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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遇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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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站起,脑中泛起一阵阵晕眩,却又有些束手无策地看向蒲简亭。他攥紧了短刀,面对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退后,背对火堆缓缓蹲身,摸索着抓起一根燃烧着的木棒,想了一秒,旋即把短刀塞到了我手里。
无声盘旋的惊恐死死缠上,我只能机械地把短刀接到手里。
“别怕,”熟悉的话语又一次响起,“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是动物,狼群。”
“狼……狼群?”我手指颤抖着握住短刀,哆哆嗦嗦地把它双手举到胸口,“那是什么东西?”
“古代挺常见的一种群居食肉动物,”蒲简亭环视周围,“在护盾建立后一度濒危,不过被曾经有狼存在的几个城市及时保护,圈在过渡区里养了起来。”
那几个绿色的光点慢慢靠近,露出几个灰色多毛的长吻,黑色的鼻尖抽动着嗅闻着猎物身上恐惧的气味。
“说是圈养,但是过渡区足够大,拥有自己的生态圈和食物链,所以这些动物甚至比护盾建立前更加野性了。”蒲简亭仍然不急不徐地说,“平日墨龙城观光旅游的项目里也有乘坐空梭近距离观摩这些野兽猎食的选项,曾经成为过爆点,后来因过于血腥慢慢冷落下去。于是这群狼也就彻底没人管了,释放本性,放飞自我。”
“也就是说……”我瑟瑟发抖,“它们不仅人多,还强壮,最主要的是……它们吃肉?”
“是的。”
话音未落那群长毛的畜生中最硕大的一只前迈两步在篝火微弱的光芒下显现了身形:修长的前肢,粗壮有力的后腿,翠绿色的眼中满是贪婪的眸光舔舐在我和蒲简亭身上,有一丛毛不知所踪的左前爪刨动着地面,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于是群狼都跟着它逼上前来,我僵硬着脖子看看头狼又担心背后的野物扑上前来,一时间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将这群猎食者屠杀殆尽。
“你……你是怎么保持这么淡定的……”我听见自己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大哥,我们就是被食的肉吧……”
“背后还有篝火,只要篝火不灭,它们应……肯定没有可能主动出击。”蒲简亭面不改色地说,只是中间的卡顿有点可疑,“狼群惧火,而狡黠的头狼会有理智地选择狩猎的对象,一旦在我们这长时间不能获取到猎物,它们会离开的。”
他忽然低下半举着火把的手,头也不回地用手背轻轻蹭了蹭我快要握不住短刀的手:“真要反击也得冷静。别怕,我在。”
小小两字从他嘴里吐出居然真的让我镇定下来,一如那日在空梭上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我答应和他一起守护所有同学。想起同学……明明说要保护好他们的,没想到会落到这种局面。
我抿了抿嘴唇。这一路虽是频频被蒲简亭和方老头呼来喝去,但实际上做事情的都是他们,我要么跑腿要么表表决心,实质性的事可谓一件没做,更别提战略规划了。甚至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下,我能做的居然也只有安安分分地听从蒲简亭的话,挫败感一波一波地拍打上心头。
可狼群的逼视没有给我更多内疚的余地。像是威胁又像是哀嚎的低沉“呜呜”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狼群觊觎着我们的鲜红血肉却又畏惧橘红的火焰,在头狼的带领下开始缓步绕着篝火光线所及的边缘游走,一双双狞恶的眼镜还死死钉在我们身上。这情景荒诞但又充斥着古老的凶蛮,方才胡思乱想间才稍稍摁下的恐惧突然又冒了头,肆无忌惮地开始在心里舞蹈。
汗如雨下。我在无数狼视眈眈的视线中抬手,速度慢得像是挂上了几十斤的沙袋,怕惊起那恶意满满的狼群,擦了擦快流入眼中的汗水。另一只手中的短刀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微光,仿佛一根通体燃烧的蜡烛在风中飘摇彰显着存在感,下一秒竟是发出了一声嗤响,像是在嘲笑我惊惧的模样。
我:“你这短刀……居然跟你一样有随时随地嘲讽的功能???”
