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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涿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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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座被人遗忘于H省边缘的监狱,名为“东涿狱”。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它何时建成,更没有人能亲眼看到它的全貌。
因为这是隐藏在“特殊”结界中的一座监狱,关押的都是一些“特殊”的囚犯。
这是流放“异常”的坟场,关押着用科学无法解释、用常识无法理解的“特殊”囚徒们。
北攸然仰面躺在囚室内冰凉的石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岩石般粗糙的墙壁里一直游来游去的大鱼。
是的,大鱼,在墙壁里。
一条条半透明的、闪烁着幽蓝微光的大鱼,正优哉游哉地在坚硬的岩石墙体里穿行、游弋,如同在水中一般自在。它们的鳞片时隐时现,偶尔张开嘴,无声地吞噬着墙壁上逸散出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
这鱼的名字叫做“探鲤”,是这座监狱的监察系统,以囚犯的戾气为食,又反过来压制住囚犯们奇奇怪怪的能力。
这种监控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
北攸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每天被鱼盯着的日子。
不对,也可以说,自从稀里糊涂被丢进这个鬼地方,她对“奇怪”的阈值已经被迫拔高到了珠穆朗玛峰顶。
就在半个月前,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在这个世界中还能存在着这么多不符合科学常理的事物。
北攸然原本只是个高考后正在开心等待自己华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普通小姑娘。
眼看再有两三天通知书就能到手,她却不好好在家待着,而是脑子一抽应了发小林夜软磨硬泡的要求,陪着她回老家参加了一场小学同学的土豪版成人礼。
这场成人礼给人的感觉奇奇怪怪,这位北攸然基本已经没太有印象的童年同学,为了在一众亲朋好友面前显摆,体现出“高大上”的乡村格调,居然故意请来了牧师和唢呐队来了个中西结合。
更邪门的是,她不过是小酌了几杯号称零酒精的果味鸡尾酒,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睁眼,已是身陷囹圄。
而关押她的罪名是——妖化屠村。
这一切都荒谬得让她连喊冤都觉得无力。探鲤冰冷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739号,有人找。”
穿着蓝黑色制服的狱警,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紧闭的牢门,一只油腻的猪头脑袋从写着071的牢门外伸入,摇晃着手中明晃晃的镣铐,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出来,耽误老子时间!”
北攸然慢吞吞地从石床坐起,动作带着一种被圈养久了的驯顺。她抬起眼皮,散漫地看向门口那团模糊的光影。
啊……她不合时宜地想,就算逆着光,这猪头狱警怎么还是这么丑啊。
她顺从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金属铐住手腕,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谁找我?”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鬼知道!”猪头狱不耐烦地回答,粗壮的手臂一扯锁链,北攸然一个踉跄,像被牵着的宠物般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他们七拐八拐地在这座庞大的监狱里游走,幽深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布满探鲤游痕的牢门。他们经过时,门后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无数道或好奇、或麻木、或充满恶意的目光透过门上的小窗投射在北攸然身上。
“看什么看!”暴脾气的狱警一吼,顺便抽出他别在肥腻肚子旁的鞭子,隔着有特制结界的门,对着一只乱看的鹿头猛地一抽。
“啪——嗷!!”
鞭影闪过,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那鹿头囚徒的身影一阵剧烈扭曲,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瞬间变得稀薄黯淡,又艰难地重新凝聚,缩回黑暗深处,再不敢露头,其他窥探的目光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北攸然和其他囚徒一样,猛地缩紧了脖子,心脏狂跳。刚入狱那天,她就亲眼目睹过这鞭子的威力——一个同样刚入狱试图反抗的亡灵,被这鞭子抽得魂体溃散、重聚、再溃散……那穿透灵魂的惨嚎声差点掀翻了牢房的房顶。
从那刻起,“藏拙求生”就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委屈?冤枉?都先憋着!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毕竟她惜命,更怕疼。
只要还活着,就可能还能有办法一点点解决眼前的困境不是?
“到了。”狱警粗暴地解开连接着长锁链的镣铐,一把将她推进门内,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进去的瞬间,北攸然瞥见了门牌——会面室。名字还挺现代化。
刚进门,还没容她仔细打量来者何人,一道审视的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北攸然抬眸细看,然后一愣。
是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20多岁,一张白净的脸,乌木般深邃的眼眸被一副金丝边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掩,斜飞的剑眉透着几分凌厉,薄唇抿成一条冷静的直线。修长的身形裹在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里,散发着一种与这肮脏监狱格格不入的儒雅书卷气,却又隐隐带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感。
北攸然一瞬间就想到了四个字:斯文败类。
活脱脱像是从小说中走出来。
对方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她迅速敛起脸上的惊讶,尽量表现得像个真正懵懂无辜的囚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警惕:“你好,你是?”
“你是被冤枉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投石入水,在北攸然心湖砸开巨浪。
“啊?”
