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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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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趴在大牢里,只能顺着一个头顶一扇小小格子窗透进来的一丝微光,隐隐看到冷冽的露水粘在墙壁上。
时在八月,牢房却好像开了天然的空调,一股阴风从脚底窜起,总觉得什么东西抓着自己的脚。
刑部大牢的犯人都是官员,本来就少,像这样的低端套房更是几年没来过一个人,整个一层监狱,只有小度“啪嗒啪嗒”来回响动的脚步声。
牢门外是一条漆黑的过道,过道的尽头只有一张破旧的长桌上点了一盏垂死挣扎的油灯,小度关在这里已经一天一夜了,除了听见牢头在那里咕嘟咕嘟喝酒的声音,什么都不知道。
没东西吃也就罢了,最要命是没有上厕所的地方。
小度以前一直好奇:这古装剧里拍的牢房连个马桶都没有,犯人如何解决这基本的生理需求?
原本还想嘲笑一下道具组的智障,没想到穿越到六百年前,马桶这么金贵的东西,还真没有。
大号已经呼之欲出,小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牢头!”
忍了半天,小度终于朝黑漆漆的远处喊了一声。
并没有人搭理他。
“牢头!”
小度的肚子已经发出了奇特的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牢头吃饱了酒,醉醺醺地朝里面喊道,“屁话多。”
一听“屁”字,小度的腹部一阵胀痛。
“我……想……方便。”
“方便?”牢头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这里最是方便,就你一个人,你想怎么方便就怎么方便!”
“……胡闹。”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了牢头的调侃。
“谁敢说爷的坏话!谁!”牢头悚然起身,抬起沉重的眼皮扫视了一下四周,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袍服的男人和两个随从进得门内,不觉抬手点着他的额头笑道:“哦~是你小子……你怎么来了?上头有话吩咐不成?”
张彪一听,一板脸、一瞪眼,“啪啪”两个大耳刮子扇得牢头“咚”得一声,摔倒在地,脸贴地板,吃了一嘴的泥。
“呸呸呸!你们是谁?竟敢闯刑部的死牢?”
张彪狠狠从口里“咳”得一声挤出一个浓痰朝牢头脸上啐去,“呸!你个小猴崽子!还不快看你爷是谁!”
牢头被这浓痰糊了一脸,刚想骂人,不想酒醒了两三分,一看来人,穿的是官袍,便慌道:“这位大人是?”
张彪道:“这位是光禄寺丞沈行藻沈大人,如今是皇上眼前的人,你也敢拦不成?”
沈行藻三个字牢头是没听说过,不过今儿早上刑部郎中来提点过他,说午后就有人来看要犯,叫他不必拦着。
“裴郎中今儿早上说的大人,莫不是这位?”
“自然。”沈行藻不顾他言,径自朝死牢深处走去。周方喜一看,忙一把抓起桌上的油灯,一手护着灯火,一手驱赶嗡嗡作祟的苍蝇。
“大人,这里实在肮脏,仔细您脚下。”
沈行藻道:“无妨,我来看小度。”
小度听得出沈行藻的声音,急忙抓着牢门道:“沈大人,求您救救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自己稀里糊涂就被关进来了。”
周方喜拿着微弱的油灯,小心翼翼地左右来回地照,好不容易在最里间照到了小度的人影。沈行藻一看见小度,忙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道:“小度,你没事吧。”
“沈大人,究竟是怎么了?”
沈行藻道:“我们都被算计了。宣在宾宣大人你可知道?”
“知道的,以前就是他管我们。”
“哎!”沈行藻故意蹲下身子,在牢门口道:“小度,宣大人见我们献上冰激灵得了便宜,我又负责御膳,成了皇上眼前人,心中有所不快,所以暗自做了主张。本来你献上的‘面包’是极好的,皇上吃了龙颜大悦,但宣大人却说‘面包’是面粉制作,常吃伤身。”
“面粉吃了怎么会伤身呢?”小度仍然不解。
沈行藻愣了一下道:“你不知道面粉有微毒么?”
啥,面粉还成了毒品了?
小度只能摇摇头表示他十分冤枉。
“听你口音也不是京城之人,大抵是南方之人,故而不很熟悉。古书上说面粉就有微毒,常吃热毒积在身体里不能发散,就要得病。不过你偶尔进献一个‘面包’想来也无大碍。但是宣大人为了置你于死地,故意买通太医说‘面包’全由面粉所制,不仅让我失信于皇上,也让你获了一个谋害圣躬之罪。”
“宣子盛!!”小度再也忍不住怒吼起来,“原来是等着这一天借刀杀人!”
曾经痛苦不堪的经历如同鬼魅一般在他眼前不断地闪过,母亲去世时绝望的眼神又一次在他稍稍平静的内心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小度一拳头砸向牢门,疼得他两眼迸泪,可双手捏得通红也改变不了眼前的局面。
沈行藻的嘴角在暗黑中隐隐上扬,忽然又沉了下来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沈大人,小的……小的……”
小度哭了,如果没有沈行藻,他还能怎么办呢?事到如今,沈行藻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他心中最后的余光。
“大人如海的恩德,小的此生如何偿还?”
沈行藻见时机已至,便轻轻用大手握住小度的拳头,摸了两下道:“实不相瞒,我一见你面,心里已有几分欢喜。”
小度愣了愣,不觉抽回了手。
沈行藻惨笑一声道:“我钟情于你虽有奇怪,但你若知道我半分的好,或许也能了解我这一点微小的心意。”
“大人是个好人,只是小的无福无德,如何配得上大人?”
