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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涿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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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座监狱方圆1000米的监控范围之外,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不起眼地停在那里。在被茶色玻璃遮掩的车窗内,一只高倍望远镜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座处于苍凉荒野的监狱
车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草、机油和某种冷冽香气的复杂味道。驾驶座上,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女人正透过架在车窗缝隙上的高倍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斑驳建筑。她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专注得像锁定猎物的鹰。
后座上,一个穿着花哨冲锋衣、头发乱糟糟像鸡窝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时不时抬头瞄一眼驾驶座的女人,又烦躁地抓抓头发。
车门被无声地拉开,一股带着荒野寒意的风灌了进来。儒雅俊美的付九城闪身而入,动作轻捷得像一道影子,随手带上了车门。
“九城!”后座的男人瞬间丢掉手机,眼睛一亮,像只看到骨头的哈士奇,手臂一伸就热情地揽向付九城的肩膀,“怎么样?顺利吗?那小姑娘是不是真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啧啧,魇魔那老小子下手够黑的啊!”
付九城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身体微侧,精准地避开了那只热情的爪子,同时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弹了弹自己肩部本不存在的灰尘。“老理,你把我的衣服弄皱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被称为老理的男人,全名赵理,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嬉皮笑脸地收回手:“哎呦,洁癖又犯了?行行行,不碰你金贵的衣服。快说说,情况如何?”
“九城出马,必然顺利。”驾驶座的女人头也没回,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飘了过来,“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堂堂七级‘谛听’,下山买个西瓜都能让人当冤大头宰,二百块买个生瓜蛋子,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嘿,尹语!”赵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头怼了回去,“十年!整整十年老子在山里闭关苦修!外面物价飞涨成啥样我哪知道?买个瓜而已,你至于翻来覆去地念叨一个月吗?心眼儿小得跟针鼻儿似的!”
尹语终于从望远镜上移开目光,透过后视镜甩给他一个标准的白眼:“我心眼小?也不知道是谁,十年前我口渴多吃了他一根快化了的冰棍,被他记仇记到现在,每次见面都要拿出来说事!呵,我都不屑diss你。”
“diss个屁!”赵理梗着脖子,一脸不屑,“不就是趁老子闭关偷学了几年洋文?显摆啥?告诉你,老子下山这一个月,手机可不是白玩的!表情包大战懂不懂?”
“呦?玩得挺溜?”尹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来啊,怕你啊?谁怂谁是狗!”
“来就来!谁怕谁!”赵理立刻撸起不存在的袖子,掏出手机开始狂翻收藏。
眼看着一场幼稚度爆表的“表情包大战”即将在狭小的车厢内爆发,付九城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像一头习惯了狮群幼崽打闹的雄狮,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穿透车窗,牢牢锁定在远处那座如同巨兽匍匐的东涿狱轮廓上。
赵理的推演没错。在那场精心策划的“成人礼”惨剧中,北攸然确实被魇魔的力量强行篡改、封存了关键记忆。那枚珍贵的“忆梦丹”,是他耗费不小代价才弄到手的,专门用来对抗魇魔的精神污染,引导她找回被掩埋的真相。
但是没关系。
北攸然,种子已经埋下,水已经浇灌。记忆的裂痕一旦撕开,真相的藤蔓就会疯狂滋长。你会想起一切,你会明白我临走前那句看似平淡话语中蕴含的深意——那是你在这座吃人监狱里唯一的生路指南。
安心休息(麻痹探鲤),认真学习(寻找力量与可学习之地的线索),做好自己的规划(破局而出)。
你可一定要……对得起我这颗“忆梦丹”啊。付九城镜片后的眸光,晦暗难明。
“喂,狱警——叔?” 娇娇弱弱、带着点试探和讨好的声音,打破了囚室死水般的寂静。
墙壁里游弋的探鲤似乎顿了一下,幽蓝的微光扫过蜷缩在石床上的身影。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肥腻的猪头出现在牢门小窗外,犀利的眼神扫向她,但是并没有反驳这个称呼。
北攸然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小跑到门边,隔着冰冷的铁栏,努力挤出一个最人畜无害、带着点委屈巴巴的乖巧笑容:“那个,狱警叔,您看,我这不是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嘛……” 她小心翼翼地扬了扬手中那个已经被攥得有点皱的信封,仿佛那是她最珍视的宝贝。
猪头狱警的目光扫过信封上B城大学的字样,再次感知到信封内并没有什么猫腻,于是鼻子里哼出一股浊气,没说话。
北攸然心里打着鼓,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渴望:“叔,您知道的,我们普通人类监狱,那都是鼓励服刑人员自学成才的!我好不容易才考上,这大学上不了,心里空落落的……”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显得特别可怜,“我就想问问,咱们东涿狱……有没有能自学的地方?比如,图书馆啥的?我想……看看书,学习学习。总不能……真把脑子关傻了吧?”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充满了纯真的求知欲,就那么萌萌地、一眨不眨地望着猪头狱警那张凶恶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仿佛凝固。墙壁里的探鲤无声地游过,蓝光在北攸然身上停留了一瞬。猪头狱警浑浊的小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死死地盯着北攸然,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就在北攸然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以为自己失败的时候——
