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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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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雍京皇城。
早朝散后,赵郁瑾留了几个心腹大臣在章华殿议事。
今日朝上,御史台有人参奏益州布政使张怀元强征赋税、圈占良田、霸行一方,罪证确凿,要求将人革职查办。
而这张怀元又是毓王一手提拔的人,毓王也是力保张怀元,毓王一派纷纷进言说是有人刻意陷害,请求彻查。
两方各执一词,吵吵嚷嚷,谁也不服谁,闹地整个朝堂是鸡飞狗跳,最终他只能宣布先行退朝,容后再议。
“皇上,这御史把证据都收集好了,何时何地由何人出面圈占何地,铁证如山,根本就不用查,我们直接将人拿下就是。”
护军参领慕延锋是个性急的,他嫉恶如仇、行事也雷厉风行,前几年跟着顾淮之铲除严氏一党、肃清朝政,何等快哉。
“慕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慕延锋旁边的太子少傅陈儒,捋了捋胡子,他手指着御案上半指厚的纸沓笑道:“这些证据上可没有一个字是提到张怀元的,要定张怀元的罪,最多也就是个御下不严、失职渎职之罪,若不能一击即中,如此皮毛之伤,怕是会反倒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
慕延锋是个粗人,直来直去惯了,陈老的话,他不服:“哼,如果没有张怀元的授意,他下边那些人会有这么大胆子干圈地的勾当?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拿下这张怀元,押解回京,将人扔在刑部大牢里滚一圈,看他还不老实交代。”
前朝就是被这帮子蛀虫给搞得乌烟瘴气,害得他龟缩了几年不说,大雍还差点就亡了朝,要不是顾淮之……
百年之后,他还有何脸面去见慕家的列祖列宗?
还好当今皇上是个明白又有魄力的,上位之后,重用能臣、大刀阔斧除奸革弊,让他能大展拳脚,这些个黑心的鬼有一个他抓一个,有两个他就抓一双。
这话说得,刑部尚书王伦英当场就不干了:“慕老粗,你当我刑部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往里边扔,什么人我都给你刑具加身?那张怀元可是地方大员,如今证据不足,你说抓就抓、说用刑就用刑啊?”
慕延锋闻言用鼻孔哼出一声,不屑道:“少在那诓我,严刑逼供的事你以前干得少了?”
他们几个谁还不知道谁啊。
王伦英手指了指慕延锋,颇为无奈:“慕老粗啊慕老粗,你个不醒事的……”
有时候他对这个慕延锋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之前政事混沌,他严刑峻法震慑百官,那自然是没什么事,可如今君圣臣贤、政和人清,他若是再刑事严苛,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上边的两位老臣吹胡子瞪眼、争论不休,众人也都习惯了,瞧得起劲,无人注意,最末边有一少年,年约二十,一直低头沉思,只是少年管不住情绪,什么表情都刻在脸上,时而眉头紧蹙,时而自信点头。
等殿内没了声音,他才站出来,一板一眼地道:“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事实,御史台的人断不会贸然进谏,张怀元鱼肉百姓、罪大恶极,也应当早日将其绳之以法,只是眼下仅凭这些册子证言还不足以将他定罪。皇上,臣有一提议,不妨先派钦差大臣前往益州彻查,收取证据,而后再依律严惩张怀元。”
这少年正是承毅侯世子沈从玉,沈从玉虽是世家公子,却不依附祖宗荫庇,一朝科考连中三元,少年成名,颇有当年顾淮之的风采。
他这法子倒是个惯用的法子,可牵一发动全身,陈儒有些担忧:“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张怀元的背后可是毓王,我们动张怀元等于是要卸了毓王的一根手指,毓王那边怕是不肯轻易罢手,益州查案会遇到不小的阻力不说,光是派谁去益州,怕是毓王那边也会横加插手,到时候查出来的结果多半不如人意。”
“难道就任他张怀元继续作乱、祸害百姓不成?大雍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太平,我绝不能容忍张怀元之辈再继续惑乱朝纲。”动一个地方贪官还磨磨唧唧的,慕延锋直接怒道。
“管他谁是谁的人,只要是贪官,只要他敢鱼肉百姓,老子见一个宰一个,就算是毓王本人,老子也要抡刀砍了。”
冲动,陈儒摇头,也不与慕延锋争执。
要说上阵杀敌、舞刀弄枪,慕延锋铁定是把好手,可要权衡利弊、出谋划策,真是半点都不能指着他。
这说了半天还是没个定论,赵郁瑾头疼地揉揉额角,下意识地还是望向下边站在首位、始终不发一言的顾淮之。
“淮之,这事你怎么看?”
被点到名,顾淮之才不紧不慢地站出半步,却是道:“臣没什么好说的,皇上不妨再听听沈世子还有什么高见?”