沈行藻伸手摸了一把小度的头发,从他的头顶一直顺到肩上:“若你有幸能活着出来,我们相伴一生,白首不离,可好?”
小度有些迟疑,自从渣男宣子盛毁了他的一切之后,他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大人,小的不敢轻言许人,但大人恩德,小的必定一生报还。”
“那便是了。”沈行藻说着伸出右手摩挲着官服,从革带下方解下一块白色的玉佩,轻轻按到了小度的手中道,“此物为证,不可辜负。”
小度轻轻点头,他虽然还没有做好再谈恋爱的准备,但沈行藻待他如此情深义重,事已至此也别无选择。
沈行藻心满意足地告别。
“大人,小的还有一事相求。”
“你尽管说。”
“可否送个马桶进来?”
“……好。”
沈行藻出了死牢,长长吁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路过甲字号牢房的时候,还不住往里面望了一眼。
甲字号牢房外,站着四五个兵丁严加看管,每过两个时辰就要报知牢房内犯人的情况。
宣在宾就在其中。
“诶大人,您说这宣在宾家大业大,朝廷里结交的人比起咱们可厉害多了,连于谦老爷都认识他爹,咱们一发不能要了他命,他日后倒打一耙可如何是好?”
沈行藻摇头轻笑,顺着捋过张彪头上的官帽,把他的官帽转了一百八十度道:“蠢材,他是自然死不了的,本官也没想让他死,只不过,失去皇上的信任,日后在官场之中再想混迹,恐怕很难了。你听说过徐珵的事吗?”
“徐珵是谁?”
“他是个翰林院侍讲,三年前瓦剌进犯京师,他因建言迁都南京被皇上疏远,至今朝廷公卿因为……”沈行藻不住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什么人才接着说,“因为废太子的事,许多人加官进爵,他却被绑死在了翰林院,你说这是为什么?”
“万岁爷不喜欢他呗。”
“宣在宾也一样。捕风捉影,最惹人疑心,他如今就算说破天去,也无济于事。”
张彪听了摇头晃脑了一阵,忙伸出一根大拇指道:“大人高明!”
周方喜得意道:“你学着些儿吧,要不怎么三四十的人了,才是个八品的监事。我们大人年纪轻轻,已得万岁爷看中。”
张彪脸上的那根长毛都听得向上微翘起来,望了望甲字号牢房,吐了吐舌头:这个宣在宾,恐怕是真的完蛋了。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宣在宾,刚刚在牢房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正伸着懒腰,在床沿翘着二郎腿,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甲字号牢房是关押高级官员的地方,环境优美、卫生良好,牢房内还有一张可以睡的木板床,至于书桌、纸笔、马桶之类,都是一应俱全,闲暇时还可以写写诗歌搞搞创作发发牢骚。
以宣在宾六品官的身份,是住不到里面去的,不过人家毕竟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宣时轨的二公子,官场上多少也要照顾一些。
“哥!你才来。”
宣从周刚从牢房门口进来,宣在宾就看见他了。
“你以为呢!”宣从周没好气地带了一个食盒,“你现在是犯了死罪,就算面子再大,也要打点不少人才进的来。喏,牢饭好吃么?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说着气呼呼地把食盒“嗵”得一声重重地放在地上,取出两碟小菜,一盘烤鸡,一碗白饭。
宣在宾也不客气,端起饭来伸筷子。
“你放心吧,皇上那边成敬太监已经就中劝说,渐渐想明白了。加上圣上吃了也没出什么大事,爹叫太医院的柳文典帮忙说了几句话,说面食偶尔吃一两次是不打紧的,随口备好萝卜就无大碍。皇上也知道了,过不了两天,你就被放了……”宣从周自己一个人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饭到嘴边,宣在宾并没有吃下去,他看了半日这白白的米饭,轻轻地把碗放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我性命无忧。可是,我不想连累无辜之人。”
“什么无辜之人?”宣从周不明白。
“制作那个‘面包’的厨子,就是上次被我带回府上的熊小度,我虽无事,你以为他会怎样?”
“他自然也被放了呗。”
“不,即便释放也一定会受皮肉之苦,虽然皇上吃了没事,可这究竟是有意无意谁都不好说,你说整个光禄寺谁敢做这么大的面团上去给皇上吃?光禄寺油水这样多的地方,谁和谁没有点子怨恨?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煽风点火,这个人恐怕都好不了了。”
宣从周一拍大腿大叹:“哎!你管自个儿就行了,你管他干什么?又发什么神经?他大不了打上几十板子,发回原处当差不许做厨子就罢了,与你什么相干?你去捞他一把,兴许自己本来没事,又惹了一身腥。”
“人家好好的为什么不让他做厨子?说起来有人想害我,却连累他受苦,岂有此理?”
“怪不得爹说你脑袋是石头做的,诶,你这又是在干嘛?”
宣从周只见宣在宾把饭菜一一放回了食盒,整理了一番递回给宣从周道:“哥,你把这些吃的给那个厨子送去,他在最差的死牢,没有好东西吃。”
还没等宣从周反驳,宣在宾一扭头,走到书桌前,取过纸笔就在上面刷刷开始写字。
“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要给上书给皇上。”
宣从周直愣愣看着他,手里的食盒都不禁跟着他的手抖了起来: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又想搞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