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他不认识我了》晚秋闲梦

28、第 28 章

　　从议亲到现在，顾淮之都没有露过面，一应礼节全都是由礼部孙昀如在操持，虽没出什么纰漏，毓亲王心中还是隐有不满。

　　可下聘那日，看着聘礼一箱箱地抬进府，后来外边的人谈起此事也都是羡慕之色，对这桩婚事没人说半句不好，他那些不满也渐渐消散了。

　　没想到顾淮之那小子倔了那么久，对聘礼之事却毫不含糊，不说别的，光那十余抬箱子，张管家照着礼单都清点足足两日，怕是搬空了大半个顾府吧。

　　不露面就不露面吧，马上他们就是翁婿了，两人以前争锋相对惯了，要真坐下来和睦相处，还突然就差了辈……

　　算了，就算见着了也不自在。

　　毓亲王心里头高兴，干脆告了几日假，一开始他也只是闲不住地逮着府里下人诉说欣喜之意，后来竟日日带了同僚回府饮酒，周氏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将他撵到了城郊军营，等珍珍出嫁前一日再回来。

　　这女儿马上就要离开他们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从收下了聘礼，周氏是夜夜不能安寐，一闭眼就是女儿穿着大红嫁衣离开时的场景，还有她在顾府受冷落委屈的场面，常常吓得周氏夜半惊起。

　　人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谁家嫁女儿，父母能安枕无忧的？

　　偏偏王爷是根直木头，不过聘礼的事为他争足了面子，他便高兴地不知东南西北，真是碍眼地很。

　　好不容易今儿精神头好了些，周氏便命人开了自己的小库房，里面多是她当年的陪嫁之物。

　　除此之外，正中央一个黄花梨木的大箱子格外显眼，在箱子左右两侧，还各摆放着个同等材质却相对小些的木箱。

　　里面装的应是相配套物件。

　　周氏站在门口，失神地盯着木箱良久，方才缓步进屋，单膝着地，蹲下身子，用一把精巧的镀金钥匙解开了锁。

　　缓缓掀开拱形箱盖，入目便是一片艳红，其间又似四处闪着金光，骤然之下，竟晃地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连周氏，也微闭眼缓和了会儿，才敢直视。

　　里面装的是件大红嫁衣，从蜀地进贡过来的雨丝锦，布料如丝丝雨条、轻快舒适，上面用金丝线、以苏绣手法绣满喜鹊登梅花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全是周氏一针一线亲手缝制。

　　巧的是，只只喜鹊竟口衔南海珍珠，瞧着是比寻常人家的嫁衣贵重。

　　手轻柔地在衣服上拂过，周氏眼含不舍，但依旧小心翼翼将其取出，放于托盘之中，还理了理因挪动而形成的点点褶皱，深怕损坏分毫。

　　“笕容，你先将这嫁衣送到郡主那去，让她试试看是否合身？”

　　“是。”

　　笕容领命，双手捧着嫁衣离去，周氏又打开了另外两个小箱子，鎏金点翠流苏头面、龙凤呈祥轻纱盖头、牡丹花开似锦团扇......

　　无一不是新妇大婚所用。

　　礼部送过来的东西虽好，却也只是依着身份置办，中规中矩，至多不惹人诟病，哪有自己亲手准备的别出心裁？

　　这些都是她为珍珍量身定制，独一无二。

　　一一仔细查看、小心擦拭之后，确认东西万无一失，周氏才复又落了锁，转身从屋内高架上的匣子中，拿出两份册本。

　　一份是顾府下聘那日送过来的聘礼单子，还有一份则是自己之前就草拟好的陪嫁单，将两份册本一并揣入怀中，周氏才锁了房门离去。

　　如今离婚期只有短短几日，便是再不舍，有些事情也该准备起来了，女子出嫁一生只此一次，总不能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寒酸了，叫人轻视。

　　周氏来到卿卿闺房时，卿卿已经换好了吉服，正由着翠映整理额前凌乱的碎发。

　　“还好这嫁衣合身，不用大改，不然都赶不上了婚期了。”

　　这嫁衣是三年前，珍珍头次回京的时候，小丫头笑着和自己悄悄说，有心上人了，她便开始着手准备的。

　　后来虽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她却半点没耽搁，也未曾假手于人，想着总有一日会用到的。

　　她不是个好母亲，对女儿亏欠甚多，自生下后十余年都不曾关心，任珍珍在儋州无依无靠。

　　还好，这些年珍珍的身材并未有大变动。

　　没想到转眼女儿就长大了，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

　　“母亲。”

　　听着熟悉慈爱的声音，知是周氏来了，卿卿欣喜转身，本想屈膝见礼的，只是厚重的嫁衣穿在身上，多少有些行动不便。

　　亲母女之间哪还会在意这些虚礼，周氏亲切地挽着卿卿胳膊，仔细打量，不放过一处细节。

　　嫁衣确实很合身，肩腰都刚刚好，不落一分，艳丽的色泽还将珍珍脸上的娇弱之气也一并掩盖了过去。

　　可看着面前明艳动人的女儿，周氏眼角的泪终是不争气地滑落了出来。

　　她是数着日子过活，好不容易挨过了十八年，珍珍能回到自己身边，这马上又......

