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桥侦探事件簿》茭白

40、四十

　　陆乐从冯秋云的别墅回来以后就开始生病。这对平时壮如牛的陆侦探而言可谓稀奇。
　　卓依依怀疑他被脏东西冲撞了，压着灌了好几副原料不明的汤药，成功害陆乐得了肠胃炎。
　　随着冬天的到来，陆乐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并且他开始做噩梦，在梦里总有一双空洞的眼睛默然注视自己。他非常清楚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它应该属于一种野兽。于是他开始没完没了地查资料，看多了奇怪动物后，梦境变得愈发光怪陆离。
　　根据冉子骞从冯秋云家调取的监控照片，那名伪装成记者的青年成为三桩案件的主要嫌疑人，搜捕的工作由严臣霄负责展开。锁定嫌疑人后，陆乐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他乐得当个安乐椅侦探。
　　事业线没什么长进，情感线倒是突飞猛进。徐绍修最近时常给他打睡前电话，陆乐有时甚至有种两人在谈恋爱的错觉。这要是放在半年前，他简直不能想象。
　　在两人的关系中，陆乐一向是主动的那个人，眼下徐教授愿意角色对换，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小侦探依然喜出望外。更何况每次和徐绍修聊完他会睡得更踏实，于是变得更加依赖对方。

　　案情依旧毫无进展，就在众人认为它将不可避免地被推延至新的一年时，冉子骞带着三份请柬出现在陆宅。
　　管成材将在今年的最后一天举办迎新宴会。每年年底麻都商会都与电视台合作举办晚会，今年的这一天恰逢会长管成材的六十大寿。在大众观看电视转播晚会的同时，管宅内将会举行一场私人性质的庆祝仪式，麻都各界名流都会到场。
　　往年迎新晚会的安保工作都是麻都警界每年的重头戏，今年重中之重的这场私人宴会竟是由严臣霄来负责。按理说，严臣霄主管刑侦，公共安全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任命公布时便引起不少飞语，以这位的年纪，纵使个人能力出色，也未免太出风头，着实不把老前辈们放在眼里。奈何这次的任命是市局直接下达，且隐有风声说是更上面的意思，这才没引起更大的声音。
　　冉子骞带来的请柬正是近日万金难求的宴会门票。陆乐也只在麻都论坛上见别人晒过，每次评论里都种起高高的柠檬树。没想到拿在手上也就是平平无奇一张红纸。
　　冉子骞放下东西就回去了，由于宴会支队里最近忙的不可开交。再加上各方面都有些抱臂看好戏的意思，这让推动工作更为困难。
　　卓久诺美滋滋在朋友圈里晒请柬，忙碌地回复几百条评论，嘴里不住嘀咕赞美金主严臣霄。

　　陆乐窝在沙发里看一本这个月很火的推理小说。他看上去很无聊，不时辅导边上正在做竞赛物理题的卓依依。“要不是你爸，严臣霄怎么会被任命负责这事。”
　　卓久诺一脸迷糊，“我家老头怎么了？这怎么也有他事？”
　　陆乐翻身坐了起来，抓起手机给小说打了三颗星。“这种旧瓶装新酒的东西为什么能上销售榜？”
　　卓久诺哂笑道，“你行你上啊。你个三流侦探。”
　　陆侦探瞪他一眼，卓久诺这怂包立刻道歉，八卦的欲望让他向现实低头。“很简单的道理，目前的三个受害者都与冯嘉澍一家有关。凶手的动机多半是复仇。可见三十年前，冯家的火灾并非意外，而是有人纵火。”
　　“冯嘉澍是个老实人，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他？他生前负责的最后一个项目是永欣商场。今年拆除商场时发现下方存在宋代古墓，为什么三十年前建造的时候没有发现？”
　　“官方解释是规划原因。真的是这样吗？”
　　“根据规定，在施工现场发现文物时应该立即停止施工封闭现场，进行文物保护。永欣商场是管成材的第一桶金。如果当初永欣商场的项目停工，即使是临时停工，他都将承担资金链断裂的巨大风险。所以他才是整件事的最大受益人。”
　　“如果他是冯家事故的主使，凶手不可能放过他。”
　　卓久诺回过味来，“你小姨夫这是在保护他？所以叫上我们三个。依依，你要挑大梁啊。”

