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蓝色撒丁岛

9、第九章 与君百年，

　　碧竹打了个颤，眼眶中泪珠直打转：“师，师父，你……”
　　“为师，修的是阿修罗道。”陵光冷冷一笑。
　　碧竹脸色渐渐苍白，原来，竟是阿修罗王吗，难怪那些妖精鬼怪，在陵光手下从来过不了三招。
　　陵光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碧竹的下巴，“你可知，这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
　　少年星眸黯淡，紧抿的嘴角，一半倔强一半绝望。他望着那个人在眼前一点一点褪去可怖的修罗面孔，狭长的眼尾淡淡扫过，那一刻，碧竹深觉自己在他眼中桌上那杯酒又没什么区别。
　　“我不怕。”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终究断在了陵光那略带嘲讽的笑容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陵光的目光中溃不成军。

　　鸣泉山安静得有些森然，碧竹再也没有提过喜欢二字，每天照样修行种菜养鸡，师徒俩心照不宣地忽略了那些告白。日子倒也太平。
　　时光犹如白马过隙，匆匆十年而过，碧竹眉眼间已然平添了几分沧桑，若说十年前的碧竹的美是桃花灼灼开放，美得恣意飞扬。而今的碧竹则是经过岁月沉淀的艳丽，越发显得风神如玉。道门中几度有人前来求亲，都被碧竹淡淡地打发了回去，但依然挡不住那些痴心的人守着鸣泉山山门，只盼碰上下山采买的碧竹，便是看上几眼都是好的。
　　“碧竹道长好。”
　　“碧竹道长，这个月可迟了两天了，可是修行繁忙？”米店的老板跟碧竹甚是熟稔，热情地招呼着前来买米的碧竹。
　　碧竹淡淡一笑：“是啊，这个月是有些俗事耽误了。”
　　碧竹一路回山，山门口又是守着几个人，碧竹眼眸沉了下去，兜兜转转抄着小路转上山。不多时，山顶的小木屋便有了冉冉轻烟。

　　魔渊之心，陵光静静抹去嘴角的血渍，每一次封印神涂耗神甚巨，还要分神给碧竹梳理体内灵气，饶是天神也不由得有些伤了元气。
　　今天的陵光脸色略显苍白，碧竹眉头轻蹙，说道：“师父，我看你今天气色不佳，不如过两天再给徒儿梳理灵气吧。”
　　“无妨。”
　　碧竹心下轻叹，盘坐在陵光身前，敛神屏息，只觉身体内的灵气如往常一样由四肢汇往识海。
　　小木屋内灵气蒸腾，屋外慢慢地染上墨色，几个黑色身影渐渐凝聚出实体，几个人微不可见的点一下头，一齐轻轻地摸向木屋，此时正是碧竹与陵光梳理灵气的关键时刻，片刻都分不得心。早在这几个鬼鬼祟祟的魔物摸上山的时候，陵光跟碧竹就已经察觉，鸣泉山结界森严，寻常妖魔鬼怪摸不进来。碧竹想起今天走的小道，心中了然。陵光无暇他顾，对方掐好了时间过来，已然知道他们不能轻易中断这次的修行。
　　几个黑影穿过木屋，来到陵光塌前，陵光突然身上红光大盛，几人顿时一惊，面色沉重，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散开各自站了一个角落，踏的方位不偏不倚，正是焚天阵法。为首者面有得色，指诀连连，碧竹但觉身上犹如烈焰焚身，一阵阵的灼疼。
　　“师父，师父。”碧竹急了，这几个人不似寻常精怪，陵光竟然还是不闻不问。
　　“凝神！”陵光挡住了大部分的阵法攻击，他是由神炽幻化而来，这点火焰倒也为难不了他。只是碧竹恐怕扛不住，陵光心念一动，眉心有红光淡淡闪了一下，碧竹身上犹如被罩了一个琉璃罩子，顿时身心一阵清凉，喧嚣的外界被隔离在琉璃罩之外。
　　吸收了碧竹身上焰火的陵光脸色骤变。
　　“哈哈哈，朱雀神君，焚天情劫的滋味如何？”为首的黑影大笑，黑色帷帽摘下，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孔，桌上的茶杯因突如其来的煞气而爆裂。
　　陵光一时不察遭了暗算，神识一番翻江倒海，脸色一时青白，一时殷红，嘴角慢慢洇出暗红的血丝。
　　“啪”碧竹身上的琉璃罩爆裂开来，碧竹急急回转过来，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师父！”碧竹又惊又痛，赤绡出手，剑光如虹，直奔黑袍人而去。
　　黑袍人轻轻闪过，笑道：“他的伤，皆由你而起。”碧竹手中剑一顿，与黑袍人擦身而过，剑光到处，西北角处黑影顿时消散，黑袍人哈哈一笑，手中刀已到陵光面前。
　　“师父！”碧竹赤绡脱手，直奔黑袍人手中刀，奋不顾身扑在陵光身前。
　　四周为之一静，预料中的刀并没有落下，碧竹颤抖着睁开双眼，只见陵光手中长弓嗡鸣不绝。碧竹狠狠地抱住陵光。滚烫的眼泪滴在陵光肩上，氤氲了单薄的衣衫。
　　陵光推开碧竹，一个踉跄，强行压抑已久的血喷溅而出，一时面如金纸，碧竹的痴念尤不断纠缠着神识，方才他强提神力，动用破魔弓诛杀了魔王，此时再也坚持不住了。临了给了碧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沉沉睡去。

