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桥侦探事件簿》茭白

50、五十

　　“你为什么凌晨出现在滨江绿地？”
　　男人收回目光，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心情不好。下班后在江边散心。”
　　“散什么心能散到一点，又不是谈恋爱。”中年警官小声咕噜。他奋战了一夜，此刻没什么形象地窝在座椅里，俨然一副人到中年的疲态。严臣霄瞥他一眼，立刻使劲吸了吸肚子重新打起精神。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美术馆的办公室里整理讲座资料，下班时看了眼手表，是十二点十分。”
　　“有谁可以作证？”

　　徐绍修又看向单面玻璃。玻璃后的人影同样回望着他，其中一人正专注地扒着窗框。
　　汪晨感到奇怪，嫌疑人再三开小差，像是那块玻璃有什么值得人注意的东西。他自己看了好几眼，又问严臣霄能不能看见。莫非搞艺术的眼睛都有毛病？
　　“六点多的时候和老邻居见面聊了会儿天。是住在豌豆桥的陆女士。”
　　汪晨默默点头，这部分信息他们已经掌握。陆含英嘛，这里谁不认识严队长的前妻。“你们都聊了什么？”

　　徐绍修的目光给他一种不舒服的压迫感。
　　上个月他带儿子去市动物园参观，作为老牌动物园，园内动物各个膘肥体壮，在笼子里懒洋洋摆pose和游客合照。这种被驯养得失去野性的动物也就能糊弄小朋友，成年人看着很不得劲。在科学教育馆里他们看到一窝社会救助的野生金雕。这窝幼鸟由爱心人士从菜场买下送到市动物园，恢复健康后将被重新放回野外。金雕被誉为猛禽之王，看到猛禽凶猛的进食画面，他家没出息的小子吓得哇哇大哭。即便是成年人，被母鹰锐利的目光盯住，也会有一种不舒服的威慑感。
　　此刻，汪晨有同样的感觉。他见过罪犯的目光，有的穷凶极恶的，有的阴险狡黠。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的神态像一只猛禽。
　　多数高智商的反社会人格拥有完美人设，他们富有魅力，善于操纵别人。反社会人格的产生，幼年时期缺少家庭情感是一项重要因素。从了解的情况来看，嫌疑人父母长期不在身边，而作为老邻居的陆家姨甥极有可能成为情感替代品，从而落入被掌控操纵的陷阱。
　　汪晨默默在内心给徐绍修贴上危险的标签。

　　“陆女士刚从国外归来。我们久未见面闲聊了几句。具体内容你们可以问她，大多是异国见闻和邻里旧事。”
　　许是已经从陆含英的证词中得到佐证，汪晨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追问陆含英离开后的时间段里徐绍修的行为。
　　严臣霄重新播放视频，“你是被当场抓获的，现在的形势对你很不利，你最好说实话。我再问你一遍，视频里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徐绍修摇头。
　　严臣霄定定看了他几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们不懂唇语吗？”
　　“一分三十秒的时候，你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对方说只有你才能帮我。是什么意思？”
　　徐绍修表情无辜，“他迷路了。”

　　玻璃背后周平不善地眯起眼睛。
　　冉子骞向陆乐解释道。根据美术馆的监控画面，徐绍修确实在午夜离开。在接到环卫工人的报警后，周平立刻出警，在抛尸地点附近一百米处发现形迹可疑的徐绍修，而当时并没有视频中另一人的下落。此人与尸体特征部分吻合，如果真是遇害人，那出事十分钟前被摄像头记录对话的徐绍修有重大嫌疑。
　　“他不像这种人。”陆乐细细观察视频，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周平冷哼一声，像是在嘲笑陆乐的天真。“别说你俩是青梅竹马，就是睡一张床上的夫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去年邻市的凶杀案还记得吗？平时懦弱的入赘女婿一怒之下杀死了老婆全家。”
　　“还有那起震惊全国的，为了骗领养老金将去世的母亲冷冻在冰箱里。”
　　“你俩的友情牢不可破？”他拍拍陆乐的脑袋，“永远不要考验人性，小侦探。”

　　陆乐缩起脖子，他看了看自家小姨，陆含英正在奚落周平吓唬小孩。
　　周平作为第一目击者，他站在正义的立场有理由怀疑徐绍修。以他现在的态度，完全是把徐绍修当成了罪犯，全然不顾往日的交情。然而对于陆乐和陆含英，甚至是房间中的严臣霄，他们知道徐绍修的另一重身份，会做出不同的判断。
　　他唤了陆含英一声，陆含英读懂他目光中的疑惑。
　　金翅鸟不是正义的存在吗？
　　陆含英收起笑容，用只有陆乐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想起陆含英约徐绍修谈事却中途变卦，恐怕昨天下午从严臣霄那得知案情后，对方就起了疑心。
　　联想起阿芬的消失，陆乐推断道，“你是不是打算把阿芬送给徐绍修？”徐绍修身为麻都大学的教授更容易接触到动物保护的资源。麻都市的各大动物园每年都与麻都大学举办一些面向中小学生的科普活动。“那阿芬现在去哪了？”
　　陆含英有些迷蒙，“什么去哪了？它在家啊。”她本打算和徐绍修谈妥以后再把阿芬连鸟带笼送过去，谁知道到了美术馆严臣霄告诉自己徐绍修可能犯事了。
　　陆乐一惊，连忙告诉对方阿芬不见了。
　　陆含英骂了句粗话，“我鸟呢！我那么大丑萌丑萌的鸟呢！”随即目露凶光逮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报失窃案去了。

