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百叶集》玉炉烟冷

2、大盗折兰香Ⅰ 凡是江

　　凡是江湖中人，未有不知折兰香大名的。然而凡是江湖中人，也未有见过折兰香真容的。甚至折兰香这个名字，原也不过是他用来行走江湖的化名罢了。

　　折兰香是个活在人们口中的人物。

　　有人说他是风姿俊艳的公子，常执纸扇；有人说他原是雪肤花容的女儿家，红袖撑伞；有人说他是毁了容的武林老前辈，功力高深；也有人说他是拂月宗培养的侏儒，行事诡谲。然而可以确认的是，折兰香是一名大盗。

　　至于大盗所盗之物，倒是合乎他的名字。不，并不是做什么偷香窃玉的“采花”之事，而是折取真正的花。光凭这所盗之物的非比寻常，便可知折兰香绝不是一般的盗贼了。

　　无论是风雷刀姚朔的本家举办的赏兰会，还是中州贺氏费了百般心思建的精巧绝伦的梅园，都曾得折兰香赏光一顾。原本他折了花儿悄悄离去也就罢了，偏偏故意留下一张小笺告知主人此次是他折兰香所为。
　　而主家每见此笺，往往又羞又气，自觉折兰香入百年世家如入无人之境，是大大的让自己在武林豪侠面前折损了颜面。

　　传闻贺氏家主不甘被一介盗贼如此羞辱，发下风云令悬赏千金捉拿折兰香。初时各位侠士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想三个月后，莫说折兰香这个大活人，便是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没摸到。反倒是又让折兰香狠狠的下了一番武林豪侠的面子。
　　后来，折兰香身上悬着的悬赏越来越多，在江湖上的名望也越来越大。可无论如何自始至终，都未有人见过折兰香的真容。

　　旁人如何明白折兰香，只道他古怪莫测，只有折兰香知道折兰香的故事。

　　折云是在这一年海棠花开的时候进了绮乐楼的，以教习琴师的身份。

　　她初识容姬时，印象尤深的是容姬眼下淡青黑色的眼圈，还有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一双眼睛透着倦累，与周围姑娘们年轻面孔上跃跃欲试的明亮眼神全然不同。更何况容姬抚上琴弦的样子，并不像一个生长楼中的歌女舞姬。
　　折云与楼中其他人都不大合得来，她原就不是风尘人，自然看不惯楼里许多姑娘的矫揉造作，同样的，楼里姑娘也大都憎折云端着架子自恃身份。一来二去，愿与相交的就仅有容姬一人。容姬平日里是个性子安静的，也不大说话，常常在小隔间里点上一炉香，便能静静凝神观窗外的海棠树一整天。折云便也陪她。

　　折云有时看着容姬，竟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想法。她恍惚之中竟害怕容姬会化为一阵香气散走了，或是遁入美人屏风上的画卷不见了。

　　日子一天天数着过去了。一个午后，一场雨不邀而至。那雨下的昏昏沉沉，直到入了夜还未停。翌日早课，折云几乎是一入室就发现容姬未来。折云心中无故生出几分慌乱不安。寻了由头早早结束了琴课，折云便去容姬住处寻她。

　　快走进院门的时候，折云右眼皮忽然一阵突突跳。
　　她忽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经一夜的风雨摧折，屋前的大海棠树已经花叶凋敝。

　　树下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她没有绾发，一头青丝散着，穿了一件赤红的裙裳。折云走近看时，发现那裙上用金白丝线绣了海棠纹样。这一身装束，配上容姬惨白的面色、一转也不轮转的眼珠，恍若花精山魅。

　　折云一时被摄住了，不敢出声。

　　“折云。海棠谢了。”

　　折云方想开口，容姬又启唇。

　　“本不该是这个时候的。花与人……俱老。”
　　“一切都将行尽了。”

　　折云忽然有几分恐惧不安。她想起曾无意中听到楼里的粗使婆子们私下的闲言碎语。
　　“……原先是官家小姐，还议了人家呢。”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
　　“那公子倒是念旧谊，还常常来楼里看她。”
　　“……说是后来娶了大理寺卿家的姑娘，也渐渐的不来了。”

　　折云不安地开口：“阿容……”

　　容姬忽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折云，黑漆漆的眼眸里好像没有一丝希望。
　　“折云，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死后，请在我的坟头放上一枝海棠。”

　　看到折云似要拒绝的样子，容姬近乎哀求地说：“求你了，折云。也不必劝慰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无几日了。我在这世上再没有别人可信任了。求你。”

　　折云动动嘴唇，那些如“你不会死的”之类的话全都被堵在嗓子眼里。她艰难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此后几日，容姬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她像是一枝海棠，当度过了最绚烂的花期，便无可避免地走向凋零，如今干枯瘦败得如一截木枝。

　　楼里主事早前就不愿再养着一个病怏怏的姑娘，如今更是冷眼旁观。折云自出了钱，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请得一位郎中来楼里看诊，然而却只得到郎中的摇头叹息。

　　容姬走的那天，折云伏在她床前，半步也不敢走开。容姬已是气若游丝，却仍颤颤伸出手想要帮折云拭泪。

　　折云紧紧握住她的手，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只听得容姬低声：
　　“只恨此生托身女子……纵家族衰落，流落风尘……也只是……有心无力。”

　　“旁人都以为……我是为那负心人伤心……”
　　“……我徐容，又岂是那般人物……儿女情长……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身死此处……是我让竟陵徐氏蒙羞了。”

　　言罢紧紧闭了眼睛，折云听着，又心酸又难受，又不愿再哭出来让容姬看到，强自扭过头去背着容姬，却还紧紧握着容姬的手。静默许久，又闻得低低一句，“真想……再看一眼……濯……濯山的海棠啊。”说完最后一个字，折云紧握着的那只手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

　　折云是失了魂一般回到宗门的。

　　她之所以去绮乐楼，原是与人打下了赌。三月之内，谁若能盗得楼内珍宝霓裳衣，便算赢了。她化名进绮乐楼，本只一心盗宝，却不想……她日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神思不属，枯坐室内。门中师姐实在不忍她伤心如此，在汤水里悄悄掺了能让人忘尽悲伤的神药给她喝。

　　折云心情低落，不曾察觉汤水有异，喝下之后，便沉沉睡去。

　　冯阑听师父师姐说，他大病了三个月，方才从昏迷中醒来。

　　他性子活泼，忍受不了整日捱在榻上休息静养，天天求师父放他下山历练。师父开始一直不许，后来却到底心软放他下了山，只告诫他行事切记要谨慎低调，莫要再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冯阑背了把剑，颠了颠手中的钱袋，一路哼着小调离了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