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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香 — — ...


  •   — —记录一个梦。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过,阳城客栈旁边柳枝吐了新青。

      仍旧潮湿的官道上响过一串马蹄声,却分毫不影响客栈内一如既往的热闹,端茶送菜肩覆布巾者来往不曾歇,抱月琴婉转哼呀者一曲罢重奏。

      忽闻堂上说书人一声紫檀惊堂木震,任他佩剑豪侠、总角小儿、黄发老者、簪花妇人,也都转头来看。便开嗓云——“诸位客官可知这近日江湖上,何事最为沸扬”

      已有人急不可待嚷道:“必是那风雷刀姚朔连战云清派数名剑术高手之事!”说书人但笑不语。又有人思忖着言道:“莫非是那碧水宗弟子陆从霜虽坠崖而不死且武功更为精进之事”说书人仍是笑罢摇头。

      一时阳城客栈大堂内竟静寂无声。

      忽有黑衣侠士朗声道:“某不才,私度先生欲言之事,恐是近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紫萝剑燕三山连胜成名已久的十余女侠之事。”

      堂上说书人含笑点头。

      若是平日里江湖上把有人连胜十余女侠之事当做什么奇闻,不消提一流高手,便是二流练家子也会嗤笑一声。毕竟女子练武一事,很是被江湖上一些人看不大起,他们只觉弱质女流合该在家里绣花抚琴,何必跑出来耍枪弄剑。

      单看那江湖百晓生每年排的高手榜前十从未进过女子,而却另辟一江湖美人榜,便可对女侠们江湖地位究竟如何窥知一二了。

      而此次竟大是不同。且说那紫萝剑燕三山,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微末人物,无门无派,也不知从何处习得一套精妙剑法。

      三年前单挑成名已久的风雷刀姚朔,竟是不分胜负。数月后又与碧水宗首席薛桐引一战,当被问及燕三山剑术究竟如何时,那素来心高气傲的碧水宗首席沉默半晌后竟也留下一句“不可争锋。”

      然而自那一战后,燕三山就仿佛遁隐了一般,江湖上再无他的消息。

      如今传闻再起,虽是平日里江湖人不屑于听的流言,却因为主角之特殊而引起人们关注。何况来路成谜的剑术高手不与他人切磋,偏与十余位女侠交手,这事本就带有几分旖旎风流,因此更惹江湖中人关心猜测。

      “燕三山!你你你等等我呀!”

      黄衫女儿半日追赶,已是气力不足。此时正粉汗盈盈微微喘气,旁人见得少不了要怜惜的。然而她所追赶的人却只是驻足一瞬,便又当什么也没听见般向前大步走了。

      黄衫姑娘追赶了他大半日,顾不得吃食歇脚,本已是疲累,此刻又遭人如此冷落,心里更加委屈。她才开口一句“燕三山,你— —”眼里泪便已止不住地落下来。

      正是泪水朦胧时,耳边却忽然响起一人声音,原正是她朝思暮想、日夜兼程所追赶的那人。

      “姑娘何苦若此,请回罢。”

      她却怔然抬起头来,还未止住泪,呆呆地说:“— —燕三山你回来找我啦”

      那人却并不理会她,只说道:“袁姑娘是云清派掌门的掌上明珠,才貌俱佳,天下英雄都心神往之的。袁姑娘若是想江湖游历,想来天下英雄好汉都愿意陪姑娘的。只是姑娘何苦跟随于我……”

      还未说完,便被黄衫姑娘打断,“那你呢燕少侠说的天下英雄中,可曾有你自己?”

      然而这个问题所得到的,只有燕三山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道:“等到姑娘能与我并肩之日,再论此事罢。”— —我燕三山,才不配称得上什么英雄呀。言罢足尖点地离去。

      黄衫姑娘眼睁睁看他身影远去,不自觉间脸上又添新泪一痕。

      燕三山闭眼,月前一幕幕尽数闪现眼前。

      “云清派袁华裳,敬服燕少侠。”
      这是两月前他挑落那位黄衫姑娘的剑时,黄衫姑娘所说。

      “碧水宗陆从霜……,确是技不如人。”
      戴着白纱斗笠的女子如是说道。

      “少侠俊烨,霞生弗如。”
      这是浮姑山林霞生。

      “紫萝剑的主人,比这把剑更…好看。”
      这是……光风剑传人傅茯。

      “霞生已心许之矣。”
      “华裳想与燕少侠同往。”
      “从霜的心,燕少侠应当知道的。”
      “阿茯愿随您左右。”
      “裴盈绝不会成为您的累赘的。”
      ……

      小时,燕三山不明白为何母亲对他那般严厉。

      若说开始时,手把手教他剑招还尚存有几分母子温情,后来便是直接丢给他一本剑谱,不管不问。

      他曾数次想要开口,问问为何小浓的母亲会给她做清甜的糯米桂花糕,问问为何小拂的母亲会在冬时为他一针一线缝制新衣,而自己……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得不到。

      陪伴他的,只有幼时比划剑招的杉木树枝,少年时二十文钱从集市上买来的如今已锈的铁剑,再便是成人时母亲大发慈悲丟给他的那把紫萝剑。

      陪伴他的,只有后山中无边无尽的月色,岁岁枯荣的草叶,瀑布飞流而下激石的喧豗和时而停落在他肩头的小小雀鸟。

      陪伴他的,只有山中四月方绽的枝头第一朵桃花,六月里以温热气息拂过的晚风,八月骤来的雨和十一月里扑簌落下的雪。

      后来,他听见母亲深夜里痛哭,看见她狰狞疯狂而绝望的神色,听见她口中咬牙切齿诅咒的一个个名字。

      成人之日,燕三山所得到的,除了那把镌刻有“忘情”二字的紫萝剑,还有一簿名册。那个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告诉他:“我养大了你,你合该为我做些事情。”她神色冷淡,仿佛那个提出恶毒计谋的人并非自己。

      燕三山盯着她曜黑的眼眸,点了点头。
      他想,我替你报仇,此后……两不相欠。

      燕三山本以为欺骗几个武功二流、年方及笄的姑娘算不了什么,——至少不会比与姚朔或者薛桐引一战困难。他本以为他可以轻松地完成母亲提出的计谋,如同用剑尖挑落树上的一片青叶一般轻巧。

      可当他对着傅茯盈盈的笑眼、对着林霞生坚定的目光、对着袁华裳的泪痕……他知道自己大抵是彻头彻尾地错了。他明白自己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他开始想,为何母亲要将上一代人的怨仇移交给下一代呢明明……他们也都是什么也不知道。可是看看腰间的紫萝剑,他又知道,自己无法对着母亲亲口说出“抱歉,我做不到。”这几个字。

      他向前走着,也不知去往何方。

      月光下,有清泉鸣溅。
      燕三山缓缓走进潭中,似乎察觉不到自己手腕处血色已经四散漫开。
      滴答,滴答。

      来此之前,他已星夜兼程回了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母亲在的地方。正是清晨曙光微蒙时,他从腰间轻轻解下那把陪伴他三年的紫萝剑,放在母亲出门能够看到之处。随后,撩起衣摆,向母亲屋门方向,叩了三叩。

      “若有来世,请结草衔环以报。”
      便是离去不顾。

      潭水浸湿衣衫,月光泠然下,潭中身影— —竟分明是女儿身态。
      “风休住。”
      “蓬舟吹取— —三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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