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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涿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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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
清脆的声音,宛若细碎的风铃。大厅之中猛地沉寂下来,人们的视线都焦距在了那双脚下。
普通的鞋子前面,是一只破碎的高脚杯,里面承装着的鸡尾酒全被吸入到旁边旋梯上铺着的红色的地毯中,濡湿着仿佛血迹。
北攸然站在旋梯中央,微微蹙着眉,低头凝视着脚下这片狼藉。随即,她带着一种宿醉未醒般的茫然抬起头,环顾四周。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惊骇。有人死死捂住了嘴,有人无意识地张大了嘴,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黏在她身上,黏在她脚下那片刺目的“血迹”上,更黏在……
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的北攸然也终于反应过来。
这里,这里不是半个月前小学同学的成人礼吗?
明明刚才还在东涿狱,她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顺着他们惊恐的视线下移,北攸然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地毯上那滩“血迹”的中心。
那不是什么泼洒的酒液,而是一个人!
她那位举办这场土豪成人礼的小学同学,此刻就躺在她的脚边,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他昂贵的礼服被撕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鲜红的血液正汩汩地从那些恐怖的伤口中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地毯。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凝固着死前的惊惧和难以置信,直勾勾地“看”着旋梯上方的虚空。那微微张开的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未及发出的惨叫。
一具新鲜的、散发着温热余温的尸体!
“啊——!!!” 终于,有胆子小的人惊叫起来,瞬间点燃了死寂的空气。“轰”的一声,宾客们像受惊的羊群,推搡着,哭喊着,整个大厅乱作一团。
北攸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逃离这具恐怖的尸体,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血腥场景。
然而,她的身体纹丝不动!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了?!她拼命想要抬起脚,想要转身,想要尖叫,但所有的指令都石沉大海。她像一个被禁锢在自己躯壳里的囚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惨状,感受着那浓烈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刺激着脆弱的神经。
“你还在愣什么?还不快走!”
一个熟悉又带着极度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几乎是同时,她的手臂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身体终于动了,却并非出于她自己的意志,而是被这股力量强硬地拉扯着,跌跌撞撞地冲下旋梯,逆着混乱奔逃的人流,朝着村口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夜!是林夜!
北攸然混乱的思维瞬间捕捉到了这个信息。是她的发小!可是……为什么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想开口喊林夜的名字,想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 一个模糊的音节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嘴里逸出,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他什么他!” 林夜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北攸然从未听过的冷厉和果断,她头也不回,拽着“北攸然”的手腕如铁钳般牢固,“失血那么多,肯定凶多吉少!再说我们跟他本来也没多熟……回神啊!看看周围!什么事都没逃命要紧!”
随着林夜的厉喝,“北攸然”的身体猛地、极其不自然地转动了一下脖子。这种被强行操控的感觉诡异得让灵魂深处的北攸然毛骨悚然,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寄居在躯壳里的旁观者。
随着脖子转动的视角,她看清了旋梯上方的情景。
她们的身后,北攸然刚才所站的旋梯后面,一团迷雾般的庞大影子正闪着蓝色的幽光,像一条幽蓝的瀑布,正从旋梯上倾泻而下,四散开来。
那蓝雾浓郁得如同实质,内部闪烁着无数细碎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紫色光点。更恐怖的是,从那团翻涌的蓝雾之中,无声无息地伸出了数十条像触手一般的东西,它们灵活地扭动着,速度快如闪电!
一个穿着西装、试图往楼上跑的中年男人被一条触手轻轻擦过手臂。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割了千百次!无数道细密的血线从他身上迸射出来,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血人。他没有一丝尖叫,没有一丝挣扎地就软倒在地。紧接着,那团幽蓝的雾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蔓延过去,将尸体连同地上的血迹一起无声无息地吞噬,就像被吞没入另一个世界……
灵魂深处的北攸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亲眼目睹了死亡的过程——无声,迅速,彻底!她毫不怀疑,只要被那东西碰到一下,自己立刻就会步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后尘,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北攸然一边被动地跟随着林夜逃跑,一边在这具不受控制的身体内头脑风暴。
不对啊,这些不对啊。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这场成人礼开始没多久后就喝鸡尾酒喝醉睡着了,怎么可能还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呢?
回想起刚刚被付九城暗中喂下的药丸,还有他临走前突然提到的“安心休息,认真学习”的奇怪的话,以及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已经回到了囚室。
北攸然突然福至心灵——难道,她这是在做梦?在梦境中,回溯她那天参加成人礼的真相!?
心绪回到眼前,发小林夜正拽着她,在混乱尖叫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闪避。
她从来都不知道,跟她一起长大的发小身手竟然这么好。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性格温软得像只小鹿的发小,此刻展现出的身手简直矫健得不可思议——奔跑、跳跃、矮身穿过障碍,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原来……她身边的人,一直都在隐藏着什么吗?
“一定要抓紧我!”林夜的声音带着喘息,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迅速逼近的蓝雾和触手,眼神里是北攸然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决绝。下一秒,北攸然感觉身体一轻——林夜竟然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
被看起来软萌娇小的林夜轻易抱起,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北攸然再次受到冲击。但此刻,无论是当时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无比清楚,震惊是此刻最无用的情绪。
因为村口的方向,那原本象征着生路的灯火,正被翻涌的幽蓝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吞噬!最多十秒,那唯一的出口就将彻底消失!
林夜紧咬着下唇,小巧的鼻尖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向朦胧如雾的大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惊人的坚毅光芒。她抱着北攸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即将闭合的蓝雾缝隙冲去!
就在那幽蓝的“门帘”即将完全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林夜抱着她,险之又险地冲出了村庄!
冲出不到百米,林夜终于力竭,踉跄着将怀里的“北攸然”放下,两人都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夜,不用跑了,蓝雾停下了。”“北攸然”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她指着身后。
林夜直起身,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奇异的幽蓝雾气,夹杂着星星点点令人晕眩的紫光,悠然地在她们身后涌动,但到了村庄边界便停止扩散。如果没有刚刚的那场死里逃生,她们一定会被这些梦幻如星河般的东西所震撼。
因为现在正是盛夏的傍晚,夕阳正倾洒着红黄的余辉,整个村庄被披上了一层朦胧的五彩霞衣。而这些在空中悬浮着的蓝色雾气,就像在一块铺满了朦胧色彩的甜点外壳下的蓝莓流心,流光溢彩。
可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美丽,却致命。
“北攸然”完全没有欣赏这诡异美景的心情。她颤抖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林夜……刚才逃出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林夜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只有我们两个。”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北攸然”:“你现在……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东涿狱囚室冰冷粗糙的岩石天花板。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那被刻意抹去、被“醉酒”掩盖的恐怖真相,如同被撬开的潘多拉魔盒,汹涌地冲破了封锁,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恐惧,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根本不是什么醉酒!是有人篡改了她的记忆!用一个“醉酒”的假象,掩盖了那场血腥的屠杀,掩盖了她“目击者”的身份,更掩盖了她被卷入这场巨大阴谋的事实!
北攸然猛地从石床上坐起,冰冷的石壁触感让她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了最初的激动和愤怒,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她精心设计的陷阱!她的身份,她的“特殊”,她失踪的父亲,甚至这座关押“特殊”囚犯的东涿狱……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她从记忆中醒来,那些一环扣一环的东西令她瞬间清楚了自己的立场。
她要躲着探鲤,装作这次的醒来是做了噩梦,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异样。
她要“安心休息,认真学习,做好自己的规划”。
她要从这里逃出去。
她必须“藏拙求生”!
冷静下来的北攸然,重新躺回冰冷的石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