“咔哒。” 牢门锁芯弹开的声音。
猪头狱警面无表情地拉开牢门,晃了晃手中那副熟悉的、沉重的镣铐:“手。”
成了!北攸然心中狂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依旧维持着那副“我好想学习”的乖巧模样,顺从地伸出双手。冰凉的金属再次铐住手腕,锁链的另一端被猪头狱警粗壮的手掌握住。
“跟上,别东张西望!” 猪头狱警瓮声瓮气地警告了一句,牵着锁链,像牵着只大型宠物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监狱更深处。
北攸然暗暗松了口气,掌心微微沁出冷汗。记忆的恢复,不仅带回了恐怖的真相,也让她重新“捡起”了在成人礼事件后意外觉醒的那点微末能力——一种并非依赖灵力,而是纯粹作用于精神层面的“迷惑”类的小手段。
因为恰好并不是使用灵力来控制,所以探鲤无法发现,让她卡了个BUG。
但是能力极其微弱且不稳定,每三天才能勉强使用一次,每次最多维持六小时。也就是说,她只有6个小时的时间从这所监狱中找到线索逃离。
“安心休息,认真学习,做好自己的规划”——希望她对付九城话语的解读是正确的,能让她在这所监狱能够学习的地方找到离开的方法。
不然,错过这次机会,再想逃离这里就很难了。
幽深的走廊仿佛通往地狱深处,两侧牢门后投来的目光比来时更加肆无忌惮。一路上,她又看到了更多奇奇怪怪的生物:有长着五彩斑斓蝶翼、面容妖艳却眼神空洞的美女;有被无数带着尖刺的藤蔓锁链紧紧缠绕、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绿色生物;还有一个穿着破烂囚服、皮肤青灰、正用头不断撞击墙壁、口中发出嗬嗬怪响的“人”形生物……
看着看着,北攸然心下奇怪,怎么没有一个囚徒和她一样外表是完完整整的人?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正想着,刚转过去一个弯,他们迎面突然碰到了一个牛头狱警。
他腰间同样别着一根漆黑的短鞭,鞭梢隐隐有电光闪烁。
牛头狱警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在被锁链牵着的北攸然身上,尤其在她手腕的镣铐和猪头狱警手中的锁链上停留片刻。他的大手下意识地摸在了腰间的鞭柄上,声音如同闷雷:“老猪?走错道儿了?这个区域,可不是她这个‘品种’的犯人该来的地方。”
北攸然的心中一紧,她能感觉到猪头狱警牵链的手也微微绷紧了一下。完了!难道要被识破了?半吊子的迷惑术能扛得住两个狱警的审视吗?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做出害怕瑟缩的样子,实则精神高度集中,所有的意念都死死缠绕在猪头狱警身上,拼命加固着自己的控制。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走错。” 猪头狱警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疲惫?“这孩子,”他用锁链轻轻扯了扯北攸然,“刚考上大学就折进来了,通知书都还没捂热乎。眼瞅着上学的机会没了,心里憋屈,想找个地方看看书。”
牛头狱警眼中的凶光稍敛,但怀疑依旧:“看书?老猪,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咱们当狱警的,只管看好门,别让这些‘东西’跑了或者闹事,管他们学不学习?”
北攸然的心又沉了下去,精神迷惑的链接像根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
就在这时,猪头狱警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油腻的猪脸上,那双小眼睛里竟然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老牛……”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粗糙的手指指向北攸然,“看到她……我就……我就想起我家囡囡了……她……她走的时候,也就这么大……要是……要是她没出事……说不定……也能……也能像世俗孩子一样……考个大学……开开心心地念书……”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让牛头狱警瞬间慌了手脚!他按在鞭柄上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铜铃大的牛眼里凶光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忙脚乱。
“哎!唉~老猪,你看我这张破嘴!” 牛头狱警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笨拙地走上前,又拍了拍猪头狱警厚实的肩膀,声音放软了许多,“怪我,都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走走走,我陪你,陪你一块儿送这小丫头过去!忙活完这事,咱哥俩换班,我请你喝酒,喝个痛快!一醉解千愁!”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揽住还在抽噎的猪头狱警的肩膀,另一只大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牵住北攸然的锁链,像牵牲口一样扯了扯:“走!”
危机似乎已经解除。迷惑术的效果好得出乎意料,甚至引发了猪头狱警内心深处的伤痛。但北攸然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只是想利用对方逃出去,却无意间戳中了别人心里最血淋淋的伤疤。看着猪头狱警那宽厚却微微佝偻的背影,听着他压抑的抽泣,北攸然意识到,这座阴森的监狱里,囚禁的或许不只是身体,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沉重的故事。
在牛头狱警的“护送”下,他们又拐了几个弯,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幽暗寂静,探鲤的数量似乎也稀少了一些。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面前,只有一堵布满青苔和奇异矿物结晶的、异常厚重的石壁。
“老猪,别难过了,晚上老地方,酒管够!” 牛头狱警又笨拙地安慰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猪头狱警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他拉着北攸然走到石壁前,没有说话,而是抬起那只没牵锁链的手,对着光滑的石壁开始快速划动。
他的手指异常灵活,在空中勾勒出几个极其复杂的符号。当最后一个符号完成,一道银光骤然一闪——
猪头狱警毫不犹豫,拉着北攸然,一步踏向那堵坚实的石壁。
穿墙?!北攸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想象中的剧烈撞击没有发生,身体仿佛挤过了一道厚厚的果冻屏障。
然后,眼前骤然扑来一片蓊蓊郁郁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