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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盗折兰香Ⅱ 一路走 ...


  •   一路走着,忽至某处山林。冯阑隐约望见前方好似有人在打斗,他不欲掺合进去,只想速速离开。只是还未等他挪脚,一具尸体忽然斜飞过来,直直倒在他身前。

      血肉模糊,鲜血飞溅。冯阑眼睁睁看着他新置的衣服平白多了几处血点子,他眼睛倏得睁大,像是遇上了什么万恶不赦的东西。
      洁癖发作的冯阑被怒火冲昏了头,几乎没有多想就提剑加入了前方混战。等到他平静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在一辆马车上,旁边坐着一位公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半刻钟前少侠救了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冯阑连忙摆手,口称客气。对方便又道:“在下中州人氏,姓裴名骐。观少侠孤身一人,却不知是去往何方?”当裴骐报出名姓时,冯阑就已意识到面前青年的身份了。

      裴骐尚年轻,声名不显,其父却是鼎鼎有名的武威大将军。中州裴氏之名,谁人不晓。

      冯阑虽好玩乐,却也知不能与这些朝廷中人有过多牵扯,因此正打算胡诌个地名脱身离去。却不料裴骐似乎早已觉察他如此想法,状似无意地说:“裴家别无他物,唯有地窖中数十坛陈年老酒可堪一品,可惜府中人稀,如此佳酿,怕是要我一人糟蹋了。”

      冯阑早在听到“陈年老酒”四字时就已坐直了身子,何况竟有数十坛之多,他不禁暗暗吞了吞口水。

      原来冯阑平生好酒,只因素日在宗门中规矩严,逮不到多少机会能痛饮。如今听裴骐之言,哪里听不出来他是在暗邀自己去中州?只是冯阑自恃于江湖上籍籍无名、不过三流身手,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因此心念一动,说自己正是要前往中州。

      二人一拍即合,遣马中州。

      ……

      冯阑从前对诗文词赋等都是不大在意,颇有几分“诗书足以记名姓而已”的意味在,然而结识裴骐之后数日在裴家痛饮狂歌,竟渐渐体味得古人“会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滋味了。

      从前在山上偷着喝酒,因怕被师父知晓责罚,总是一人举杯邀月,几曾有人和他对膝伴坐痛饮的。如今有裴骐这个酒友,几杯酒下肚,意兴上头,侃天侃地,管他江湖趣闻、中州逸事,或是习武之道、朝政之见,皆是无话不说。一来二去,二人竟也当对方作平生知己,英雄相惜。

      有时醉了,二人也比划切磋几招。冯阑虽不爱学正经武功,只一心钻研本门轻功步法“步蒹葭”,却奈何天资聪颖,从小得师父师兄教导督促,是以剑法略有小成。裴骐则是自小练他家游龙枪法,不曾懈怠。
      因此二人比划得倒也尽兴。

      冯阑有时亦免不了疑惑,他观裴骐武艺韬略均是上乘,又有家族荫蔽,可却一直是布衣之身。所谓“裴小将军”,原不过是看在他父武威大将军的面子上叫的。

      却是未及冯阑把心中的疑惑说出口,一日酩酊醉后,裴骐自己向他吐露了。
      “爹爹拥兵……二……二十万,朝中谁……谁不存惮。我是他独子,自然……被……是永无上前线杀敌报国的机会了。”

      虽然一个喝醉的人说话吞吐模糊,可冯阑却也多少明白了几分。他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劝慰。只得一杯杯的陪对方继续喝酒。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之时。

      裴骐做了一个极为冒险的决定。他决意称重病不出,由一身量面容与自己相似之人在床帐中扮他,而自己则去化名参军。大晏重军功,如若裴骐立下赫赫战功,那么就算日后身份暴露也可将功抵罪。

      冯阑初时觉得这个决定太过冒险,也曾劝阻,只是裴小将军一心上阵杀敌,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冯阑劝阻不过,只得作罢。倒裴骐还是少年心性,并不在乎此去的风险,只爽朗大笑说:“我若日后名扬天下,冯兄可不要哭着喊着来找我。”冯阑便也笑,道他等着裴骐名扬天下那日。

      裴骐入了军营后,冯阑便辞别离去,独往望州一带。

      大盗折兰香〔四〕
      作者:文|迟栖
      冯阑已忘了那日在酒楼闲坐,听闻裴骐受伤身份暴露、圣上震怒消息时的心情了。只记得他一把拽住说话那人的衣领,反复询问对方时的迫急。他问那人:“是哪个裴,哪个骐?”那人推开他,没好气地回答:“还能是哪个裴骐,自然是裴将军的宝贝独子了!”

