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百叶集》玉炉烟冷

4、大盗折兰香Ⅲ 濯香模

　　濯香模糊之中听到她的名字，听到“忘忧”二字。她想说些什么，可混沌之中，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外头人们的交谈声似乎也渐渐小了下去，濯香复又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

　　濯香醒来时，桃花已开了大半。

　　师兄师姐们说她发高热，昏睡过去了半个月，幸有师父医治，如今已无大碍。师姐又责怪她不应该一个人偷溜下山，以致不慎染了风寒。濯香乖乖向师姐认错，却……有些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时下的山。

　　她模糊记得自己这一二年来时在宗门时而奉师命下山游历，但当她回想所去过的地方和经历过的人和事时，却都不甚清晰。

　　但她记得自己的确有下了山的。

　　想了一会，无甚结果，倒有些头痛。濯香摇了摇头，干脆先不想这些。

　　又是休养了几个月。师父终于同意放濯香出宗门，只是再三叮嘱她不可惹事生非。濯香点头，其实她这次下山，是因为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问及师兄师姐们时，他们各个都语焉不详。

　　濯香心中终是不安，决定自己下山去看看，或许在途径某些地方时会勾起一些回忆来。

　　路过眠州时，当地正在举行一场花会。濯香本不想去，可前几日顺手在街上救下的小姑娘非要拉她一起去看，她拗不过小孩子，只得去。

　　听闻，眠州人叫那花会“绮霞会”。

　　“濯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叫它绮霞会吗？”濯香虽答应小姑娘同去，在路上却一直心不在焉，冷不丁小姑娘问她这么一句话，她一时半会竟反应不过来。

　　好在小姑娘也没有叫她回答的意思，已自答了，“因为古人咏海棠，有‘君看绮霞’之句，所以这样叫。”
　　“嗳！濯姐姐快看！前面可不正是一大片海棠花么！好看得像云霞一样……”
　　小姑娘已沉醉在眼前花景之中，濯香本正低着头，闻声亦向前望去。

　　误入烟霞。

　　朦胧之中，她好像听到有人低语，“请……放一枝海棠。”她好像看到有人正站在花树下，轻声道：“花与人……俱老。”

　　尾声— —
　　“阁下深夜造访，恐怕不仅仅是为这园中梅花吧？”

　　“……不，恰恰是为这梅花而来。也仅仅是为这梅花而来。”

　　“哎？阁下可真是……与众不同。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我……唤我折兰香罢。”

　　因为折兰二字，听着分外熟悉。仿佛许久之前，也曾有人这样轻轻唤过她。
　　不禁喃喃开口：“闻得梅花酿，醉死梅花下。”

　　言罢自己也吃了一惊。濯香是平生不好酒的，记忆里自己也并不曾在什么书上看到过这句话。宗门禁酒，自然也没有人亲口对她说过这句话。可是……它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脑海里了呢？

　　这句话就像深深扎根在她心里，只要春风一化就会抽芽生花。

　　濯香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处，忽然感到一种无端由的难过。或许这心上曾盛装过什么重要的人与事，如今尽数忘却，才会觉得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我不知道我曾经历什么，便更不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我会努力的寻找从前的我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也寻找……和他们一起的记忆。

　　从此以后— —

　　山河大地，凡是我双脚所能到达的地方。

　　便为君，折艳撷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