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他不认识我了》晚秋闲梦

6、第 6 章

　　三人进到内室，卿卿已经梳洗完毕，正端坐在桌前用早膳。

　　面前的人儿，一身淡粉色绣樱花交领齐腰长裙，外间裹着湖蓝的对襟半袖加厚披袄，头上一支白玉桃花中间镶嵌粉色宝珠步摇，坠着几缕流苏，熠熠生辉。

　　她面容瞧着虽是还有些倦意娇弱，谈不上什么人面桃花，但也实在不像是病重刚醒的样子，一时几人心思各异。

　　张贵仁最是不明所以，郡主当真好好地？难道真是那两个下人在乱嚼舌根子，坑害于他。

　　想着自己刚才的冲动之举，就连向来老练沉稳的张贵仁也不禁生出丝丝后怕，不过他也庆幸方才自己没有不顾一切地硬闯进来。

　　卿卿只食了几口粥暂且填填肚子便放下了玉碗，目光在几人间扫过，最终落在站在最前边的张贵仁身上。

　　外间的争吵她都听见了，加上那个叫翠映的丫鬟匆匆对自己说的话，她也大致知晓谁是谁、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了，只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长宁郡主，对这些人事都不熟悉也不敢贸然出言。

　　见郡主的目光望向自己，不辨喜怒，张贵仁只能先放下心思，自然而然地就跪下见礼：“奴才张贵仁见过郡主。”

　　“张管家快请起，”卿卿伸手虚扶了一下，客气道：“今儿是我慵懒起的晚了些，方才才听翠映禀报说是大管家从雍京过来了，我这正准备收拾妥当就出去见你呢，没想到倒是管家你先过来了，只是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需劳烦大管家你亲自来传话？”

　　这话里倒不像是要问罪的样子，张贵仁安了心，挺直腰杆，身上骤然多出几分王府管事的威严来。

　　“回郡主，奴才是奉王爷之命特来请郡主回京的，王爷说郡主已在儋州修养三年，您与首辅大人的婚事也因此耽搁了三年，眼下郡主年岁渐长，婚事也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

　　“首辅大人？婚事？”

　　卿卿皱眉，圣上为长宁郡主和时任内阁首辅的大人赐婚她知道，而她自己应该也正是丧命于这场赐婚，可张管家说郡主来儋州已经三年，婚事耽搁了三年，如今她死而复生成了三年后的长宁郡主，不知张管家口中的首辅可还是大人？

　　“可是顾淮之？”

　　心中念着，嘴上竟是也不受控制地抢先问出了口。

　　张贵仁心下疑惑，郡主这话问的奇怪，婚事是三年前郡主自己去向王爷求来、圣上亲降旨恩赐的，她怎会不知是和谁？

　　当时郡主可还放言说除了顾淮之，她宁死不嫁。

　　何况首辅更迭，何等大事，郡主就算偏居这儋州一隅，也该会听到风声。而顾淮之少年天成惊才艳艳，自新帝登基破格进内阁、任首辅，铁腕手段收复失地、平息内乱，力挽狂澜，如今更是圣眷愈浓，地位稳如金汤，怕是连今上都得忌惮三分。

　　眼前这长宁郡主虽是亲王郡主，可一出生就身子不好，几番险些夭折，王爷王妃无奈只得听信一游方道长之言，周岁后便将人送到儋州别院静养，一待就是十六年，不闻不问，直到三年前王爷突然召郡主回府。

　　张贵仁对这位长宁郡主也所知不多，他第一次见到郡主也还是三年前郡主回京，当年郡主不过是回府路上瞧了那顾淮之一眼，谁知竟一见钟情，哭求着王爷要下嫁顾家，可京中谁人不知顾淮之府上有个如珠似宝的妾室，甚至为了那妾室一直不愿娶正妻，那是拒了多少公侯之女。毓王爷就郡主这么一个女儿，明知那顾淮之非良人又哪舍得她嫁进去以后伤心度日。

