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他第一次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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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人间四月天，碧竹走完了他欢畅而圆满的一生，按照他的遗言，陵光把他葬在了后山的银杏树下。这颗银杏树，是当年陵光特地从南海移植而来，碧竹最爱的就是秋天银杏金黄的叶子铺满地的风景，他说像是一地的金叶子。
岁月匆匆，当年的小树如今已然庭庭如盖。粉白的花瓣落在头上，肩上，灿若云霞的身影在一地的白色中越发扎眼。
陵光摩挲着手上小小的木牌，一笔一划地描画着“爱徒碧竹之墓”，郑重地挂在了银杏树上，再有几个月，想必又是一年满地的金黄。
李十虎是个新进的鬼差，在生时是个远近闻名的老善人，打小家境殷实，为人乐善好施，年老时儿孙满堂，最后在百岁生日宴上含笑而逝。这不，阎王爷一翻功德簿，原来他已是三世善人，于是大笔一勾，给这位李老爷去了轮回六道之路，从此摆脱了转世之苦，在地府当了个不大不小的接引使者。
或许是运道在生时已经用完了，李十虎勾魂没一次顺利，前几天勾了个厉鬼，背上被挠了三条大沟，至今隐隐作痛。昨天更厉害了，勾来的鬼魂不仅身负仙根，还有神器随身，若非刚刚身死的魂魄尚且有些懵懂，他这个死得不能再死的小鬼怕得死多几遍，他探了探头，那个新死鬼正被五花大绑押到孟婆面前，叹了口气，捆仙索连大罗金仙都能捆住，何况一个只有仙根没有仙力的鬼魂。
碧竹茫茫然跟着鬼差到了地方，方才发现自己竟然长了一点仙根，他似喜似悲，心心念念所求的仙根，竟然在他死后方才长出来，而此时已与陵光阴阳两别。
“小仙长，你已到了地府，未饮孟婆汤是去不得人间的。”
“饮了孟婆汤，我就是回去了又有何意义。”抹去了他的记忆，然后与陵光对面不相识吗？那百年来的朝夕相对，他怎么能忘记，又怎么舍得忘记。小指上那一圈红绳，触手犹有陵光的温度，还有最后那个拥抱，“孟君，求你成全我吧，你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有意思，阎君，我们打个赌可好？”
“不知仙君想赌什么？”
“就赌他能不能得偿所愿。”
“仙君，这不大合规矩。”
“怎么，阎君还怕他跑了不成？”
“只怕他早晚是要飞升的，到时候同仙君一起位列仙班，只怕……”
“那他倒要感谢本君才是。”
“那，百年为期？”
“好！”
碧竹从不知道鸣泉的冬天原来是这么的冷，即便赤绡在身，依然冷得人骨头缝都在发抖。后山新坟雪满头，“爱徒碧竹之墓”，他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笔也许停留了很久，力道透了一半的石碑。“师父……”
他不肯喝孟婆汤，不肯转世，阎君便拘他一魄一魂，许他以魂魄之身，回人间百年，期间不得现身于人前，否则约定终止，他必得马上回地府转世。
星移斗转，又是一年的银杏叶黄，“已经十年了，师父你到底在哪里？”碧竹脸色青白，浑身寒气向周遭迸发，寒霜裹着秋草，迅速蔓延开来。
约定的第十个年头，碧竹以魂魄之身在人间游荡寻找陵光踪迹，彼时遇过妖精鬼怪，也曾碰到地仙山神，可惜的是，提起陵光，他们都是一无所知。
“小仙长，百年之约已到。”
“好。”碧竹埋下最后一坛醉花阴，回眸一笑，人间百年辗转，失去一魂一魄的他很多事都模糊了，唯独记起醉花阴，每年埋了一坛在地下，年年如是。“师父，这百坛酒，弟子已经尽力了。”
“小仙长，您已经喝了三碗了。”
“可是他还在……”
“您是半仙之体，我这孟婆汤怕是爱莫能助。”
庆宁二年，城东张屠户家里的婆娘在半夜生了个大胖小子，是夜霞云漫天，世人皆云有仙人降世。
清冷的含元殿，陵光伫立庭前，高大的梧桐泛着金光，梧桐树下的仙使俊眉轻蹙，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担忧：“神君，你最近神力很是动荡，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无碍，不过是多了一颗心。”陵光面色无波，平静的外表掩住了隐隐的不安。