　　卓依依放下手中的笔，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她要期末考试了，应该在家里复习的。她刚竞选上班长，要是考砸了怎么能在班里服众。可是捉凶手也很重要，家主安排自己在麻都帮忙，不可以辜负他老人家的信任。
　　卓依依你真是背负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啊！
　　“小叔叔相过管成材的面。”陆乐想起卓久诺似乎是提起过这个惊才绝艳的小叔。卓依依最崇拜学霸，程楠那个水货状元都能让她拜服，更不要提正儿八经清大毕业的小叔了。卓依依眼神狂热，和某些粉丝无异，“他虽非短寿命相，但不可大张旗鼓过寿，尤其是六十岁以后。”
　　“这次如此喧闹，恐怕要惊动阎王爷。”
　　陆乐帮她批改完作业，敲敲桌子道，“小小年纪神神叨叨，最后大题错了一小题。”
　　卓依依立刻大惊失色。
　　“再说，谁知道严臣霄究竟是想保护他还是想抓他。”

　　很快到了宴会当夜。举行的地点依旧是上次陆乐来过的联排别墅，不过管成材所住的这栋比起冯秋云朴素的宅邸要奢华太多。
　　陆乐所目之处满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折射出切割的碎光，像是倾泻的钻石光瀑。
　　虽然卓久诺平时满嘴大碴子味，动不动就大惊小怪。面对这种场面却比陆乐更淡定一些，说是游刃有余也不为过。挽着穿小洋装的卓依依，很容易被人误认成大户人家的兄妹。
　　反倒是陆乐探头探脑，像个土包子。
　　卓依依的小坤包里塞满了五帝钱和符咒，两兄妹借着参观的理由满场塞道具。陆乐用余光关注卓依依提着小裙子走进花园，暗自祈祷她别在埋铜钱的时候被人逮到。

　　“请你来不是让你看风景的。”
　　严臣霄的声音冷风过境一般从背后扫来，陆乐缩了缩脖子，往嘴里塞了块蜜瓜火腿。
　　“他俩干活，我监工。”
　　严臣霄睨他一眼，兴许是正式场合的原因，男人居然穿了西装，十分惹眼。
　　陆乐在心里感慨，瞧瞧他前小姨夫的美貌，他小姨真是了不起。乐呵地扒拉一块小蛋糕，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第三名死者关俊的哥哥关杰和冯家是亲戚。”严臣霄突然开口，陆乐停下了咀嚼，嘴巴鼓囊着像只豚鼠。“他的妻子李欣是杜书雁的表妹。李欣几年前去世了，这查层关系花了点功夫。”
　　陆乐挠了挠头，“好吧。”他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声音听起来很是含混。“我想想，有点怪。”
　　“对了，你最近还好吗？”他从周平那里听说严臣霄锋芒太过，总有人背后给他穿小鞋。
　　严臣霄勾了勾嘴角，“升得快的好处就是有人踩你的同时也有人抢着捧你。小朋友，你管好自己的事情。”
　　陆乐呵呵了一声，竟真从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陆含英什么时候回来？”严臣霄突然发问。陆乐一呆，他小姨无论走多远，每年都会回家陪他过年，这是陆乐父母去世后两人的约定。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陆含英也是时候从尼泊尔回来了。偏偏陆含英上周刚嘱咐过自己要瞒着严臣霄，夹心小甜饼陆乐做了个鬼脸，“问别人问题这么没诚意的吗？”
　　他放下食物，逃进人群里。找到那个眼熟的背影，拍了拍对方肩膀。