　　王爷王妃都不应，可如何劝说郡主都不管用，郡主日日大闹王府，最后竟还以死相逼，王爷爱女心切，无法也只能厚着脸皮去求皇上下旨赐婚。

　　当时的顾淮之羽翼未丰，圣上又初登帝位根基不稳，还需仰仗王爷，让顾淮之和毓亲王联姻，收服旧朝势力、还政于上，百利而无一害，虽有些对不住顾淮之，圣上还是下了旨。

　　后来郡主拿着圣旨去了顾府，顾府就出了那等子事……

　　想起那些往事，张贵仁不由得叹息，当年的郡主是何等任性妄为，和今日的性子倒是大不相同。

　　今日的郡主人看着都温和了不少，不似那年满目的趾高气扬、飞扬跋扈，要不是王爷膝下确实只有这一女，郡主的容貌也未有多大变化，张贵仁甚至都要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长宁郡主。

　　不过郡主的心思他多猜也无益，张贵仁恭敬答道：“正是顾淮之。”

　　虽心中也知晓多半会是这个答案，可等亲耳听到，卿卿还是心下恍然，她顿时浑身发软，摇摇欲坠，还好及时扶住了桌面才堪堪站稳，叫人瞧不出端倪。

　　三年，照理自己已经死了三年，可大人竟一直没有娶长宁郡主吗？明明圣旨上写的是“即日成亲”，那自己临死之时对大人说的话……大人也没有听？

　　是因着自己吗？终究是她误了大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卿卿眼眶微红，潸然泪下。

　　翠映最是细心，一直关注着郡主的状况，她能强言骗过大管家，可自己心底却清楚，郡主是真的昏迷了整整两日，病情危急险些没救过来，方才郡主还虚弱地神志不清连床都下不了，现在定是为了她们才强撑着起身应付大管家。

　　郡主对她们处处维护，自己怕是也只有以死才能相报了。

　　如今瞧着郡主突然落泪，翠映担忧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事？”

　　卿卿摇头，抬手拂去眼角的泪珠：“没事，就是灰尘进了眼睛，有些难受。”

　　她现在是长宁郡主，不是顾府的妾室卿卿，人死后借尸还魂的事太过不可思议，她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来，能再与大人续缘她该高兴才是。

　　这话自然是借口，这屋子她每日都会亲自督着人细细打扫，哪里会有什么灰尘，不过郡主既然不愿意实说翠映也便不再追问。

　　经翠映提醒，张贵仁倒是也看出了郡主似乎身体不适，想起那小丫鬟冒雨请来、还伺立在旁等候的大夫，他进言道：“郡主，正好大夫也在，不如就先让他替郡主瞧瞧，奴才来时王爷曾再三叮嘱要请郡主尽快回京，要是郡主真有什么不适，奴才也好及时向王爷禀报，缓几日再动身启程。”

　　郡主病重的念头又浮上张贵仁心头，空穴不来风，事关郡主他还是谨慎些的好。

　　现在这个时候郡主可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卿卿已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面色平淡、缓缓坐下，然后伸出右手微撩衣袖摊放在桌上，十分配合。

　　“不用缓，翠映，待会儿你便亲自带着人去收拾东西，只挑了重要的拿，轻车简行，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京。”

　　如今这副身子她清楚，除了刚醒之时有些虚弱，现下并无任何问题，可比她之前的病体沉疴好多了。

　　再说了，她也急切地想要回京。

　　“奴婢知道了，即刻就吩咐下去。”

　　边说着，翠映给李大夫使了个眼色，李大夫忙半弓着身子，诚惶诚恐地上前，自药箱一角拿出方薄如蝉翼的锦帕覆在卿卿手腕上，才敢下手号脉。

　　没想到眼前这位病体缠身的小姐竟是王府郡主，先前也见这小姐吃穿用度非比常人，他还只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不受宠的庶女。

　　自己昨日的行为真是太大胆了……

　　李大夫深吸口气摒除杂念，三指轻搭在锦帕之上细细感受下面穴口脉搏的跳动，小指微颤，尽心为卿卿看诊，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疏忽。

　　在场的除了卿卿本人，其余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大夫，只见李大夫先是挑眉瞪眼，而后面色阴沉、眉头也愈发紧皱，满脸的不可置信。