三年了,还是如此。
饶是早有准备,也知晓自己从顾淮之那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赵郁瑾心里还是有些许失落。
因着自己当年的赐婚,导致他府上那个妾室丧命,淮之也怨了自己三年,这三年来,两人除了在政事上竟形同陌路,他总盼着有朝一日淮之能放下心中的介怀,两人再把酒言欢。
终究还是令人唏嘘,之前在朝上朝下都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顾淮之不见了,几乎每次自己遇到问题找他商量,无论大小,他是能推则推、能躲就躲,极少发言。
甚至有不少朝臣都在猜疑,自己与顾淮之已经君臣离心、貌合神离。
可私底下赵郁瑾却知道,淮之一直在背后支持自己,便是这三年,若没有顾淮之出谋划策,也绝没有如今朝堂的清明。
赵郁瑾目光又转向沈从玉,问道:“沈从玉,你还有什么见解?”
既然顾淮之推出沈从玉,多半是沈从玉那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两年前,沈从玉科考及第、位居榜首,十七八岁的少年着红衣、正衣冠,骑高头大马、吹锣打鼓,游遍雍京大小街道,震惊众世家。
之后他入仕为官,人人称赞,都说这沈从玉有当年顾淮之的风采,迟早会将其取而代之,各方势力也是纷纷拉拢,沈从玉却始终坚持本心、不为所动。
翩翩少年郎何以聪慧如斯,宦海沉浮亦能游刃有余,怕是背后有高人点。
沈从玉再次站出来,已然面不改色、侃侃而谈,似一点也不在意方才那上位之人并未将自己的提议放在心上。
“派两人,一明一暗,这明面上的钦差大臣,明日早朝之上,各凭本事争夺,就算最终推举出的是毓王之人,有心包庇也无所谓。而这暗中之人则选皇上亲近能臣,持密旨秘密行事,潜入益州私下调查,集齐证据,确保万无一失。”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暗渡陈仓、双管齐下,在场的大臣皆沉默思索,然后赞赏地看向沈从玉。
果然是年少有为。
王伦英率先站出来支持道:“皇上,臣觉得世子的法子可行。”
赵郁瑾闻言也点头,颇为满意:“就照从玉的意思,两名钦差分头行事,今日就先这样吧,剩下的明日再议。”
“臣等先行告退。”
众人行礼告退,顾淮之也转身,赵郁瑾却突然开口:“淮之,你留一下。”
等殿内只剩两人时,静默得落针可闻,昔日情同手足的两人现下却相顾无言。
上次两人独处议事还是三年前,也是这个地方,可惜……
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会让两人的关系雪上加霜,可如今事已临门,毓王最近又动作不断,有些事他还是应该先和淮之沟通一下。
赵郁瑾斟酌着开口:“淮之,朕接到消息,长宁郡主不日就会回京,到时候你们的婚事……”
顾淮之本是面无表情,一派清心寡欲,可不知是听到长宁郡主还是听到婚事,他剑眉紧皱,忍不住出言打断道:“什么婚事?臣竟是不知?”
这些年他也一直派人暗中关注毓王府,毓王派一管事出京师、前往封地儋州,他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只是那又如何?
长宁郡主杀了他的妻子,此仇不共戴天,他隐忍着几年不发作,已是为了顾全大局,还想让他娶仇人为妻,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郁瑾拧眉,当今天下怕是也只有顾淮之敢如此刺地自己哑口无言。
他无奈轻叹了口气,也不去计较顾淮之的无礼。
“淮之,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们这么多年兄弟情义,难道朕还会害你?是,我承认为了这江山,朕有些对不住你,可这些年,若不是有你和长宁的婚约在,毓王能处处容忍,只要不太过分的,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太平盛世难道不是你我幼时共同许诺要实现的?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顾淮之无言,有时候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承诺了却又保护不了卿卿?恨自己为什么还要管这江山?为什么要为了这盛世纵容害死卿卿的凶手继续活着?
他甚至恨赵郁瑾、恨世事、恨天下,为什么天下太平就要牺牲他的卿卿?
最终,顾淮之也只有一句:“我只有一个妻子。”
他目光空洞,似是陷入回忆:“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两人年幼即相交,赵郁瑾也是那件事后才知道顾淮之究竟有多执着,三年过去了,他竟一直惦念着。
赵郁瑾叹然:“淮之,忘了她吧,难道你还当真打算一辈子都不娶了?放过你自己也是放过她,要是白芷卿活着怕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现在的顾淮之不过是空留了个躯壳。
忘了她吧,这话赵郁瑾说过多次,他身边的人也劝过多次,顾淮之的回答干净利落。
“臣忘不掉。”
一辈子都忘不掉。
只这一次,顾淮之反问道:“陛下总劝臣忘了心中之人,可陛下您自己也能忘了吗?”
要是赵郁瑾能忘,那独宠后宫的丽妃又是怎么回事?要是他忘不掉,又有什么资格来劝说自己忘了?
赵郁瑾哑然,他沉默良久,方道:“淮之,你和长宁的婚事这次朕可以不插手,但之前的圣旨已经下了,朕不能再收回,至于日后用不用娶长宁就看你自己的了?”
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就算是为当年之事的弥补吧,其余的,他相信淮之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