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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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袋的窸窣声在房间里回荡。
单调的，机械的咀嚼声。
即使房间里开着暖气，也很难抵抗这种背后发凉的感觉。在循环播放三遍之后，周平忽然站起身，将室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几度。陆乐摸摸手臂，皮肤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他从前在麻都论坛上回复过一些求助帖，楼主发帖称自己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半夜听见房间里有塑料袋被揉捏的声音。这种帖子往往一呼百应，回帖里不是“我有个朋友也碰到过类似事情”就是“我家老人有个说法”，总之看完后网友们纷纷表示这周要去庙里拜拜。
这种故事陆乐一般把它当小说来看。
塑料袋莫名其妙发出声音，可能是静电作用，也可能是风的问题，说不定是蟑螂在垃圾桶里啃苹果皮。豌豆桥侦探不仅冷酷还很毒舌。很多人听见塑料袋的窸窣声会浑身不舒服，容易引发胡思乱想。科学的解释是，塑料在折叠时释放能量，它的自振频率恰好在人耳敏感的频率范围内，与体内器官引起共振。
周平关掉视频，不住扯自己短短的发茬。“这都什么事？从张正案开始，怪事没停过。”
陆乐搓搓手，瞅他疯魔的模样忍不住吐槽，“哥，别跟头发过不去啊。千金难买老来发。”
周平扑过来掐他，“是不是你！你这个活体柯南！”
陆乐神色淡定，心虚那是不可能的，要掐第一个掐玻璃后面那祖宗，哪能轮到自己。笑嘻嘻招呼冉子骞把自家师父拉开，“哥，这可是在局里，你这样多不好看。”
“老子为民除害！”周平骂骂咧咧，越看这家伙越狗。“你信不信，高呼一声这里加了一个月班的哥们能丧尸围城撕了你。”
陆乐回想起办公室里那一张张青白色挂着黑眼圈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汪晨突然从审讯室出来，视若无睹两人扭打的模样，一屁股冲进扶手椅里。扶手椅不堪重负地发出悲鸣。他猛灌了一杯浓茶，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舒服地摸着肚皮。
“汪哥，你怎么出来了？”
汪晨砸吧着嘴，发出一声梦呓，仿佛已然与周公相会。他抬起一只眼皮，“是你小子。难怪没好事，老周揍他，兄弟支持你。”
“队长要单独问话，我出来休息。这可是块硬骨头。”
陆乐扭头，单向玻璃此时果然一片雾白，监控设备也被严臣霄单方面关闭。他立刻明白严臣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问题要问。
审讯室内。
严臣霄关掉监控，打开电脑上的一段视频推至徐绍修面前。
房间中立刻回荡起诡异的窸窣声。
严臣霄并不觉得对方是凶手，但是这人态度黏糊，搞不清他想要干什么。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晨钟悠扬，书声琅琅。延绵松涛声里仿佛有无形的精神力，顺着电磁信号来到电话这头。严臣霄眉宇微松，略微抚慰了熬夜的疲惫。
“卓组长。昨天的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卓十诺口称小友慈悲，呵呵一笑，算是默认了。
事实上昨夜徐绍修被捕的第一时间他便得到消息，却在之后的八小时若无其事，听任严臣霄处置，无声表明了立场。
徐绍修换了个坐姿，对着电话的方向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卓氏代代伏魔卫道，守的是芸芸众生，求的是问心无愧。他若护佑苍生，便视他如神明，如果兴风作浪，亦不会手软。卓氏亏欠的是陆家，而非他这个异类。
这种代代传承的利己消磨了他对人类的感情，直到遇见陆乐后才略有好转。