　　饶是一向沉稳的翠映也急地跳脚，迫不及待问道：“李大夫，郡主到底怎么样了？”

　　就是昨日郡主有性命之忧时李大夫也不是这百般为难、似束手无策的表情。

　　莫不是郡主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

　　翠映心生愧疚和悔意，早知道刚才她就直接告诉大管家郡主确实病了需要休息就好了，左右郡主也醒了，有惊无险，她们大不了就是一顿责罚。

　　张贵仁也十分紧张，甚至额上已沁出丝丝薄汗，但他毕竟成熟老练，经历的风雨多些，比起翠映还是要更能隐忍些。

　　面对催促询问，李大夫依旧不语，他摇摇头凝神思索片刻，手下稍一松开又再次搭上重新诊断。

　　不过这次他很快就眉头舒展，起身道：“郡主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卿卿收回手臂，有些疲倦地轻揉额角，玖儿一听郡主没事，高兴地就差跳起来了：“太好了，郡主没事。”

　　没事？张贵仁将信将疑，这短短半日他心里忽上忽下的，嘴里下意识地就问道：“大夫不会是诊断错了吧？”

　　瞧这大夫把脉时的表情怎么最后就一句简单的“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果真没事他用得着那么久才下定论？

　　李大夫闻言面带薄怒，他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怀疑自己的医术。

　　“张管家要是不相信在下的医术可以另请高明，不过在下相信就算宫里的御医来问诊也是和在下的结论一样。”

　　李大夫顿了顿，继而又反讽道：“郡主身体并无大碍，这不是大好的事吗？莫不是张管家还希望在下说郡主病重命不久矣？哼，就是不知道张大管家的您安的是什么心？”

　　他没见过这个什么张管家，但是却与翠映几人交情匪浅，刚才这张管家还在外间为难翠映，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张贵仁又什么时候受过这般怼，他气得手指着李大夫话都说不太利落：“你……你在胡说什么？刁民……我对王爷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又怎么会希望郡主有事？”

　　要不是这庸医先在那装神弄鬼，他会质疑吗？

　　卿卿素来喜静，真是被这吵闹声弄地头疼。

　　“好了，张管家也是关心于我，李大夫的医术自是没错的，我自己的身子我再清楚不过了，确实没什么大碍，折腾了这半日我也有些乏了，明日还要启程回京，你们都各忙各的下去准备吧，翠映，你替我送送李大夫。”

　　“是。”翠映合着众人鱼贯而出。

　　几人中也唯有翠映，在听到李大夫说郡主无事后至今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翠映亲自将李大夫送至门外，等确定左右无人，便一把将李大夫拉到角落，面带愁容。

　　“李大夫，方才多谢你在大管家面前替我们掩饰，现下也没有外人在，还请你实话告诉我郡主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危险？”

　　正好李大夫也有些话想要向翠映求证：“翠映姑娘，有一事还请你先如实告知在下，昨日在下给的那药方郡主可是服用了？”

　　翠映点头，也幸好有李大夫的药方，郡主才能转危为安。

　　李大夫点点头，继续追问道：“那除此之外郡主可还服用过其他的什么东西？尤其是别的药方。”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问出这句话后紧张地双手紧握成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回翠映摇头，虽不知李大夫为何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说道：“这三年来郡主但凡有点不适都是劳烦李大夫你来看诊的，我们也不敢乱用别的药方免得有所冲突，郡主昏迷至今除了你给的药方，连汤饭都不曾用过。”

　　那就是那药方的功效无疑了，李大夫突然笑逐颜开，道：“翠映姑娘，医者仁心，在下方才所说的都是实话，并不是为了什么理由而刻意隐瞒郡主病情，郡主是当真并无大碍，她的身体除了会虚弱些，如今已和常人无异，也不会再时常犯病了。”

　　要是早知道郡主的真实身份，他也断不敢给郡主用那剧毒凑成的药方，好在如今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药到病除了。

　　“真的？”翠映大喜。

　　她跟随郡主三年，郡主的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就连她也时常担心郡主哪一天就会撑不过去。

　　“李大夫大恩翠映一定如实禀告郡主，势必以重金相谢，恩情难报，翠映只能在这里先行谢过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