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他不认识我了》晚秋闲梦

8、第 8 章

　　卿卿回京那日，儋州久雨得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此次回去，只一辆普通的马车，张贵仁亲自驾着，就带了翠映和玖儿两个丫头，轻车简从，以图尽快抵达雍京。

　　颠簸的马车上，卿卿掀帘望向前方漫漫回京路，现下这时节，离开春还有月余，黄泥路两旁也多是枯枝，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为了节省些时间，他们没走官道，而是抄小道走近路，硬是将三天的行程缩短到了两天。

　　“郡主，前边再走两步就是雍京的地界了，午时之前应该就能抵达王府，您要是坐乏了我们可以先停下来歇歇再继续赶路。”

　　翠映见卿卿探出头张望，只以为是郡主坐得久了，身子受不住。

　　郡主体弱多病，以前出门逛个街，走两步都会喘上半天，她们昨日天渐亮就出发，除了三餐食宿中途不曾停过片刻，虽说只是在马车上坐着，可一路颠簸难受，玖儿早就抱怨了，连她也有些受不了。

　　听着动静，前边驾马的张贵仁也问：“郡主，需要停着歇会儿吗？”

　　赶路固然重要，可要是郡主途中有丝毫闪失，他们就算回了雍京也于事无补。

　　面对众人的关切，卿卿却只放下帘子，平淡道：“我没事，继续赶路吧。”

　　方才只是突生些许感概罢了，这条路她之前也曾走过，当时也如今日这般急切，进京之后她就从一个小乞丐，变成了顾府的妾室卿卿。

　　耳边是“嘚嘚”的马蹄声，如今自己又将从这条路回到雍京，却是以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的身份，之后她便是长宁郡主。

　　想着以前，或许该叫作上一世，自己也是生于雍京，却几进几出，命运起伏，不知上天叫她重活这一次又将会作如何？

　　听张大管家的意思，他们此次回去是为了长宁郡主和大人的婚事，看来自己与大人的缘分还真是不浅，这牵扯又将开始。

　　只是不知道，大人……他是否会认出自己，是否会相信自己是他的卿卿？

　　毕竟大人他……从不信鬼神之说。

　　或许在大人心中，在世人心中，无论是罪臣之女白芷卿，还是顾府妾室卿卿都已经死了吧。

　　一路纠结欣喜，马车便就已行至京郊。

　　车内隐隐有梅花香气袭来，愈行愈浓，甚是沁人心脾，深嗅一气，让人顿觉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

　　如此浓烈的气味，怕是附近有整个梅花林吧。

　　按路程，前边应该是昭安寺，没想到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这竟就有了片梅林？

　　卿卿心底略有些惆怅，百花之中她最喜这凌寒傲骨的梅，忆起早年间大人曾带她出游，见她流连于几株梅花枝旁迟迟不愿离去，便就戏言将来会为她种下整片梅林。

　　只可惜卿卿福薄命浅，无法亲眼见到。

　　前边，玖儿掀帘指着远处一堵红墙，兴奋叫嚷道：“郡主，前边就是昭安寺了，奴婢在京时就听说昭安寺的签最灵了，反正城门就在前面，今日肯定是能到的，要不我们先进寺里去看看吧？”

　　昨日翠映姐姐给她讲了许多王府的规矩和禁忌，要是回了王府出趟门都得经过几番盘问，哪比得上在儋州自由自在，是以这一路上她都闷闷不乐的。

　　现下闻着这花香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安分”了许久的玖儿也绷不住了。

　　就当是能歇一歇，慢些回到“牢笼”中也是好的。

　　卿卿也正有此意，说实话，此行她有欣喜亦隐有担忧，毕竟自己不是真正的郡主，若是露出破绽叫人发现了，指不定还得把她当妖孽给焚了。

　　出发前，她虽已旁敲侧击地问过翠映，长宁郡主自幼在儋州长大，与雍京、与王府的联系并不多，与郡主熟知的也多是儋州别院的人，她倒是多少安了些心。

　　如今临近雍京，卿卿的担心又油然而起，心底还是想着能拖则拖。

　　可也还不等卿卿回应，却就听得前边张贵仁肃然拒道：“不行，我们不能在外边多耽搁。”

　　若是大伙累了他们大可停下来歇息片刻，可若上山去寺里，那还不知会耗费多少时辰。

　　玖儿闻言顿时如霜打的茄子，垂头丧脑，一脸厌厌。

　　大管家她是不敢得罪的了。

　　卿卿拧眉，有些为难，可她又实在是心驰想下去看看。

　　“张管家，还是在昭安寺门口停停吧，我也想上去求只签。”

　　郡主开口，张贵仁虽有不愿但也不敢直接驳了去，只道：“郡主，我们还是早些回府的好，王妃知晓您今日回去怕是早就在府中盼着了。”

　　离京前，王爷曾有过命令，三日之内必将郡主带回府，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着急地赶路。

　　再者，昨日出发之时，他已书信一封快马传回王府，言今日必到。

　　昭安国寺山高地广，若是在上面耽搁地久了，误了时辰，届时城门关闭，便又只能在外面宿一宿，明日再行回府。

　　卿卿掀帘往远了张望，前路一片坦荡，这是已经进了大道的。

　　她本不是个执拗的人，若是换作往常，说不去也就不去了，可临近此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令人心下不安。