严臣霄察觉到嫌疑人的情绪变化，他可以理解。他不是心理咨询师，他的工作是找出连环碎尸案的凶手，没有必要开解嫌疑人。相反，情绪波动通常是审讯的突破口。
视频里的咀嚼声再次出现。严臣霄在电脑上做过特殊的降噪处理，咀嚼声听上去没有间歇，它的主人仿佛不需要吞咽，贪婪地不停进食。
“你觉得这是什么？”
卓道长沉默了片刻，“仅凭声音判断有不少猜测。是妖是鬼还需要现场查证。总之不是人的声音。”
“也许是虫子。”只有虫群才能发出类似稳定而密集的声音。
“是蛇。”徐绍修突然开口。
卓十诺发出一声近似惊讶的叹息，热络地恭维起徐绍修。“前辈见多识广，卓某班门弄斧。”
传闻金翅鸟每天要吃五百条毒蛇，论起蛇这位可是专家。卓道长心念电转，又恭敬道，“前辈觉得是否与去年永欣商场封印一事有关？”
蛇乃五毒之首。自去年秋天永欣商场旧址在拆迁时封印被破坏之后，蛇虫百脚肉眼可见多了起来，麻都通报了多起户外野蛇伤人的事件。为此还在麻都论坛上掀起一轮暖冬环境变化的讨论。
徐绍修颔首，十指优雅地交叉放在腿上。“我就是听到怪声才想去看看。”
严臣霄看着对方饶有兴致的模样，觉得或许不止看看那么简单，凌晨一点是个吃夜宵的好时间。
他嘲讽地掀了掀唇。
周平突然冲进房内，一个脑袋跟着一同挤了进来。陆乐一脸乖顺地扒门缝，活似那个给我看看的表情包企鹅。严臣霄面色一沉，只听周平说，“那个死者出现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被认定已经死亡的受害人竟会再次出现。整个支队看到死者大摇大摆出现在警局时都瞠目结舌。尤其是汪晨，他看了一夜视频，已把死者样貌深深刻在脑海里，乍一见活人在面前晃悠，刚灌的浓茶吓得全吐了。
严臣霄拧起眉头。
门外立着眼熟的人影。整个支队都对他的外形特征滚瓜烂熟。寸头，深色皮肤，肌肉发达，左眉至左眼下方有伤痕。曾经是重要线索，如今成了活见鬼。
汪晨正虚弱地歪靠在饮水机旁喝水。一见严臣霄出现，立刻支吾着用手指向对方比划。
余大芬身穿一件破旧皮衣，皮衣下是视频上见过的黑色短袖，衣服紧绷在身上勾勒出胸肌的形状。他老实地站在房间中央，双手贴着裤边一动不动。支队的档案室在审讯室边上，此刻一扫平日冷清，不停地有人假装路过这里去借档案。就连被当成保护动物围观也十分配合，壮汉拘谨地不时挠着脖子，展现出与外形不符的乖巧。
“你叫余大芬？”
对方迎上严臣霄的审视，仿佛被针刺到了一般，飞快地缩回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半掩门扉后，依稀可见徐绍修清隽侧影。余大芬上身微微倾斜，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一线光景。严臣霄拉上门，冷厉道，“你认识他？”
壮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这是我表兄。”
半死不活的汪晨突然冷笑一声，刚才被这人诈尸吓得发挥失常。此时嫌疑人证词出现破绽，他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四肢涌现出无限力量，随时可以投入工作中。
他猛击办公桌，发出一声巨响，对方身体抖了一下。“撒谎！”
“大，大人？”
余大芬先是被镇住了，缓过劲后脸蛋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说，“你家没有长相周正的亲戚吗？远亲！远亲怎么了！我看你才是你家最丑的！”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打掉冉子骞手上的笔记本，“你别记！”
冉子骞惊诧地睁大了小眼睛。余大芬这身肌肉还真不是摆设，一巴掌抡在手臂上，隔着棉衣都觉得火辣辣的疼。
汪晨怒喝一声，“你小子还不老实！”瞧把他们实习生揍得，小冉天生一双单眼皮眯眯眼，这会儿瞪得都能看见眼白了，可见这一巴掌是真疼。好家伙一身腱子肉，如果再使点劲指不定要领工伤。
余大芬自己醒悟过来腿都软了，主动把本子捡起塞回冉子骞手里，道歉的时候眼里泛着泪光。他正眼打量对方，竟和自己一样是个黑皮，讨好道，“这位大人，看在我俩差不多的份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冉子骞刚才只是觉得手疼，现在觉得心脏也不太舒服了。
