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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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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薛宁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宁宁,宁宁,在家吗?”早饭后,薛宁正在打扫屋子,老远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富有穿透力的女声,她把扫把放在一边走出去。
薛宁家建得高,坐落在半山腰,从屋门口穿过水泥板前院走到院门口,俯瞰的角度正好看到小坡上慢慢爬上来的三婶,手里还提着个东西。
上薛宁家有两条路,要么爬坡,要么从另一边绕路上来。绕路太远,一般人都选择爬坡,三婶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近年来身体并不大好,此时爬这短短的坡也觉得出了半背的汗。
“宁宁!”三婶挥手打招呼,停了停继续向上走。
“哎呦,这大热的天哦,爬上来可累坏我了!宁宁吃饭了吧?”不多时,三婶来到院门前,亲热地拉起薛宁的手,自来熟一般进了门。
“吃过了。”薛宁答道,微微皱了下眉,“三婶,你怎么来了?”
三婶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原来是个食盒。她把食盒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说:“三婶特地来看看你,看看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诺,家里煮了绿豆糖水,带给你尝尝。”
三婶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盖子,绿豆糖水的清甜味道飘过来,看来是早上刚煮好还没来得及放凉的。
哦。
可是我不喜欢喝绿豆糖水。
薛宁默默地想。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吃了寒凉的东西一定会拉肚子,后来哪怕再热的天,外公也很少会煮绿豆糖水。
薛宁看着三婶的笑脸,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说:“三婶等等,我拿个碗过来。”
她扫了眼食盒大小,从厨房找了个大碗出来,把糖水尽数倒进碗里,然后坐在一旁。
就这功夫,三婶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大大小小的物件像雷达一般扫视了一圈,然后笑容满面地在沙发坐下,眼中精光闪动。
薛宁沉默地看着三婶,思考她的来意。
她虽然叫眼前这个富态的女人三婶,实际上并不是她的婶婶。她从小跟着外公长大,是把外公当做爷爷去叫同宗人的,这种叫法在村里显得不那么疏远。外公只有一个女儿,就是薛宁的妈妈,薛宁自小就没有见过,所谓的叔叔伯伯都是外公的兄弟们的儿子,算起来已经是比较疏远的关系了。
这个三婶是外公亲哥哥的儿媳妇,好几个孩子。前面一溜都是女儿,那年头为了躲避计划生育满山头乱蹿,好不容易才生下儿子。孩子一多开支就大,她身体又因为频繁生育损了根本,干不了重活,全家生计落到老实的丈夫身上,平日里没少和妯娌邻里扯皮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性格掐尖好胜,常常把小事化成大事,弄得鸡飞狗跳。
村里人向来重男轻女,像薛宁外公这样的,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又只生了一个女儿的,差不多算是绝户了。早年大家都劝她外公抱养个男娃,老了也有人给自己送终,薛宁外公一一拒绝,后来索性在半山盖了栋两层的房子,远了村里人的口舌。
这些年来,两人平静度日,很少和山下的人来往。现在外公去了,竟然有人来串门,薛宁觉得这个三婶的到来很奇怪。
“宁宁,这些天都在做什么啊?”三婶挪了挪位置移到薛宁身边,显得更为亲近。
薛宁不习惯陌生人的亲近,忍住心里的排斥,垂着头看前面的茶几,简短地说:“有时候看看书。”
三婶一叹,她眼中的薛宁就是个内向的小丫头,自小照顾她的长辈去了,不想说话是正常的,因此也不把薛宁的冷淡放在心上。“一个人住着不习惯吧?是不是觉得害怕?”