　　徐绍修正在和人说话，脸上带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容。回头见是陆乐笑意更深，握住他的手腕示意对方不要乱跑，继续和对面的人交谈。
　　陆乐听两人对话，似乎是本市某个美术馆的负责人，撇了撇嘴站一旁等两人聊完。他的手机刚才震了好几下，严臣霄竟给他发了一串红包。陆乐挨个点开，数钱数得合不拢嘴。
　　“什么事这么开心？”
　　“严臣霄给我发红包呢。”陆乐笑得一脸财迷，把余额界面展示给对方炫耀，“你聊完了？”
　　徐绍修看了眼忍不住摇摇头，以严臣霄的性格，不用猜一定是为了他前妻。“学校想办一个校友书画展。”
　　陆乐哦了一声。麻都大学一向人才辈出桃李满天，尤其是人文学科出过不少大家。这些大家虽不是美术学院出来的，在书法绘画方面也都小有成就。他们校长为人勤勉，就是颇爱出风头，这书画展一定很得他垂青。“你就是来谈这事的？”
　　徐绍修笑了笑，清俊端正的相貌在这种场合下极为打眼，像一只走错场的仙鹤。“管成材上个月给学校捐了一栋楼。他过生日校长是一定要来的。”
　　陆乐往人堆里一瞅，就瞧见自家校长那微秃的后脑勺了。作为麻都大学的门面担当兼冯秋云的师弟，难怪这男人被拉来见客。
　　“徐教授，生活不易啊。”陆乐摇头换脑挤兑他。
　　徐绍修说不过他，只能捏了把对方释放生活的压力。

　　就在两人说笑间，自二楼的楼梯上走下一人。此人身材高大，广额方颡，有几分大将气度。正是今天的寿星，麻都知名慈善家管成材。
　　冯秋云坐在轮椅上位于他的侧后方，女画家神情恬静，唯独脸上没什么血色。
　　管成材侃侃说了一套谢词，他嗓门洪亮，许是因为今天的喜事，精神极好，让人看不出已到了耳顺之年。
　　他纵横商场多年，场面话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忽而语调一转，似是加上了一些真情实意。“老头我还有件憾事，想请诸位亲朋好友帮忙。小女阿云至今未觅得良婿，各位若有合适的请多帮忙介绍。我已写好文件，退休后公司股权平均分给三个孩子。”
　　众人纷纷附和必当尽力，内心也是各有思量。管成材一对亲生儿女早已不在国内，如今财产分为三份，显然将冯秋云这个养女视同己出。冯秋云的画在市场上供不应求，再加上管成材这两年频频赠予财产，这位养女显然比亲生子女更为富有。冯秋云虽然是个残疾人，但有名有才，足以令不少人趋之若鹜。
　　陆乐若有所思，徐绍修问他在想什么，他沉吟道，“我在想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感情是否可信。”
　　管成材对冯秋云的亲情不似作假。如果他的推理正确，管成材正是冯秋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这样的亲情究竟是愧疚还是补偿，冯秋云又是否会为他过往的善意而原谅。

　　“突然想的这么深刻。”徐绍修伸出手指点了点陆乐心脏的位置，“重要的是在这一刻你的心为谁而跳动。”
　　陆乐摇了摇头，“我可不想成为下个张正。真情实感和姑娘谈恋爱，结果被当成工具人。”
　　徐绍修的手指顿了一下，陆乐明显感受到有尖锐的像是指甲的东西抵在心口，他的心脏随着对方的动作闷闷跳动着。
　　“所以被骗了不会原谅吗？”徐绍修轻声呢喃着。“小气。”
　　陆乐哇的一声刚想反驳，突然耳尖传来温软的触感，徐绍修突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他一口。
　　他立刻不好意思捂住脸，心说他得赶紧把告白提上日程，这么撩他真的要把持不住了。
　　此时，花园里突然响起一道炸响，像是有人踩爆了什么东西。众人一惊，紧接着传来骚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