　　哎，大喜的事，自己怎得就这般没出息？

　　珍珍还在跟前呢，叫她看见了不是徒增伤感吗？

　　周氏急急抬手擦拭干净眼角的泪痕，可微红的眼眶却什么也瞒不过。

　　卿卿见周氏分明伤心垂泪，还在自己面前故作坚强，心中也是哽咽万分，她原就是个心思细腻却不善言辞的人，抿唇半晌也只能出言安慰道：“母亲，即便出嫁了，女儿也会常回来看您和父亲的。”

　　“哪有出嫁了还常往娘家跑的？”周氏闻言笑嗔。

　　出嫁从夫，日后自当以夫家为大，就像她，王爷虽与自己夫妻和睦，可她也至多不过每年回去省次亲，后来周家逐渐没落，父母俱不在，她便没有娘家可回了。

　　不过珍珍的话也让周氏心中欣慰，只要她心中不怨对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就好。

　　“这门婚事是你三年前自己苦求来的，现在能如愿嫁于心中檀郎，母亲本也该为你高兴才是，只是这吉日来得突然，你又才刚回府......母亲都还没有与你好好说过话......”

　　说着，周氏又哑了嗓子，哽咽着无法开口，她缓了缓情绪，才从怀中掏出一册本塞到卿卿手中。

　　“这是顾府送来的聘礼单子，我和你父亲早就商议过了，叫你出嫁那日全部带过去，你先看看，心中总得有个数。”

　　周氏双手紧紧抓握住卿卿，令人挣脱不开，也无法拒绝。

　　下聘那日她就躲在屏风后，自是将礼单名目都听了个全，不用看，卿卿也知道自己手中之物可抵半城。

　　如此多贵重的东西，母亲竟都给了自己。

　　卿卿一时破防，双目泛红，她突然环抱住周氏，竟也忍不住在其背后痛哭流涕。

　　“母亲，不管珍珍去到哪，永远都是您的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自称“珍珍”，不仅是因为占着长宁郡主的身体，也是从心底将毓亲王夫妇视为了亲生父母。

　　“日后进了顾府，要是顾淮之欺负你……”

　　周氏轻抚着女儿的后背，泪眼婆娑。

　　虽自己刚才说过女子既已出嫁，不宜常回娘家，可一想到日后自己的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却无处哭诉，周氏还是硬气道：“珍珍，要是那顾淮之敢欺负你，你就回来。”

　　回来了，就自有王爷和自己为她撑腰。

　　不管世人如何评说，这偌大个王府难道还容不下她一个女子吗？

　　“母亲放心，女儿会好好的。”

　　卿卿放开周氏，不想要母亲再为自己操心。

　　这话不是在宽慰周氏，而是因为她了解大人，便是跟在大人身边的那几年里，大人也从未负过自己。

　　可周氏又哪里当真放心得下，嘴里念念叨叨地不停交代着：“顾府目前就顾淮之一个主子，你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也没有公婆需要晨昏定省，倒能过小两口的安生日子，你只要照顾好他、牢牢抓住他的心，别让其他女人有机可趁就好......还有珍珍，以后顾淮之就是你夫君了，凡事都得顾及着些他的颜面，尤其是在人前，可不能随意发郡主脾气......”

　　儋州的事，每年都会有人向她回禀，周氏知道，女儿虽独自在外，却并未真正经事管家，以后去了顾府，自不能让管家之权旁落。

　　所以有些道理，她还是要提前讲明白的。

　　等将自己目前所能想到的事都嘱咐完了，周氏又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另一份单子：“珍珍，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陪嫁，你父亲也是同意了的，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陪嫁？”

　　卿卿疑惑着接过，能以长宁郡主的身份重回到大人身边，已觉是自己三生修来的福气，她从未想过还要从毓王府拿走什么陪嫁。

　　在周氏希冀的目光下，卿卿还是不忍拒绝地翻看了下，薄薄的册子却有好几页，每页上都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写满珍贵之物的名字。

　　她虽见识少，却也知这些东西是一点不比大人送过来的聘礼少。

　　卿卿欲将册本还给周氏：“母亲，这些东西我不能拿。”

　　在王府这些时日，她这院子里倒是被照料地万分周全，可府中其他人，包括父亲母亲，吃穿用度都是极简，如此沉重的陪嫁单子，怕是要将整个王府都搬空了吧。

　　而且光是之前顾府下的聘礼，再加上礼部送过来的几车东西，就已经足够自己十里红妆、风光大嫁了，她何德何能能安享这些？

　　“傻孩子，东西再多也不过是死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母亲就你这一个孩子，若有朝一日我和你父亲......”

　　周氏急了语气，硬将册子塞到卿卿身上：“这些早晚也都是你的，还不如现在就给了你，你将这些东西带到顾府，量那顾淮之也不敢随意轻视了你去。”

　　卿卿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想将东西再拿出来：“可......”

　　“姐姐.......”

　　徐清柔清甜的声音，打断了屋内两人的动作，转头，就见她手捧着个匣子轻步进来。

　　瞧着周氏也在，徐清柔只微一顿，就如常乖巧地行礼唤人：“姨母也在这里，姨母安好。”

　　似是完全没感受到两人的异样，以及......屋内伤感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