      冯阑怔然松开手。

      自是星夜兼程。

      等到冯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裴骐面前,他看到的是面色苍白倚着门框还朝他笑的裴骐。冯阑心里一酸,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倒是裴骐却先一步开口:“喂,今天还一起喝酒吗?”

      冯阑正想开口劝他受伤不得饮酒,却见裴骐忽然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痛似的又扶了一把门,还强撑着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冯兄既已远道而来,何不与骐畅饮一番!”

      有那么一刻,冯阑忽然真想抱来几大瓮酒,和裴骐对酌到天明。只是他终于缓缓而又坚定地向裴骐摇了摇头。冯阑什么也没有问,裴骐也对他那几个月在军中的经历只字未提,两人好像就这样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冬天第一片雪花飘落下来时,裴骐因受伤的缘故,被医者严令禁止在寒日出户,正呆呆坐在窗前盯着院子里的梅花。冯阑坐在桌前擦剑,冷不防听那人问道:“冯兄,你可听过梅花酿?听闻那是采集四十九朵初绽的梅花,以一整个冬天以来梅树最高梢上盛的洁净的雪,佐以春日绽放的第一朵玉蕊檀心的花蕊,埋在梅花树下十年而成。常听市井俗言:闻得梅花酿,醉死梅花下。若有一日能得尝,我裴骐可真愿醉死梅花下了。”说罢自笑起来。

      冯阑也笑,说:“既然如此,若有机会,我便为裴兄折梅酿酒,月下对饮,岂不美哉。冯阑不才,轻功倒还过得去,听闻贺氏梅园乃中州一绝,阑便为裴兄做一回偷花贼罢。”

      那个时候,二人都以为少年相交,来日方长。共饮梅花酿之约虽为数载,终当弹指而过。然而世事变化无常,却也并非常人所能推测预料。

      (竟和四年冬)

      冯阑已回到宗门一年多,也裴骐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这日冯阑正临窗远望,窗外是宗门后山,此时正一片皑皑苍茫之景。原来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单是大雪时日便已有了二三回。白雪积山难消,山上山下通信也不方便。

      这些冯阑都知道,可仍无法释解他内心隐隐的不安。

      因为裴骐的上一封信,距此时已经整整四个月了。

      冯阑想,等开春雪化的时候,自己不如便下山一趟,去中州拜访一下故友。虽然没有梅花酿,但听闻许陵初春之时正有不可多得的美酒“碧沉湖”,便提一二坛与裴骐罢。

      可究竟事与愿违。

      冰雪初消,山路初通时,冯阑收到一封信。那时他正在收拾行装,预备下山,未及多想便匆匆打开信。方看了一眼,手便一颤,信笺如雪飘落在地。随之轻轻抖落在地的,还有一枝已然干枯的梅花。

      ——信笺上所写的,是……是裴骐的死讯。

      冯阑俯下身去拾那张信笺,手却抖个不停,无论怎样也触屏不到那张小小的纸片。他感觉自己双脚似踩在一团轻飘飘的棉花上,又感觉自己的双手好像僵硬的木偶不听使唤。他分明感觉自己已经拾起了那张纸,却恍惚看见那纸仍在地上。

      他忽然眼前一黑。

      濯香睡得昏昏沉沉的。

      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阻挡她睁开眼。她自暴自弃地想要放任自己沦陷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可耳边偏偏传来一阵又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让她遂意。

      她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

      “听说……是替天子挡了一箭……”
      “箭头上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偏又有旧伤……失血……当场就昏过去了……”
      “到底没撑过去……”
      “……追封为中郎将……谥号忠烈。”

      濯香艰难地想着,是谁……他们所谈论的,是谁呢……她隐隐看见一束光,好像快要想明白什么了,思绪却又被外界说话声突然打断。

      “如今还是看……濯香……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不能再受一点刺激了,只有用忘忧……”
      “唉……只当没发生过,也都哄着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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