仙使脸色大变：“神君！”
“星，我有分寸，你们不必太过担忧。”
“敢问神君，还有谁知道此事？”
陵光偏过头想了想，说道：“也许魔渊里那位会有感应。”
星宿抬头，说道：“我等誓死守住这个秘密，望神君也为了我等保重自己。”
陵光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如今不过是跟你们一样。”整个六界，除了自己，谁还没个心？如今自己不过是变成一个正常的神仙，星宿未免太过着急了些。
星宿苦笑，说道：“神君，往日你没有任何弱点，所以才能无往不利，如今……”
陵光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即便有了心，这六界之中，还有谁能伤到我不成。”他骄傲地扬着头，及地的长发映着金光，依然是三十三重天那个高傲的朱雀神君。星宿觉得眼前的天神，仿佛变了，又好似没变。心下更加的不安。
陵光看着忧心忡忡的星宿，眼前闪过一个眉眼弯弯的笑脸，心口突然一阵抽搐般的疼，陵光嘴唇紧抿。他挥了挥手，星宿躬身退下。
直至星宿完全退出含元殿，陵光才安抚住那颗不安分的心脏。他想起那天魔渊巨大的朱雀图腾，神炽之力燃了整整三天三夜。而后醒来，已是三年之后，从此左胸口多了一颗真正炙热跳动的心脏。
在人间流传甚广的故事中，东海有龙，掌管人间风雨。人间一直供奉着龙王，这一日又是龙王诞，龙王庙外百姓摩肩接踵，此间香火直冲云霄。陵光脚踏祥云，直奔东海。灿烂夺目的祥云停留在东海之上，喜得百姓奔走相告，大呼龙王爷显灵了。
此时的东海，一条蛟蛇匍匐在地，陵光端坐案前，金色的鳞片夹在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说道：“你从哪里得到的龙鳞？”
“是小妖无意中在归墟附近捡到的。”
“所以，你才从一条小小的蛇修炼成蛟？”
蛟蛇说道：“这是小妖的机缘。”
陵光慢慢站直了身体，蛟蛇只见一双丝云履在面前站定。“龙鳞乃我故友青龙神君所有，照理，他遗留在人间的东西，便当归还天界，至于你？命令手下劫杀凡人，犯了杀戒，早就绝了化龙成仙之路，本君若不是看在你身上沾染的那点青龙气息，哼！”
蛟蛇猛地抬头，两耳嗡嗡做响：“你已绝了化龙成仙之路……”
陵光又想起伤了碧竹仙根的九头鸟鬼车，一时间六界八荒四处翻找鬼车报仇。鬼车一向了解陵光，别看他端着一副无欲无求的天神模样，护犊子起来比之父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躲过陵光的追捕，更可恨的是，陵光犹如猫戏老鼠，堵到一次，削他三千年道行，再堵一次，再削三千年道行，鬼车忍无可忍，直坠魔渊炼魔池，宁可身受神炽烈焰焚身，也不愿意面对陵光的一次次报复。
手中醉花阴已经见了底。鬼车始终不敢出现，魔渊凛厉的风刀纵横交错，陵光摩挲着掌中小小光箭，淡淡道：“既然你想在此长住，本神君就如你所愿。”长袖挥舞间，炼魔池又多了几层封印。炼魔池底的鬼车顿觉身上束缚更紧，全身筋骨咔拉作响，连黑袍也轻轻颤抖。
碧竹让陵光不要找他，陵光果然忍住没有去找他，如今鬼车被困，他再次在凡间游荡，可是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鸹噪的弟子，他开始学着吃饭，喝酒，脱下道袍换上凡人的衣服，甚至半夜躺在花魁娘子的屋顶上，听着据说是人间最美好的鱼水之欢。却发现，一切都是索然无味，越是在热闹的人间行走，心里越发荒凉。最后，他回到了封山百年的鸣泉山。
银杏树依旧是满地的金黄，后山的竹林葱翠依旧，风过耳畔，碧竹的笑声好似在昨日。只是如今的银杏树已经一人无法抱住了，挂在树枝上的小小木牌在时光的洗刷下也残缺不全，依稀认得出“爱徒碧竹之墓”。而那几间茅草房更是早已坍塌。
陵光在后山的桃树下挖出一坛醉花阴，碧竹每年都酿了几坛酒，喝不完的就埋在了桃树下。
“师父，以后我要是不在，你想喝就过来拿。”说到这话的时候，少年灼灼的桃花眼满是得意。
陵光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抚摸着木牌。他第一次违背自己的承诺，决定去找碧竹的转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