蒲简亭疑惑地瞟了我一眼,我与他对视一瞬,视野里忽然有点点纤长的光斑流动。
这是……下雨了?
我感受滚烫的面庞上忽然染上的清凉,精神一阵恍惚,身体里蓄势待发的力道竟也随着这温柔的细雨松懈了几分。没几秒雨点大了起来,落在身上有了切切实实打击感,要不是周围群狼环伺,我几乎有仰面躺下的冲动。
沾湿了的衣襟贴着身子有了几分凉意,我下意识地往篝火靠了靠。
等等……篝火……
篝火!
我猛然警醒,第一个动作却是看向蒲简亭。他还是面对着狼群一边无畏地对视着一边慢慢后退,被攥得微微颤抖的火把却暴露了他的紧张。这场雨来得简直如同天谴,我深刻怀疑蒲简亭那张乌鸦嘴是宇宙规律级别的,要什么有什么。
此时此景让我升不起一分吐槽他的心来,不知是手臂在恐惧下湿了力气还是刀柄被水淋湿,短刀堪堪坠在我的掌心几乎要脱离控制。我悄悄往蒲简亭身边靠了靠,嘴唇蠕动嗓子沙哑:“怎……怎么办……”
蒲简亭的脸色十分难看,透过被雨水浸湿的衬衫我还能看见底下背部上隐隐的青紫。他解开衬衫上的两颗扣子,扯了扯领口双手如执剑般竖起手里的火把立在眼前:“还能怎么办……小心!”
篝火还在不知何时而起的风中摆动,微弱的火苗勉强跳动着,狼群却已经按捺不住,没有试探,头狼便带着群狼箭一般从因火势变小而目不可视的黑暗中射来。我腿脚一软强提一口气才没跪在地上,一眨眼的功夫足有近两米长的恶狼已扑至身前,涎水滴落的犬齿间熏人的恶臭扑面而来。
飙升的肾上腺素在这一刻赋予了我超常的反应能力,一步后撤下一步转身,深灰色的毛发毫厘之间与我擦肩而过,狼身上难闻的腐臭味充斥鼻息,瞳孔紧锁间能看见一根根在些微火光下镀上了金光的狼毫触手般飘动,连同那择人而噬的利齿卷起嗡然的风声,直直撞进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
那畜生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哀嚎,连滚带爬地从炙热的火堆上跳出,彻底地熄灭了所有光芒。
无边的黑暗瞬间压下,砸得我双股战战。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身体,蒲简亭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我才想起他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可谓内外交困,最后一点火光也消散后悉悉索索的声响骤然多了起来,仿佛无数只毒虫在抖动着口器涌来。
“别慌。”蒲简亭的声音传来,而后黑暗忽然被淡淡的蓝光驱散,圆形的壳罩忽然显现,护盾发生器守护着令人心安的一隅,雨滴打在其上溅起蔚蓝的光圈。我一愣,回想起先前在江城阁大火时与蒲简亭也是这般在一开始完全没有想到护盾发生器的存在,像两个莽夫一般险象环生地冲入火场,最后他力竭时才想起这救命的玩意。原来他是有这底牌才丝毫不慌?我居然又忘了这茬……
“这些生物不可能冲破护盾,你离我近点,让护盾能多支撑一会……”
下一秒急促的滴滴声如死神的呼唤猛然响起,在深邃的夜色中传出很远,那是……护盾的低电量报警?
“我靠!”就算在这般境地我也忍不住爆了个粗口,“你那张嘴是开过光吗???”
