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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三 不是班长,是将军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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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一声正待回话,一道亮到极致的白光忽然从天而降,遮蔽了眼前的一切。
视野顿时被白色吞噬,狼群痛苦的哀嚎回荡在耳际,这一刻我的思维居然无比的清晰:是激光炮吗?追兵到了?还是救援?蒲简亭不是说了要48个小时吗?狼群会不会趁我们看不见扑上来?我该怎么办?
紧接着一道巨雷炸响,听觉在视觉消失后也被剥夺。
我反应过来,哦,是雷啊。
被雷劈了吗?
隆隆的声响在耳膜里鼓荡,一阵温热的感觉在其中流动,应该是被震出了血。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的眼睛全然无法适应这闪光的冲击,我连周围事物的重影都看不见,眼里只有白、白、白。
我下意识地往前想要抓住蒲简亭的衣角,却抓住了一只手。那手沾满了血又被雨水冲洗,握在手里有些滑腻,但反抓着我的力道坚定,不容置疑。他加了一把力,拉着我往前跑去,身上忽然涌出一点温暖的感觉,并且越来越暖,像是我在白光中已经升入了天堂。
我安下心来。被雷劈就被雷劈吧,起码还有个垫背的。
视力缓缓恢复,一阵阵的红光开始在无边的白色中闪现、跳动。我用力眨眼,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雨水流淌的轨迹落下,又过十几秒终于能模糊的看见一些东西。原来方才的轰雷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大树上,顷刻间击碎了几十米高的树身,又将其点燃,冲天而起的大火连偌大的雨势都压盖不住,整个树身在黑夜里燃成了一根火炬,噼啪的响声灌入耳中恍如树木的惨叫。我被这惊天逆转唬住了神,任着蒲简亭把我拉到树旁,一身寒雨冷汗被烈焰烘得湿热,竟有几分号啕大哭的冲动。
“这样……安全吗?”我压住快到嘴边的几声哽咽,抿了抿嘴唇又忍不住开口,“树会倒的吧……”
自从江城阁的那场大火后,我的噩梦常变成这般火红刺目的样子,而结局不外乎是当初火场里的那三人有一人没有逃出。
三里去一,倒也清静。
蒲简亭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总比死在狼嘴里好。”
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我缩了缩脖子,躲到树烧的较弱的一面,死里逃生的喜悦这时才大股大股地翻腾而出,一时间卷得心里一阵阵地疲累,想要就地躺下安眠。我勉强抬头看向狼群,那些鬼火般翠绿的眸子在红色的烈焰光辉中看不清晰了,我只能知道没有狼出现在光线照及的范围里,它们像是知难而退了。
蒲简亭仍然绷着背。我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又感觉一只手被抓着一只手拍他有些滑稽,于是抬抬被他抓着的左手,他不松,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开口道:“应该没事了吧……你的伤——”
“没事,”蒲简亭回头看我,眉眼被火光照亮又打上浓重的阴影,俊美得如同浴火而生的凤凰,“多谢你那个胶囊……好多了。”
“我不是说这个。”听他就轻避重,一股莫名的恼火混着愧疚涌上心头,“你背上都是血,是不是……”
“没有,都是狼的。”蒲简亭转身,很自然地放开一直紧抓着我的手,“倒是你……手臂不疼吗?”
“那就好……嘶,刚才还没觉得,被你一说反而有点疼了……”我皱眉看向手臂上长长的伤口,“不会得狂犬病吧……我从小到大没被动物弄伤过……”
“别咬我就行,”蒲简亭开了个玩笑,转过身接着和不远处的黑暗遥遥对峙,“我可把后背交给你了,小心点。”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向波澜不兴的夜色,“狼……不是都退走了吗?”
“我听见好像有什么声音。”蒲简亭左右看看,“小心为上。”
“那你真是很狗了,”我心有余悸地想起他刚刚战斗时的英姿,真心实意地夸了他一句,“动作矫健,听觉灵敏。”
“别闹,”蒲简亭又回头往我背后的黑暗看去,走了两步,“好像是从那传来的……”
我又听见了风声,异常的耳熟……
我看见一道黑色的阴影在蒲简亭转身的时刻猛地从黑暗中窜出,像是蓄势已久的利剑,张着鲜红的大口双眼狰狞地扑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连我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喊声——
“狼!”
是那只头狼。此刻我看见,它失了几缕毛发的前爪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蜈蚣般丑陋地贯穿了它的整个脚爪,那是它身经百战的证明终得统帅狼群的证明:它是天赋的猎手,看似是统领族类的领袖,骨子里还是个在阴影里伺机待发的刺客。
这一刻,它找到了一击必杀的机会。
一切在我眼里都慢了下来:蒲简亭先是泛起了疑惑,而后看见我惊恐表情绷紧了的面庞;偷袭的头狼越张越开的下颚,缓缓前伸的尖牙利爪;在火焰的映照下滴滴似血的雨丝,未完全燃烧的树木上时不时腾起的黑烟,远处在雨中抖动的树枝……
我倾尽力气把蒲简亭揽进怀里,用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转了身,下一秒把他甩了出去。
这下,我脑中居然还来得及想,谁也不欠谁的了,蒲简亭。
我闭上眼,准备专心专意地尝那掏心掏肺的痛苦。
耳旁“锵”的一声响。
一个重物狠狠砸在了我背上,伴随着几根毛衣针一般的尖锐物体扎进皮肉带来的剧痛。可那预想中要叼上后颈的利齿并未到来,那狼撞了我一下后落在地上发出一声乒响,就此没了动静。
然后呢?
