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从有记忆开始,薛宁就和外公住在清溪村。这里丘陵地貌,山丘绵延不绝,树木郁郁葱葱,一条小溪从北向南蜿蜒流淌,因溪水特别清澈的缘故,命名为清溪村。
群山之中,交通不便,村民自成一隅,直到20世纪末才在扶贫项目的支持下打通了水泥路。水泥路一修好,原本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倒回来得多了,否则要还是原来的山路,一下雨坑坑洼洼的,真是鬼见愁。尽管如此,山里的人还是越来越少,尤其是年轻人,对花花世界有强烈的好奇心,到了年纪没考上大学的,都出去打工了。
薛宁住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清溪村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既没有刺鼻的汽油味,也看不到乱糟糟的工厂区,在她看来比县城好多了。薛宁是在城里上的高中,路程太远只能寄宿,那时候她每个星期都无比盼望周末回家。
高中毕业之后没有考上合适的大学,薛宁就回了村里,继续和外公一起生活。外公身体不好,早几年也去医院做过检查,来来去去是一些老年人的问题,虽然没有大病,身体却在今年春天明显衰弱下来。
又陪了外公几个月,外公还是离开了。
已经是做完丧事的第八天,薛宁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望着前面绵绵的青山,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鼓鼓囊囊的白云,内心涌起从未有过的孤独感。
她手上抱着一只三花猫,慢慢地抚摸着它顺滑的后背,“喵,你说外公在天上过得好吗?”
猫不会回答它,事实上这只三花特别讨厌有人摸它,能耐着性子窝在薛宁怀里被她摸毛,已经是对主人最大限度的忍耐了。
三花挣扎了一下,薛宁低下头,无奈地说:“梅花,你就不能再安静一下吗?”
梅花是三花的名字。薛宁外公养过一只老三花,老三花曾生下一窝三只小猫,两只是三花,其中一只额头上有类似梅花的花纹,被薛宁取名梅花留下了,其他都送了人。
“喵!”
梅花不情不愿,薛宁想着现在能陪着自己的唯一一只生物就是这只猫,偏偏还是野惯了的,不得不松开手。
猫敏捷地跳下去,几步就没了影。
眼前的山还是那么绿,天还是那么蓝,连梅花也没有改变不黏人的个性,只有自己,好像看什么都不一样了。
薛宁在藤椅上又坐了半天,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际,给天地笼上一层纱衣,才回去屋里。
屋里的摆设和外公去之前没什么两样,两张沙发椅靠墙放着,茶几边上一个热水壶,另一边是一个杂物柜,杂物柜上面放着几件杂物,最右边是两本书页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副老花镜。老花镜随意打开一边的架子,好像主人不久前才刚刚放下它,来不及折好。
薛宁眼眶一酸,又看到旁边有一只眼生的炭笔。
一只黄褐色原木包裹的炭笔,看不出是什么木,最外层连油漆都没有,特别有年代感。拿到手里比一般的炭笔要沉,薛宁转动几下,虽然没有油漆,却没有生木头的粗糙感。
这支笔是外公的吗?怎么没有见过?