　　大约是很久以后，陵光坐在银杏树下，看着碧竹，眼带责备道：“你太冲动了，区区小伎俩又怎么能伤到我。”
　　“弟子知道。”碧竹迷蒙的桃花眼里映着陵光的身影，心里头犹如压着一块石头，既闷且痛，知道又如何，那一刻，已经来不及思考，保护他，是刻入骨血的本能。
　　碧竹被陵光的眼神逼得有些无措，苦笑着道：“弟子就这么一点微末道行，倘若能为师父争取那么一点喘息的空间，便是值了。”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就这么死了。”陵光问得很慢，有一种不易察觉的严肃。
　　“弟子，心甘情愿。”
　　初秋的日头打在葱葱郁郁的树叶上，泛着细碎的鳞光，天地间静谧无声，陵光微微一笑，好似春日里融融的第一缕晨光：“傻孩子，为师还不到需要你舍命的地步。”低沉的嗓音，却让人无端地从心里开出花儿来。

　　山中不知日月长，桃花几度谢了春红，时光匆匆，转眼百年之期已至。
　　尽管陵光为碧竹寻了仙草，但仙根受损的碧竹已然断了仙途，只是勉强延长了寿命。此时碧竹俨然也是中年人模样，两鬓有些霜白，昔日灼灼的桃花眼如今也爬上浅浅的细纹。
　　“与君百年，终须一别。”碧竹浅笑。
　　陵光起身，碧竹拉住陵光衣袖：“师父，别走，这百年，你已经为我费了不少心思，强行续命是逆天而行，你不能再继续了。”
　　陵光望着外面春光正好，杏花纷纷如雪一般飘落，无可奈何地零落成泥。
　　“便是再为你续上百年，也无妨碍。”
　　“师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碧竹抚过陵光鬓边长发，那里夹杂了几根白发。碧竹心下软成一片，他记得，在未给他续命之前，陵光青丝如瀑，而几次逆天改命，陵光开始有了几根白发。世间万物，一饮一啄皆由天定，逆天的代价，开始在陵光身上出现。
　　“鸣泉山百年相伴，我愿足矣。只是以后，恕弟子无法侍奉师父左右了。愿师父仙途坦荡，无忧无惧。”
　　陵光指骨扭得煞白，薄唇紧抿。
　　“答应我，不要找我，下一世，我不会记得你，这里的一切我也不会记得。”最温柔的声音却说着最残忍的请求，当初求百年相伴的是他，如今要求忘却的也是他。
　　“师父，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可不许再骗我。”陵光转过身来，拉着碧竹骨节分明的手，摸着他的头，一如摸着当年那个小小道童的模样。
　　碧竹蹭了蹭陵光的手心，说道：“我的师父，定不是一般神仙。”
　　陵光一笑，于霞光万道中，慢慢现出了那道红色的身影，华服玉冠，便是天边的朝霞，都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的光芒。说道：“为师是四方神中的朱雀，号陵光神君，名字是……”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壶无端爆裂开来，冷冷的茶水顺着桌子流了一地，怀中人渐渐冰冷……
　　“长离……”

作者有话说

　　没评没收藏，好想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