汪晨自知踩到对方痛处，未免再次引起对方发狂，便将问题从两人的容貌上引开，重新提问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在滨江公园干什么？”
余大芬眼神闪烁，偷偷向玻璃后面望了过去。汪晨问他在看什么，余大芬置若罔闻又悄摸瞟了好几眼。这才露出一口大白牙称赞说，“您这的玻璃擦得真干净！”
汪晨一肚子火，单向玻璃刚被严臣霄关闭，这会儿是一块货真价实的大白屏，从他的位置屁都瞧不见。只能压着火对冉子骞低声说，“下午让人检修一下。”想了想又说，“再给这两人做个视力检查。”
“其实，我们不认识。”
汪晨横眉怒目，居然现场翻供，胆敢挑衅中年人的记忆力。
余大芬见他面色不善，又弱弱道，“确实以前没见过。我之前在尼泊尔生活，去年那里发生大地震，住的地方被震塌了，实在混不下去。前一阵听说表哥在麻都过得不错，于是我就……”他憨厚地笑出声，一副美滋滋的模样。
众人心领神会。这是穷亲戚进城投奔来了。
“我听说他最近在美术馆工作，就去那里找他。好不容易见到人，刚聊上两句，他突然说有事就离开了。我回去以后听说公园里出了事，这才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
余大芬言辞恳切，不似作假。
且不说他为什么深夜寻亲。证词也解释了录像中他携带的可疑塑料袋就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行李，徐绍修和他的对话也勉强说得通。问题是，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在面临指控的威胁下徐绍修为什么坚持隐瞒？难不成宁愿被拘留也不愿认亲？
“你们怎么看？”严臣霄命人把余大芬带去继续完成笔录，向在场众人发问道。
“队长，我说说我的想法。”冉子骞规矩地举起手。周平和汪晨在一旁抄着手默不作声，打算给年轻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严臣霄点点头，冉子骞开始说道，“余大芬的证词有几处疑点。一，他为什么在凌晨上门寻亲。正常人不可能做出这个行为。除非，他在之前已经联系过嫌疑人，并被对方拒绝，不得已半夜堵人。二，徐绍修为何突然离开。是为了躲避余大芬还是别的目的。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嫌疑人一直不解释。”
周平摸了摸头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徒弟有出息，他这个当师父的脸上也有光。陆乐觉得他越来越有当男妈妈的潜质。
冉子骞在师父的示意下继续推理，“如果余大芬被嫌疑人拒绝后怀恨在心，那他的证词就不可信。而且他有很大的嫌疑嫁祸对方。”
汪晨捅捅周平，“老周，你这个徒弟有点意思。咱换换？我那个实习生傻不愣登的，教着老没劲了。”周平对他翻了个白眼。汪晨笑嘻嘻搂他，“又不白占你便宜。哥们帮你多值几个班。你不是打算今年要个小孩么，好好回去陪老婆。”
严臣霄听完对方的推理，又转向说悄悄话的两人。汪晨最怕他家队长，尤其是这副班主任的模样，眼神一扫就要考人。急急忙忙说，“嫌疑人是个知识分子。这种人怪毛病太多，指不定就是看不上穷亲戚，所以一直不承认。”
“周平你说？”
周平烦躁地用手搓着脸，片刻后放下手掌，眼里有一股狠劲。“这两人串供。刚才余大芬一直在看玻璃，我怀疑他们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传递消息。”
严臣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推开审讯室的门，声音冰冷，“回去工作。小冉归周平。”
周平发出一声怪笑，他家队长耳朵真尖，刚才汪晨向他要人显然被对方听见了。
汪晨撇撇嘴，他也不是第一次挖墙脚失败。凡是都是量变引起质变，挖墙脚这种事干多了，人就会特别不要脸。他正想怼周平几句，只见一旁安静吃瓜的陆乐突然举起了手。
“我还没有推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