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他不认识我了》晚秋闲梦

24、第 24 章

　　南朝国使臣进京面圣的事，赵郁瑾得到消息还是比顾淮之预想的早了一些。

　　就在年节后的第二日，赵郁瑾便急召了顾淮之和毓亲王一同进宫。

　　顾淮之接到口谕时正在后院侍弄花草，这些花草都是当年卿卿所植，卿卿走后，他便将其悉数搬到了自己院中，亲自照料。

　　三年过去了，草木仍旧生机盎然，人却早已声息全无。

　　顾淮之心下骤然一痛，宛若针扎。

　　这些东西倒是不挑主人，如今即将开春，也该重新拾掇一番了，毕竟是卿卿留下的。

　　现在，他手中关于卿卿的东西是越来越少，若是将来......

　　世事无常，他深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淡忘了卿卿，真的就负了那个命途多舛、娇弱温柔的女子。

　　所以，听到管家来报，宫里来人了，带着圣上的旨意，顾淮之心中也并未有太多波动，尽管如今尚在节中，百官均在休沐，皇上也还未开笔处理朝政。

　　着人先将传旨的公公领着去正厅喝口茶，顾淮之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手中的活计，等将最后一株彩色蝴蝶兰修剪枯叶、重新松土填埋完成，才自去褪下身上蓝青色休闲居家素袍，换上暗红色金丝绣麒麟团纹官袍，跟随来人姗姗前往皇宫。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或许今日之后，他与赵郁瑾仅剩的一点情谊也将消耗殆尽。

　　从此，只论君臣，不论知己。

　　马车到了宫门口便不得进入，即便皇上曾亲口恩赐，顾淮之的马车可以直接驶入前庭殿前，顾淮之还是一如既往下车步行入宫，从未有过逾矩。

　　昂首阔步行走在踏过无数遍的宫道，足风带起衣袍下摆，甚至闭眼，顾淮之都知晓脚下青玉石板是何花纹？至章华殿还有多少步？

　　可自己心境却万般变化，一开始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后来也曾失望怨怼过，至如今，剩下的竟只有平静。

　　行至章华殿门口，两人停下脚步，领路公公轻扣殿门回禀了一声，才缓缓推开厚重的雕龙刻画暗红木门，顾淮之缓缓而入，公公又轻声将大门关上。

　　随意扫了一眼，赵郁瑾和毓亲王已经等候在殿中，除此之外，殿内并无第三人，赵郁瑾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斜倚坐在上首，眼睑微敛，轻揉额角。

　　毓亲王倒是安静地候在一侧，见着顾淮之进来才目光一怔，眼角滑过惊讶。

　　想来他还不知道南朝使臣进京的事，也不知道皇上此番召他入宫所为何事？

　　也确实如顾淮之所猜测，毓王爷突然接到口谕，匆匆了进宫，陛下已经端坐在此，神色凝重，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不过陛下并未言明传召究竟何事，只告诉自己还需再等一人，却也并没有告诉他，等的人是顾淮之。

　　他与顾淮之政见相左，也与顾淮之有亲，满朝皆知。

　　于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立，顾淮之微抬首仰视上方，忽地衣袍轻撩，跪地叩首，朗声道：“臣见过陛下。”

　　举手投足之间，恭敬克礼又满是清冷贵气，他跪的是当朝天子。

　　这才是世家弟子该有的典范。

　　允了免礼，见人都到齐了，赵郁瑾才颇为头疼地道：“今日找皇叔和淮之来是有件急事要商议，你们先看看这份折子吧。”

　　在顾淮之进来之前，赵郁瑾便屏退了所有宫奴，如今左右无人，只得亲自将案桌上，他于一个时辰前刚收到的奏折递到毓亲王手中。

　　毓亲王惶恐着双手接过，一脸疑惑地打开，神色凝重地仔细看清奏折上所请之事，甚至不敢遗漏一个字。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陛下同时召了他和顾淮之，还要屏退左右？