蒲简亭在护盾下回头对我无奈一笑:“这下糟了……”
护盾熄灭,步了篝火的后尘。最后一瞬的光明消失前一道灰黑的影子忽然窜向蒲简亭的身后,我想也不想一把扯住蒲简亭的领口把他往后一拖,微微俯下身子颤抖着双手把短刀一扬——
温热的液体一滴滴打在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流淌在脸上。
下一秒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浓浓的腥气汹涌得冲入鼻腔,我几乎要俯下身呕吐,下意识握紧了蒲简亭的衬衣勉强站住。还未缓过气耳后又传来呼啸的风声,恶向胆边生,我在黑暗中狠狠地闭上眼睛,倾尽全力举起短刀又是在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挥。
短刀落空。手腕上的肌肤被撕裂开的感觉异常清晰,几乎能够想象一寸寸血肉翻开的过程,像是一个拉链在手臂上拉过,然后是火辣辣的痛感,与此同时豆大的雨点打在裸露的肌腱上针扎一样的疼。倒吸一口凉气,我后撤几步,紧紧贴上了蒲简亭的后背。
大概是听到我骤然加急的呼吸声,蒲简亭也在向我这靠近,两人撞在一起,皮肉间一声闷哼。我还没来得及担心他的伤口,忽然听见他一声暴喝:“蹲下。”
我闻言不假思索地蹲下,同时将短刀猛地向上递出。有什么东西从头上一掠而过,撞在短刀上如同黄油撞上加热得滚烫的餐刀,毫无阻碍地飞过。伴随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难以描述的味道,大捧大捧的血浇灌而下,被淋得满面粘腻的我正大口喘着气,猝不及防间连饮数口,铁锈味在口腔中肆无忌惮地爆发,我停都没停偏头狂呕。
撑在地上的手中一空,蒲简亭抄起被我这个废物糊弄了半天的短刀,斜斜一下劈砍,又是一只恶狼被腰斩,手背被一块又黏又滑的碎块砸上,我想都不敢想那是什么。这战斗仿佛日本剑道的对决,双方都有一击必杀的筹码,一念之间便可定下生死。我慌忙爬起在地上左右摸索却又被篝火的余烬烫伤了掌心,顾不得剧烈的疼痛,一把抓起一根根被雨淋得潮湿的木炭,用力往四周扔去。钝器砸上皮肉的砰砰声顿时响起,伴着狼群狗似的哀鸣,可随着每次击中我的心都下沉几分——狼太多了,而且每一只都有杀掉我们两人的能力。
我伸手又抓了两把,却落了个空,蒲简亭搭起的篝火已经被我扔了个干净,尚有些温热的火灰从我指隙落下,混入了冰冷的雨水。我居然忘了留一两根木棒防身……茫然绷紧了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指,溃堤般袭来挫败感与恐惧几乎让我哭出声来。
我听见蒲简亭又前冲几步,手臂挥起带着呜呜的风声,即使在逐渐滂沱的大雨中也清晰可闻,紧接着又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的声音,又一具没了意识的肢体把血肉涂抹上大地。谁又能知道,再过几分钟,几秒钟,我和蒲简亭会不会也成为在地上散落的尸块,被倾盆的大雨洗了个干干净净?
一道轰然的霹雳怒声大喝将我从幻境般的惶恐中震醒,而后又有一道闪电,撕开万丈缠绵在森林中的黑暗,让我略略看清周围的情景:大片大片的血在地面上流淌,被雨水冲刷出深浅渐次的色彩,仿佛春天姹紫嫣红的花园,花蕊间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死去恶狼四处纷飞的血肉到处可见,被短刀劈开的断口焦黑如碳,散发出难以言明的焦糊味;蒲简亭站在我身前不足五尺的地方躬身如猎豹,背上染满了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些畜生的;看不出来少了多少的狼群慑于蒲简亭的勇猛喉咙里压着威胁的吼声绕着圈子迈步,瞳孔里烧着鬼火般的荧光,像是一群因贪婪堕入地狱的恶鬼。
我想吐,胃里却一片空泛,干呕了几声,才摇摇晃晃地站起。
我蹒跚走到蒲简亭背后,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
“大概真的要死在这了吧……”他没有回头,沙哑的嗓音敲击在我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