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锁》一隅yu

9、一曲箜篌调4

　　裴姝云脸上像洒了阳光一样,明亮夺目。她暗暗压住内心的波澜,坐定后轻吁。这么多年,她的一切准备终于落定回响。

　　安阳人小鬼大,朝着裴姝云眨眨眼睛,努努小嘴。她自然想看到裴姝云和旌歌能够就此结亲。

　　旌歌的眸子漆黑如墨,身为主角,他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风云变幻。父母的心思和顾虑他皆明了,裴姝云的一举一动他也尽收眼底。在一场权力的游戏里,再亲密的关系也要割舍,再纯粹的情感也该搁浅。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中必有一枯,是心地纯良童叟无欺的自己。

　　暖风徐徐,将春意点点包裹,扫尽人性的薄凉和复杂,寿宴还在继续。

　　乐师渐渐退下,取而代之的是江老徒弟一行人。商玦,角璃,阿徵,小羽都统一穿着青色,男长袍女纱衣。四人都持着自己的乐器,神色自若。

　　阿徵娴静地跪坐在一方白石台上,青色的纱裙轻泻于地,像一朵莲花在石台上袅娜盛开。三干及背发丝如瀑,垂在雪白的玉颈后面,其间几缕散落香肩,锁骨小露,光华尽显。脸上薄施粉黛,两颊白里泛红,流露出的花骨朵般的稚嫩和娇艳。双眸似水,摄人心魄,璀璨如星。皮肤光洁无瑕,小嘴用胭脂微染,楚楚动人。青衣绣有连珠团花锦纹,腰间再用一条淡蓝色的细腰带轻挽。最绝的是那双柔荑般的手,添着一副镶有几颗小小的红宝石的连指流银垂帘手链,泛起的光泽衬得手指芊芊,嫩比花娇,白若冬雪。美眸顾盼华彩流溢,朱唇清丽嫣然一笑。

　　旌歌眼含柔光看过去,眼里的女子像清晨开在湖畔的初荷,干净纯洁,让人不忍亵渎。

　　小羽开始吹埙,埙声轻快,让人想起初春料峭未消的风,稚嫩的柳叶,和清纯的少女。埙声舒缓,微风抚慰每个人浮躁的内心。约莫一曲之余,角璃的琵琶也加入了。她低头抚琴,轻拢慢捻抹复挑,流畅的旋律从琴弦上缓缓泻出,像是一位美丽年轻的女子用柔和的声音,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秦若华细细聆听着乐曲,视线模糊,只有动人的旋律把她带入另一个世界。那是薄荷味的春天,一个妙龄少女和一个俊朗的少年在开满鲜花的院子里嬉戏玩耍。少年取出怀中的一支木簪,耳根子通红地把亲手制作的木簪递给少女。少女欣喜地接下,认真地绾在发髻上,眯着一弯明月似的笑眼问少年好不好看,少年眼中亮亮的,连连点头,少女的笑容像是灌了蜜一般的甜...

　　这正是她和旌裕德的故事。两人互生爱意,命运的红线牵引着心心相印的两个人喜结连理。新婚燕尔,他们把彼此的一绺头发缠在一起,把他们的命运系在一起,立下山盟海誓,不离不弃,永结同心。

　　鼓声愈发急促，琵琶声、埙声、箜篌声交杂，尖锐，激烈，喧嚣。旌裕德目光炯炯，在乐声中，他缓缓闭上眼。好像回到了刀光剑影的沙场，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红色的天空充斥着黑色的血腥。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他身披坚甲，手持锐器，带着千军万马，抛头颅洒热血，奋不顾身地冲向敌军，目光寒意尽显，利剑上闪烁着雪白的光芒……

　　突然，箜篌声戛然而止。随即，箜篌呜咽响起，像一个女子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却声声拨动人心。阿徵将自己融进凄楚的音乐中，她秀眉微拢，一曲一调，扣人心弦。

　　一个个音符折叠成一把把利剑，直戳秦若华的心窝，她迷失在回忆里：新婚两年，佳人别离，夫君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放下了枕边温情，指尖柔意，身赴沙场，生死未卜。她独守空房，生怀六甲，隐忍腹痛，寝食难安。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在外人眼里，她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在他人难以企及的位置上享受着荣华富贵。但无人知晓，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女子，她不奢求当天上的星星，她只屈服于爱人的胸膛，沉沦于世俗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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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子即将进入尾声。

　　曲谱末章本应由箜篌和古琴共奏，琴瑟和鸣，也寓意着旌裕德和秦若华的彼此忠贞，长相厮守。这便是师徒想要送给旌家的祝福。

　　难堪的是，江老的手意外受伤，精通古琴的大徒弟宫岚去了南疆。曲谱本身便晦涩复杂，连宫中乐师也不能迅速掌握。因此，在短时间内找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既通熟音律，又有身份地位的，着实难上加难。万般无奈，江老只好对曲谱稍作修改，在原有基础上多添和弦，以营造氛围。

　　阿徵拨弦的动作还未停止，其实心里交织着慌张和不安。四下寂静，偌大的舞台上，只有箜篌声，清晰响亮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叮！”眼花缭乱的和弦里出现叛徒，阿徵手指一个不小心，和弦交替间出现了突兀的杂音，打破原来美好的旋律。

　　就当阿徵不知所措之际，一阵悠扬的笛声骤然响起，由远而至，萦绕不绝。它如一泓清泉击打山石，如一缕春风吹起涟漪，如漫山野花晕染山头……一转一折，或抑或扬，令人讶然，趋于陶醉。

　　只见旌歌手持月白玉笛，横握在嘴边，嘴角噙笑，流苏飞扬，从云端上缓缓闲庭信步走来。

　　他走近阿徵，笛声婉转，化开在空中的轻柔，不知不觉渗透到旌歌的眼里，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仿佛这曲子是为她而吹。

　　阿徵也重新弹起箜篌，十指灵动，乐声如行云流水般流淌出来。当箜篌声和笛声碰撞时，缠绵轻灵，弹尽了生命的洪水猛兽，吹散了世俗的混沌喧嚣……

　　乐曲抚慰着每个人的心灵，一曲一调间是久违的纯真的美好，它弥补了支离破碎，剔除了艰难险阻。忘却的想起，鲜活的颓败，眼前的远去……“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有情人终成眷属，秦若华的守候换回了半生温柔。

　　阿徵和旌歌的目光正好交汇在万丈光芒里，一眼万年间，她看见他的柔情，他看见她的清澈。

　　相视一笑，辛好，没有谁将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