　　直到看完奏折上的内容，毓亲王心中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平时挥动五十斤大刀都不会抖一下的双手，现在竟有些颤抖地将折子递给顾淮之。

　　他大概是知道陛下为什么只召了他和顾淮之了，这对他来说可说是件天大的好事。

　　想到三年前，陛下亲自拟写圣旨为珍珍和顾淮之赐婚，还主动劝说顾淮之接下圣旨……

　　真是天助他也。

　　顾淮之接过折子却只淡淡瞟过上面的字迹。

　　上面所奏之事，和沈从玉之前所说无二，南朝因遭遇蝗害，粮食短缺、百姓饥苦，只能违约让大雍提前偿还三年前所借的三千担粮食。

　　此事虽是南朝国理亏，当年所约定的归期并未到，提前要粮有失道义，可南朝也是迫不得已，天灾无情，总不能置万千百姓于不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遭受饥饿。

　　当年南朝借大雍粮食，雪中送炭，助大雍度过难关，如今易地而处，于情于理，大雍都当归还粮食。

　　可愁人的是，眼下大雍虽面上一切向好，这两年也是五谷丰登，但毕竟积重难返，一时之间要拿出三千担粮食还是捉襟见肘。

　　匆匆晃过一眼，顾淮之静候着估摸时间差不多，将奏折恭敬地双手递还御案，并未发表意见。

　　此事一旦开口，毓亲王显占优势，他也不好过分积极，端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石子落水无声，赵郁瑾面色冷硬、秀眉紧皱，可瞧顾淮之的表情，他怕是早就知晓此事。

　　在这个节骨眼，若不是事情紧急，赵郁瑾也不想将顾淮之和毓亲王凑到一块。

　　“南朝的使臣已经到了驿馆歇息，明日就会进宫，朕今日先找两位爱卿来，就是想看看皇叔和淮之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顾淮之倒是沉得住气，依旧不理会，殿内落针可闻，毓亲王只得掩嘴清了清嗓子，尴尬开口：“南朝因受灾而要粮，如果我大雍拒不还粮，只怕会落得个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名声。”

　　还不是最差的，赵郁瑾最担心的是南朝要不到粮食，只能鱼死网破，钺国闻讯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届时大雍腹背受敌，国将危矣。

　　其实，在找顾淮之和毓亲王之前，他已经召见过户部尚书了，户部尚且是个底子薄的，还要养着雍京上上下下数千万人口，总不能将底子掀空，再拼拼凑凑，勉强拿出这三千担粮食，然后大家一起饿肚子吧。

　　可若再从各地征借粮食，耗时不说，地方上恐也无能为力。

　　思虑再三，诸王之中，存粮最多的便只有毓亲王了，也只有毓亲王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凑齐这三千担粮食。

　　长宁郡主回京，毓亲王最关心的怕就是这独女的婚事，可头疼的是，此事也关系到顾淮之。

　　顾淮之不愿娶长宁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就因为他下旨强撮这桩婚事而害得顾淮之的妾室命陨，淮之至今都难以释怀，出于愧疚，他也曾亲口承诺淮之不再过问此事，可现在......

　　为了家国，他只能失言，负淮之。

　　主意既定，赵郁瑾敛尽脸上的疲累与无奈，目色坚定，君王威仪四溢开来。

　　他先是大雍的皇帝，而后才是顾淮之的好友。

　　见两人避重就轻，迟迟说不到要点上，赵郁瑾也不再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

　　“粮自然是要还的，南朝救我大雍于危急，如今易地而处，我们于情于理都不该袖手旁观。只是目前大雍外强中干，洪灾虽已过去三年，三年间满目疮痍、举步维艰，百姓刚刚得以休养生息，去年才复开始征收赋税，国库空虚。”

　　赵郁瑾顿了顿，面色凝重：“在两位卿家进宫之前，朕已召见过户部，户部最多只能拿出一千担粮食，便是如此，如果来年的收成不能及时补给，京中便会断粮。”

　　怎会如此？

　　毓亲王主管军事，对内政倒是很少插手，虽心知如今大雍国力不强，不似表面那般一派祥和，可也不至于......