薛宁有点疑惑,她和外公感情很深,基本上外公的日常物件都有印象。不过她没有多想,她记忆不太好,小时候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也许是见过但忘了。
想到好动的梅花,怕它在柜子上走动碰到,薛宁收起眼镜,拿起炭笔回到自己房间,把炭笔插在书桌的笔筒上。
笔筒上插了不少画笔,最多的是铅笔、彩铅、炭笔和马克笔。薛宁喜欢画画,一开始从素描入门,后来画彩铅、水彩,最近迷上了漫画人物。
很久没有画画了,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梦到外公,明天开始画画吧。薛宁想。
这一晚,薛宁没有梦到外公,而是梦到一个玄衣长袍的男子,黑瞳墨发,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薛宁拼命想要看清楚他的五官,却始终被一层雾霭隔着。她想要叫他,喉咙中却吐不出一个音节。两人之间似乎始终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最后,他光华夺目的眼睛望过来,似乎驱散了一切阴霾。
薛宁睁开眼睛,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半天,梦中朦朦胧胧的影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直到似乎能清楚描摹他的面容,薛宁跳下床,奔到书桌前。
她拿起的,正是昨日那支黄褐色原木包裹的炭笔。
白色的纸张上,炭笔慢慢地勾勒着,速度不快,笔端的线条却如行云流水。
形状优美的凤眼,眉毛微微向上,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角,长发不羁地垂下几缕,跪坐在地上,黑色的长袍曳地。他微微侧坐,望过来的神色略显倨傲,眼眸间却有一种凌厉的美感。
这么好看的人物,也应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薛宁想。
“玄毓。”
薛宁慢慢地说,在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下,字迹端正秀丽,转折间颇为飘逸。
正是她梦中没有说出口的两个字。
薛宁放下炭笔,满意地看着新鲜出炉的作品,唇边浮起一个笑容。此时,她平日安静的眼眸中才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薛宁一大早起来早饭没吃,水也没喝一口,此时揉了揉手腕,才惊觉已经到正午,太阳光明晃晃地从窗外照进来。
梅花迈着矫健的步伐从门口走进来,围着她转了半圈又昂头走出去,很明显在提醒她该喂食了。
薛宁失笑,却不敢怠慢,随着梅花走去厨房。这只脾气大的三花有过把她的画弄坏的前科。
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剁碎,先留下一部分,加入薯粉、姜末、香菇和盐,拌匀了做成肉饼,再把灶台上的胡萝卜洗净切段,同样留几段。胡萝卜是自家的,形状并不好看,个头也特别小,但味道不错,比外头卖的甜。
胡萝卜段丢进电饭煲,放上架子让肉饼在上面蒸,一顿简单的午餐就等待出炉了。
做好自己的,薛宁把剩下的胡萝卜段切碎,和肉糜拌在一起,倒进旁边的小锅加水煮,什么调料也不放,几分钟后,猫饭就做好了。梅花是家养的,不过它会自己出去找野食吃,吃得并不精细。
梅花吃独食的时候,薛宁自己的饭还没好,就蹲在一旁看着它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摸了一下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的时候,外公常常这样揉她的脑袋,这似乎是大人对小孩子表示宠溺的方式?
如果外公还在就好了,薛宁叹了一口气。
吃完午饭,睡午觉醒来,薛宁翻出字帖练了一个钟头的毛笔字,开始每天例行的读书。这个爱好是外公培养的,据说小时候启蒙是外公找了诗文一篇一篇念给她听,她年纪小,常常听着听着睡着了。后来慢慢长大,外公不再念书给薛宁听,倒是反过来,薛宁会找一些外公感兴趣的东西念给外公听。因为外公的眼睛慢慢不灵光了。
外公去了,少了一个每天陪伴自己的亲人,以往的生活习惯也被打乱,薛宁索性每天下午固定了时间读书,仿佛沉浸在书本中,大声念出来就可以忘记亲人离去的伤痛。
“乡下老家屋旁,有一块非常大的空地,租给人家种桃花心木的树苗。
桃花心木是一种特别的树,树形优美,高大而笔直,从前老家林场种了许多,已长成几丈高的一片树林。所以当我看到桃花心木仅及膝盖的树苗,有点儿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种桃花心木苗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他弯腰种树的时候,感觉就像插秧一样……”
薛宁的画板就立在书桌旁边,念书的空隙间,视线偶尔会扫到画纸上的纸片人。纸片人有一双过分好看的眼睛,薛宁竟有一种错觉,仿佛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陪着自己,让自己没有那么孤独。
那就先把他放在那里吧,薛宁想。
这天晚上,薛宁又梦到了那个玄衣男子。
两人之间不再隔着冲不破的阻碍,薛宁和玄衣男子面对面坐着,他坐得笔直,薛宁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两人虽然面对面坐着,却一直没有说话,玄衣男子神色淡淡,偶尔投向薛宁的眼神也是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
薛宁从梦中醒来,画板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