹豫着闪躲了一下,终是乖乖地把自己交到了那人手中。
他听见唐朝说:“别怕。”
“哈,我,我没害怕。”顾仁虚张声势地笑了,笑声中还带着些许颤音。
唐朝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顾仁的那只手更紧了一些。
车厢内弥漫着些许微妙的情绪。
该说点什么。
“咳咳,学弟,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顾仁纯属没话找话,但这问题一问出去,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对唐朝的既往情史莫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唐朝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高中的时候被几个女孩子表白过。”
顾仁心中顿时升起了奇怪的紧张感,这分紧张让他暂时忘记了身处高空的恐惧,他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没谈过恋爱。”
“哦。”顾仁语气中带着失望,可他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唐朝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接着恋爱这个话题问他:“上次在咖啡厅里纠缠你的那个薇薇安,后来没有再来找过你吧?”
“你说她呀,我给了她五万块,她就答应离开我的生活了。”这话脱口而出,随即顾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开口想辩解些什么。
可是为时已晚,他看见唐朝转过身来,眼中的怒意清晰可见。
“我说过你不欠她什么。”唐朝不是在气顾仁给出的那五万块钱,他只是不能理解,顾仁明知这个女人是在无理取闹恶意讹诈,可他为什么……
顾仁故作轻松地回他:“唉呀学弟,这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我们就不要把它复杂化了。”
“呵,”唐朝忽地笑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我忘了,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在你眼里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是花钱不能摆平的?”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悲凉的无力感,他意识到,自己和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根本就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他们的身世背景,他们的人生经历,从来就是不对等的。
“唐朝,你抓我的手抓得太紧了,我疼。”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右手。
车厢内沉默良久。
“唐朝,你和你父母感情好吗?”顾仁的声音依旧带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天真。
“……”
“唐朝?”
“还算好吧。”
“我父母上个月离婚了。”
唐朝松开的那只手还搭在顾仁的手上,他看见顾仁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你知道吗,我爸在外面有私生子,光我知道的就有两个,他们一个在美国麻省理工读经济学硕士,一个在剑桥研究物理,可能他还有更多的私生子,而我,只是他众多儿子中最没出息的一个。也许再过不久,我和我妈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在顾仁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家的温暖,当父亲和母亲同时出现时,他们之间没有甜言蜜语,有的只是无声的冷暴力和无休止的争吵。
小时候,每晚伴着他入睡的不是温柔的童话故事,而是厨房里传来的餐具碎裂的声音。那一个个没有星光的漆黑夜晚,是小顾仁挥之不去的梦魇。
“小时候,我最害怕爸妈吵架,他们每次吵完架,我妈总是哭着跑出家门,晚上我爸就会带不同的女人回家,他会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我出来。他们不知道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有多害怕,我害怕他们不要我了,我害怕会被永远关在房间里出不去了……”
唐朝一时间意识到了语言的无力,但他仍苍白地安慰着被记忆拉扯出来的小顾仁:“你爸妈不会不要你的……”
“他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读书的时候,我的同学都羡慕我有管家来接送,可是我更羡慕他们有爸妈来接,别人家的父母,他们见到自己的孩子时眼中闪烁着的那份光,我一次也没有在我爸妈眼中看到过。我只是他们两个人爱情悲剧的产物。”
从小到大,顾仁听过的父母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的钱又不够用了吗?”
很多年了,他在旁人眼中一直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顾家少爷,他把这个秘密随着记忆埋藏在每一个傻傻的笑容下。可是今天,也许是刚才的过山车让他的脑子突然短路了,在这几十米的高空之上,他却笑着,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痛全部一股脑地掏了出来,把它们全部明晃晃地摆在那个认识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面前。青天白日,无所遮拦。
那人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