　　方才他不过是试试底，看看心中谋划之事能有几成把握，可当真知晓实情，却是悲从心来，无法再开口。

　　赵郁瑾起身，直接走到毓亲王跟前，毫不犹豫地微躬身躯、俯首作揖。

　　“毓王叔，朕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若要解大雍此次之难，还需毓王叔慷慨解囊。王叔，就当是朕这个做晚辈的，替天下臣民恳求你，再一次借开儋州粮仓，朕以君王之诺承诺你，日后每年入京的赋税，必先拿一半出来归还儋州。”

　　言辞诚恳、字字铿锵，纵自他登上帝位，便不曾再向谁低过头。

　　毓亲王吓地忙退后半步，错开身子，不敢受了赵郁瑾的礼，他拜手回之一礼，惶恐开口：“陛下言重了，臣身为大雍臣子、皇室子弟，为了大雍，便是马革裹尸、身首异处也在所不辞，可儋州......”

　　郑重思索之下，毓亲王微微摇头、掀袍跪下：“当初臣困守边关、九死一生，击退来犯之敌，回京之时先帝恩赐，臣万般皆不求，只要了儋州之地存私粮，那是小女的嫁妆。臣膝下只长宁一女，亏欠甚多......臣这半生戎马，无愧大雍、无愧列祖列宗，百年之后，也唯放心不下长宁，如今长宁已年近二十尚待字闺中，天下何人不知她与顾首辅有圣旨赐婚，时过三年，顾首辅迟迟不肯求娶，长宁亦为流言所伤，可怜她身子自幼不好......臣不得不为她多做打算，还望陛下也体恤体恤臣作为父亲的良苦用心。”

　　声声泣血、句句含泪，只为全了爱女之心。

　　儋州是他唯一的筹码，绝不能放过了。

　　陛下近来对他猜忌重重，意在兵权，他不是没有感知，皇家无亲情，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便是一死，他也要为珍珍留下后路。

　　“王叔快请起，王叔的顾虑朕明白。”

　　亲自扶起毓亲王，赵郁瑾长叹了口气，只得转身走向一直静立一旁、面色冷漠的顾淮之。

　　一切也如他所料，结——还是在顾淮之身上。

　　面对顾淮之，这个昔日一起把酒言欢、共话未来的知己好友，赵郁瑾今日竟有些不敢直视：“淮之，南朝使臣要是拿不回粮食你当知道后果。”

　　“哼......”顾淮之轻哼，只冷冷质问：“陛下忘了几日前，也是在这殿中，说过什么了吗？”

　　淮之，你和长宁的婚事这次朕可以不插手......

　　言犹在耳，现在却又是另一番说辞。

　　“就当是朕对不住你吧。”

　　当时，他想放过淮之，是真心的，怪只怪世事弄人，偏偏此时南朝遭遇蝗灾，派了使臣前来要粮，而他不得不再次求助于毓亲王。

　　此事拖不得，赵郁瑾干脆心一横：“长宁乃朕之皇妹，才貌俱佳、德行无失，究竟有何配不上你？既圣旨已下、玉偶天成，你们就于近日完婚吧，朕会责令礼部协助此事。”

　　如此便是容不得顾淮之拒绝了。

　　“既然陛下都已经有了圣裁，还召我进宫作甚？大可一如三年前，直接一道圣旨送到顾府便是。”

　　说完，顾淮之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就算在进宫之前，他已然做好了妥协的准备，就当是为了大雍，可横亘在他和赵长宁之间的是一条人命，是卿卿，他......

　　终是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