薛宁摇头,“我习惯了,不害怕。”
她自小很少和村里的人打交道,没听过村民中流传的鬼神怪谈和猎奇故事,外公只教她堂堂正正做人光明磊落做事,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就算现在一个人住在半山腰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三婶面色滞了一滞,只当她在逞强。笑话!一个小姑娘住在半山怎么可能不害怕?屋后面山里头也不知道有什么,野生的坟头都有好几个吧,想想就瘆得慌。
三婶看着这个内向的小姑娘,想直接提出来意,又怕太直接,索性从上一辈的交情迂回说起:“算起来杉叔带着你在半山也住了好多年了,虽然下面都是乡里乡亲的,但论情分啊,还是我们两家最亲……我家公公和杉叔是亲兄弟,从小就是一条裤子穿着长大的,杉叔出门闯世界还是我公公偷偷给他塞了一些钱……后来杉叔回来,我们都劝他在我们旁边盖屋,他偏偏要在这半山……”
“杉叔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孤零零的,也没有人照顾你。三婶想到这事就难受,怎么也得帮杉叔照顾你啊!宁宁,你不如下来和三婶一起住,三婶保管每天做好吃的给你,让你住文彬的房间,还有燕红燕真几个陪你,热热闹闹的,多好!”
三婶说完,殷切地看着她。
薛宁眨眨眼,就三婶家,一栋两层的楼两个妯娌共住,小孩子多到要几个女儿一起睡的?记得去年春节去三婶家串门,刚好碰到燕红燕真两姐妹为了晚上谁踢了谁口角,大人们骂了大过年不许生事才停下来,现场只有小儿子文彬在一边吃零食事不关己——因为他是自己睡一个屋的。
“那文彬住哪?”
三婶笑得更和善了,“你下来住,这里空着也是浪费,房子久了没人气不好,正好让文彬上来住,哦,还有他大姐也可以上来。两全其美了!”
说了半天,薛宁终于明白三婶的来意,心中不快,摇摇头拒绝道:“谢谢三婶,这是我家,我哪都不去。”
没想到外公才去没几天,就有人惦记上外公的房子了。
三婶的笑容淡下来,换上一副恳切的口吻:“宁宁,这哪里是你家呢?这是你外公家啊!以后你嫁了人,才算是有了自己的家,现在不过是在这里住多几年,迟早都要嫁人的。”
薛宁皱起眉头,终于明白18岁之后外公为什么把这栋小楼转到自己名下了。在村里人看来,自己一个女孩子,就是不应该继承外公的东西,而是要老老实实结婚,“嫁”到另一个男人家。
也好,那就说明白吧。
“三婶,我从小住在这里,这就是我家。外公早把这栋楼转到我名下了,去村大队盖过证明的,洪叔也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三婶圆圆的脸,认真地说。洪叔是他们的村支书。
听到这一板一眼的回答,三婶脸上有点挂不住,仿佛自己的心思被人知道了,掩饰地笑了笑说:“这孩子,都说什么呢!三婶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都说到哪里去了……”
薛宁不接话,三婶看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这件事情要徐徐图之。她就不信,还搞不定一个小丫头。
想到这里,三婶假意叹了口气,说:“哎,宁宁你还小,住久一点就知道厉害了,三婶也是为你好……过几天再来看你。”
说着把食盒收好,也不要薛宁送,一个人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薛宁闷闷不乐地在屋子里找了一会,才在自己的房间找到梅花,它在桌子下盘成一团,惬意地眯着眼睛,听到薛宁的脚步声睁开眼,又闭上,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薛宁把手放在梅花背上,轻轻抚摸两下就停下。
“真羡慕你,都没有烦恼……”
她有点迷茫。
从小到大,外公没有勉强过她做什么,她是一路按部就班长大的,该上小学上小学,该上中学上中学。上学的成绩不好不坏,好的时候外公固然会夸,坏的时候也从不责骂,从来没有过分的要求。她对读书没有特别的感受,唯一的爱好是画画,从小开始画山、画小溪、画小人,长大一点画故事。对于这个爱好,外公一向非常支持,不吝于买画画的工具材料。
高三的时候,她想要考省美术院校,差了一点点。后来她想,既然考不上最好的就回来山里吧,她真心喜欢这里,也想要一直陪着外公。哪里能料到外公那么快就病了,病了几个月之后就在睡梦中突兀地去了,很多话都来不及交待。
外公在的时候,有外公护着她,自然没有遇过心思险恶的人,就算有,也被外公挡回去了。现在外公不在,就凭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小孤女,要怎么才能应对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觊觎?
画架之上,玄衣男子端坐着,一如之前的几天,目光冷淡地望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