　　周平摸摸鼻子，目送陆含英风风火火离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鸟。他撸了把寸头，嘿了一声，“她不在正好。这起抛尸案你都清楚了，小冉把前两起说一下。”
　　冉子骞应了一声，抱着他的笔记本，开始了一轮干巴巴的讲解。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今年一月十六日，被害人名叫赵成舟，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根据尸体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夜间十点到十一点，经被害人的公司确认当天赵成舟在公司加班，据推测是在回家路上遇害。他的尸体被切割成六块，其中后腰处有一枚黑色纹身。尸体的躯干和部分四肢被抛尸于郊野公园，距离被害人的工作地点有十三公里。而头颅和其他部位直到七天后才在市中心的一处废弃工地被发现。
　　陆乐取出一张地图，在两处抛尸地点的位置画上圈。
　　第二起杀人案件发生的时间非常可恶，在一月二十日，当时正是小年夜，整个刑警队因此鸡飞狗跳。这次先出现的是左腿和右手，一开始被误认为是赵成舟缺失的尸体，直到检测过后才发现是第二起杀人案件。第二名被害人名叫孙永，是一名自由职业者。正打算今年结婚，他的未婚妻协助辨认了尸体，并确认孙永未找到的大腿部位有同样黑色纹身。七天后，符合描述的尸块在常乐路一处小巷口被发现。
　　陆乐同样在地图上标记了位置。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丈量，在四个小圈外又画出四个稍大的圈。
　　“你们看，这三起抛尸案都在美术馆附近，分别对应郊野美术馆，艺风美术馆和市美术馆。而今天的案件在东岸美术馆。至于第二起抛尸案的废弃工地……”
　　陆乐沉吟着，试图从地图上发现什么。
　　冉子骞开口道，“附近有一家业内知名画廊。”
　　陆侦探搔着脑袋，露出一个顿悟的表情。

　　周平抱臂坐在一旁，他不打算夸奖对方，即使对方只用了几分钟就解决了困扰他们数周的问题。陆乐有这毛病，越夸越膨胀，一不注意就能上天。
　　“队长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怀疑春桑物流公司和徐绍修。”
　　陆乐在纸上写下抛尸案发生的日期，一月十六日、二十日、二十三日、二十七日。案发的时间非常规律，都是在周一和周五发生，而今天正是周一。“案发都是工作日。”
　　“艺术品运输需求量不大，春桑公司在每周一和周五各排班一次。”冉子骞翻看自己的笔记解释道。
　　“你们怀疑徐绍修借用春桑公司的运输车掩盖杀人行为？”陆乐不由笑了。第一起案件发生时正是麻都大学的期末周，如果徐绍修真的在春桑公司兼职开夜车，那他简直是打工天才。
　　周平面无表情，这小子现在的表现完全就是灯下黑。“我们查询了春桑公司的订单记录，案发前并未收到过类似委托。只能是卡车司机作案。”
　　陆乐摇头。周平的推理听上去有些道理，却有股挥之不去的荒诞感。徐绍修拥有良好的收入和社会地位，没必要采取如此曲折的方式。他实在难以想象温文尔雅的徐教授变装。

　　在侦探小说里，侦探大多是一个孤独的角色。他站在死者和嫌疑人的对立面，承受着亲友和社会的压力，却与他们都没有深入的交集。当案情结束后独自离开，与其他角色不再有联系。这种孤独保障了理智独立的思考，是侦探查明真相的前提。
　　陆乐第一次在案件中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倾向。
　　在见识到徐绍修的真面目后，他将遥不可及的爱恋封印在盒中，小心地掩埋起来。此时他意识到这些爱意并没有消失，一如人类的绝境时迸发出的力量，它们只是积蓄起来等待一个宣泄口。他拥有了一个漂亮盒子，也许不会永远属于自己，却值得在阳光下打开它，欣赏它的美好。
　　他用喝水掩盖自己的心跳过快，责怪自己不应该在推理的时候开小差。又因为余光瞥到徐绍修的侧影而目眩神迷。
　　周平皱眉盯着他湿润的嘴唇，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像被浇灌的春花，展现出蓬勃的生机。

　　冉子骞递过一只手机，手机上是一段黑色的视频。“在案发现场的灌木丛中捡到一只手机，恰好录下了当时的声音。”
　　视频中出现一声清晰的关车门声，随即便是车辆远离的声音。在五分多钟的沉寂后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来人打开了装尸体的塑料袋。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环卫工人大叫一声，惊慌失措地拨打报警电话。
　　“徐绍修没说真话。”
　　陆乐垂着头，在周平眼里就是个固执不肯认清现实的小孩，执拗地反复播放视频。
　　“小陆你别太难过。”他拍拍对方肩膀，毕竟是青梅竹马，陆乐再聪明也着了道。
　　陆乐拨开他的手，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你们听。”
　　在沉默的五分钟里，江畔的夜风温柔吹过。在风声掩盖下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如果不注意听很容易被认为是风吹动的声音。周平起先没在意，越往下听表情越发惊骇。
　　是咀嚼的声音。
　　有人在津津有味啃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