　　“连着赶了两日路我也有些乏了，正好上去歇歇脚，张管家，瞧这日头就算现在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午膳怕是也赶不到了，耽搁些也无妨。况且前边就是雍京城门了，左右今日是能到的，我们就上去求支签，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这……也罢。”

　　既然郡主执意，张贵仁无法只得在前边路口，山脚下停了休息，左右他看着点，要是时间差不多了，早些催促就是了。

　　不想太引人注目，就卿卿带着翠映和玖儿上山，张贵仁领着众人在山下茶棚喝水歇脚。

　　山上的多是女眷，他时时刻刻跟着也不方便。

　　卿卿双手微提裙摆，踏上层层阶梯，昔日大人与自己携手共进、言笑晏晏的回忆接踵而来，莫名地倒是让人心下不那么慌乱了。

　　上千级阶梯之上，钟声梵音不断，入目便是气势恢宏的大雄宝殿，殿中央坐着一尊巨大金佛，普照众生、威严肃穆。

　　也不知今天是何好日子，大殿内外都挤了不少的人，足见此庙香火鼎盛。

　　“哇，这昭安寺果然名不虚传，郡主，我们快些进去吧，迟了还不知要排队到几时呢？”玖儿兴奋激动道。

　　若是能求得个上上签，也不妄她这一路虔诚了。

　　卿卿不喜凑到人堆里去，加上她如今也没什么可求的，四下环顾之后便指着边上的石凳吩咐道：“你们自去拜佛求签，我就在外边坐会子。”

　　这山上虽空气清新、景色宜人，可引她而来的梅香味却反倒不如山腰上浓郁，卿卿也便失了兴趣。

　　“郡主不进去求支签吗？”玖儿疑惑。

　　传闻昭安寺的签是雍国最灵的，便是如今这冬日寒季，上山请愿的人也不乏少数，大殿门口那排着等待解签的长队，就可见一斑。

　　卿卿摇头，把手往袄袖里拢了拢。

　　这寺里的签她已是求过的，可所求却并非所愿，倒不如不求，一切顺其自然。

　　“你们快些进去吧，我瞧着今日这山上的人也不少，要是晚了排在人群后边，回去张管家又该唠叨了。”

　　说完，卿卿就笑着往方才手指的石凳走去，那石凳边上也有几支梅花怒放，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这好不容易爬上山的，郡主真的不进去拜拜？

　　两个丫鬟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翠映担心，反应过来忙紧走两步追上卿卿。

　　“郡主身边不可无人，奴婢还是跟着您吧。”

　　她是群主的贴身大丫鬟，本就该寸步不离地守着郡主，可既然来了寺里便也私心地想为家人求个平安符，方才竟一时想岔分了神。

　　卿卿停下脚步，温柔笑道：“你们放心吧，昭安寺乃是国寺，这人来人往的还有谁敢在这里放肆不成？再说了，我就在边上坐坐，丢不了。”

　　“这......”翠映还是有些不放心，可瞧郡主那样又似是真不喜自己跟着。

　　犹豫一二，她还是妥协道：“那郡主就先稍作休息，奴婢随后便去寻您。”

　　话音未落，只见一向稳重的翠映竟转身拉上玖儿，小跑着往大殿里去了。

　　殿内嘈杂，郡主久病初愈，性子沉静了不少，也确实不适合往人堆里去，她们早些完事回来守在郡主身边就是了。

　　等两人走进人海，没了身影，卿卿才缓缓走到边上坐下，内心一片茫然。

　　雍京、大人、王爷、郡主......

　　如今的自己面目全非，身边之人于郡主是家人，于自己却全是陌生，她进了雍京又该如何？

　　正当卿卿迷惑失落的时候突然一阵琴音传来，婉转悠长、低沉哀怨，这琴音......

　　听着甚是耳熟。

　　卿卿起身，寻着琴音而去。

　　她活了一世，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本事，倒是这弹琴，从小就学着，闲暇时便用来打发打发时间。

　　大人见她喜欢弹琴就时常从各地搜罗些曲谱，这首曲子大人曾也寻了一份给她，虽不是什么珍品，会的人也应是不多。

　　知音难觅，不知此时弹琴的会是何人？

　　卿卿想的入神，琴声却戛然而止。

　　她停下脚步回神，浓郁的梅香瞬时扑鼻而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是进了一片梅林，如今这时节，朵朵寒梅开的正好，清新的淡黄花蕊之上白雪点点，傲雪凌霜，果不虚然。

　　如此仙境倒是不妄她来这一趟，卿卿嘴角微扬，正欲陶醉其中，背后突然一声斥问，令她如坠冰窟。

　　“你是何人？”

　　卿卿木愣转身，更是惊得脚下发软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大人？

　　没想到自己和大人竟会在此重遇，卿卿一双杏眼钉住了般，似是要将顾淮之给盯化了融进眼里。

　　再见大人真真是恍如隔世。

　　可让卿卿失望的是，为何大人看她的眼神如此陌生？

　　顾淮之面色不虞，他不喜别人用那般的眼神看自己，尤其是女人。

　　“你是何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是何人？

　　卿卿慌神，是了，她现在不是白芷卿，现下唯一可做的也只有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