我踉跄两下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吸进了雨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嘴里是自开始延续至现在的滚滚血味,脑中空荡荡的,对死的领悟和恍然还未来得及退去,蒲简亭就冲上来把我抱起。我靠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茫然看向他通红的双眼,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生欲和死相在岩浆般翻滚的脑海里肆无忌惮地冲撞,视线在时断时续的呼吸中一明一暗层叠出重影。眼前燃烧尖叫的巨树似乎分成了一万颗,树木在我焰中光影交织间一同燃烧,染红了沉郁如墨的天光,稠得像我血管里急跳的血。恍然抬头时整个天心的雨似乎都落入了我眼底,还有蒲简亭写满焦急和内疚的脸,在火光中有几分不真切,沾了水乱丛丛的头发让我想起在墨意画龙的那个早上他尚未睡醒的模样,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脑袋。
于是我勉力抬起手这么做了。蒲简亭愣了愣,目光里有几分我读不懂的难言,旋即把头埋在了我胸口。
我从未感觉活着是这么美好。
我撇头看向那狼,它居然也和先前那场战斗中的同类一样,被拦腰斩断,断口焦黑,皮毛中混着已经凝固的鲜血。抱着我的蒲简亭手中原本握着的短刀被他扔开落在另一个方向,狼是怎么死的?
我挣扎着想走过去看看,胳膊却被蒲简亭压在了肩头。他含义莫名地瞪了我一眼,不知道是在责怪我用血肉之躯妄图阻挡尖牙利爪还是怕我走动是又把背上的伤口撕开,而后转头对着狼尸外的黑暗低了低头:“方老。”
不啻于方才那道惊雷,我听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骤然瞪大了双眼,仔细向那看去,才发现那儿有个巨大的人形,漆黑的表面连火焰照射出的光都吸收殆尽。暗色的流光在胸口悄然回转,双臂下没有手指而是两个圆环嵌套上一把漆成黑墨的等离子长矛,原本应该散发着淡蓝微光的矛尖不知如何处理成了暗淡的光束,暗纹显现间仿佛比黑暗更加深邃。
这是……黑息?
黑息?!
方老头的声音果然从那防护铠里传来:“抱歉将军。路上遇见几只小鱼小虾被阻碍了一会,来迟了。”
将军?
“没事,”蒲简亭挥了挥手,我才反应过来方老头口中的将军居然是在称呼他,“医疗人员到了么?陈折羽……和我,需要一些紧急处理。”
“已经全部就位。”黑息抬手比了个手势,下一刻,一道道光在黑暗中升起,不,不是光,是一群解锁了拟态模块的防护铠。它们如神灵忽然降临在这片毫无科技痕迹的森林中,皆是纯白色,行进间井然有序,很快簇拥到我和蒲简亭身边,隐隐以黑息为首。
其中两台防护铠解除武装,两个一言不发神色冷酷显然把“我不好惹”写在脸上的男人从里面下来,在单膝跪地的防护铠腰侧拿出两个紧急医疗箱开始给我们包扎伤口。我呆楞楞地看着药箱和他们衣物上明晃晃的反抗军标志,巨大的信息量几乎要烧炸我迟缓的脑部。
“你……”我呆呆地看着蒲简亭,“他们……”
问话还没出口旁边的一个男人忽然上前几步,举起手中滴滴作响的仪器对蒲简亭说:“将军,狂犬病毒检测呈阳性。”
“疫苗。”蒲简亭抬起手臂,转头微扬下巴示意我也把手抬起。
我傻子一样地看着他忽然威严起来的脸,顺从地把手举起。含着淡黄色的疫苗的真空针管扎入手臂一声轻微的呲响后便全部注入,蒲简亭从旁边人的手中接过深黑色的大麾披在我肩上:“注射疫苗后免疫力会下降,小心着凉了。”
我裹在大麾中终于冷静下来,忍不住转头去看上面印在背部的徽记:白色的背景上是藤蔓交织般的黑色线条,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中间镂空出一个大写的“P”的字样。这正是我在新闻中常常看见的反抗军标志。
“我们最好快点离开,”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方老头忽然开口,“政府那边已经在着手破解屏蔽场,预计几个小时内就能打开。将军,光明号已经做好准备,隐形力场已经打开,确认政府方面不会监测到我们。”
第二次听见方老头这么称呼蒲简亭,我还是感到一股难言的荒谬。
“很好。”蒲简亭点点头,环顾四周,“只要诸位顺利回到主城,这次行动就算圆满成功了。所以快速行动,别让敌人抓住我们的尾巴!”
所有防护铠应声而动。篝火的痕迹被抹平,用过的药品包装被销毁,狼尸被焚烧,几分钟后要不是那参天大树还在燃烧,我几乎看不出来这是我刚刚和蒲简亭出生入死的地方。
麻利地做完这一切,机群又安静下来,在原地静默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蒲简亭环顾四周轻轻点头,忽然看向一直处在死机状态看着这一切的我,缓步趋近,右手按上心口,躬身。
“反抗军禁卫团集合完毕,”他微微仰头,看向我的眸中满是我熟悉的调侃笑意,“恭迎您的归来……圣子大人。”
他身后的防护铠齐齐躬身,覆手在胸。
头顶是广阔的天空。
这般万人景仰的场景……像是在梦里无数次经历,异常熟悉。
伴随着防护铠群敲击胸口护甲的轰鸣声,我抬头,巨大的空母在夜色中露出狰狞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