“你是被冤枉的,进入这座监狱,是一个陷阱。”男人向前一步,清晰地重复,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容置疑。
陷阱?北攸然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难道……“你是来救我的吗?”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希冀。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修长干净的手,递过来一个信封。那信封的样式,北攸然再熟悉不过——正是她日思夜想的B城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个,给你。”随着男人修长的手指递过来的,是她B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张,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北攸然,18岁,母不详,父两年前失踪。”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惊雷更响地炸在北攸然耳边。
“什么?!”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录取通知书带来的短暂喜悦被这猝不及防的信息彻底淹没。父亲……失踪?
“你的意思是,我的父亲……还活着?”她的声音干涩发紧。
“哦?你认为你的父亲去世了吗?”
北攸然被猛地一噎,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进她记忆深处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父亲车祸的惨状,医院冰冷的宣告,火葬场升腾的青烟……这些画面碎片般冲击着她,却又瞬间被更深的迷雾笼罩。问题像沸腾的气泡涌上喉咙,太多太乱,反而堵得她一时失语。
看着北攸然微微张开嘴,一脸呆萌的样子,男人眼中那抹深沉的审视悄然散去,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无奈的笑:“看来,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
“我应该……记得什么?”北攸然的声音带着困惑的沙哑,像迷路的孩子。
男人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标准的握手姿态:“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付九城。”
“你好,重新认识?”北攸然下意识地伸手与他相握,脑子依旧一团乱麻。然而,就在两手交握的刹那——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灼热感从掌心传来。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一道暗红色的、极其复杂晦涩的符号,如同烧红的烙铁印记,在两人紧贴的掌心间一闪而逝!光芒消失得极快,仿佛只是错觉。
“这是?”北攸然猛地抽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又抬头急切地看向付九城,“刚才你看到了吗?”
北攸然看到,他们的手心中,都出现了一枚暗红色的花朵形状的印纹。
“嗯,看到了。”付九城神色如常,依旧拉着她的手,接着将他们两人的手心反转。只见在他们各自的掌心正中,一枚暗红色的、形似火焰又似奇异花朵的印记,正清晰地烙印在那里,颜色深邃,带着微微的温热感。
“这是扶桑花,”付九城解释,“代表着我们身上有着古老的契约。”
契约?扶桑花?北攸然盯着掌心那枚妖异的印记,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碾压重塑。契约这种东西都能说有就有?难道……她真的是妖?被关到这里,并非冤枉?
“所以,我真的不是人?”她喃喃自语,胡思乱想间思维不受控制地滑向更离奇的方向——父亲车祸、火化……是不是也并非终结?他是否也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于世?
北攸然面色变换,付九城看出,什么都忘记了的小姑娘脑袋里在脑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于是他认真解释:“你不是妖,是人类。只不过,是特殊的人类。你的父母,也是。”
他轻轻分开两人展示印记的手。随着接触断开,掌心那枚暗红的扶桑印记如也随之消失,只留下皮肤上微微的灼热感证明它曾存在过。
“这个印记,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是北攸然,”付九城的声音压低,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墙壁上游弋而过的探鲤蓝影,“只要在东涿狱,有些事情……不能言说。你能明白吗?”
北攸然点点头,她心里懵懂地明白,她一定是被卷入到了不得了的事情里,而这件事情,将颠覆她整个人生。
“录取通知书,还有刚才的印记,是我取信于你的方式,也是……”付九城顿了顿,眼带一丝笑意,“我们之间的约定。”
“你说过,如果你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情,就让我带着录取通知书、关于你父亲的线索,以及我们之间的契约印记来找你。你一定会相信我。”
“所以现在,”他向前微倾,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能信任我吗?”
空气仿若凝固,探鲤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墙壁落在她的背上。北攸然看着付九城沉静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真实的录取通知书,掌心残留的灼热感还未完全散去。这是一个她与父亲之间才知晓的习惯——重要信息传递的“三重加密”:关键物品、关键人物、自己。
“我相信你。”
付九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正想继续说些什么,会面室的房门却突然被打开,猪头狱警呼呼噜噜地探头进来,扫了一眼北攸然手中的录取通知书,然后面无表情地提醒:“会面时间还有1分钟。”
这么快?北攸然的心猛地一沉,真相的冰山才露出一角,她还有无数问题,无数困惑……这种一脚踏入深渊边缘,却对深渊下的景象一无所知的感觉,让她非常难受。
“别紧张,听我说。”付九城语速极快,在猪头狱警不耐烦地伸手抓向北攸然肩膀的瞬间,他猛地向前一步,看似安抚地伸手,指尖却精准地擦过北攸然的嘴唇。
一粒微凉、带着奇异草木清香的细小药丸,瞬间滑入她的喉咙。
“记住,探鲤能够监测一切异常灵力,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安心休息,认真学习,做好自己的规划!”付九城的话语如同指令,在药丸入喉的瞬间清晰地刻入她混乱的脑海。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北攸然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将那粒药丸彻底咽下。她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唯有那句“安心休息,认真学习,做好自己的规划”在耳边反复回响。
被猪头狱警粗鲁地拽回牢房的路上,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视野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感觉自己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被拖曳着,重重地扔回冰冷的石床上。铁门落锁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黑暗温柔又强势地包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