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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顾淮之处理完内阁的事后已过酉时,今日宫中设宴,他便也就没有回府。

      左右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

      只是不想再和那帮子朝臣继续虚与委蛇、面和心离,顾淮之早早辞了大家,想独自一人在这皇宫中随意走走。

      自卿卿走后,他不仅寡言少语,更喜独处,不爱热闹。

      众人对顾淮之的离场早已见怪不怪,奈何人家是内阁首辅,大权在握,自然随心所欲。

      而顾淮之却常想,若不是大雍如今依旧未彻底摆脱贫弱、北边钺国又虎视眈眈,或许自己压根也支撑不了那么多年,早就随卿卿而去了。

      夜幕四起,宫里来往人渐多,言笑声时有传来,顾淮之刻意避开,顺着宫中内河,一路向西。

      此道较为偏僻荒废,鲜少有人行走。

      也只他幼年,那时父亲官居太子太傅,而他亦在文渊阁念书,为皇子伴读,便常与赵郁瑾偷偷来此处玩闹。

      为躲开宫人的“监视”,两人就躲在这假山间石缝中,最后看着宫人消失不见的身影,相视而笑。

      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身上也没有家国重担,想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如何逃过今日先生布置的课业。

      只可惜......他与赵郁瑾还是渐行渐远,如今他为君自己为臣,君臣有别,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或许,人一旦登上那至尊之位,都会变的吧。

      终究是回不去了。

      周遭难得宁静,顾淮之脑中也想了很多,从身边三五好友,到天下万民,从如今这朝堂争斗,到边关局势。

      还有那道赐婚圣旨......和卿卿。

      若毓王爷执意,拿出圣旨相逼,他其实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当真明晃晃地抗旨吧。

      如此做将赵郁瑾这个皇上置于何地?帝王威严置于何地?

      朝臣们都盯着呢,天下人都看着呢。

      到时自己会是何下场且不说?顾氏亲眷也必然会受到牵连。

      少年时,顾氏蒙难、家族倾颓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好不容易才叫父亲沉冤得雪,让顾家满门荣光,难道又要再重蹈当年的覆辙吗?

      顾淮之心中彷徨愤恨,双手紧握成拳、青筋爆出仍不断用力,掌中已是血迹斑斑却浑然不觉。

      他深知,此事已经拖了三年,哪怕赵郁瑾承诺过不再插手,哪怕自己用尽手段、机关算尽,最多也只能再拖上一拖。

      而毓王爷近来旧事重提、动作颇多,显然是已经等不及了。

      突儿凉风渐起,衣裾被吹地凌乱,顾淮之抬手理了理宽大的袖袍,人也从挣扎不安中清醒过来。

      他闭目沉思,再睁眼时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若天地不仁,此事终究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那他便只能迎面而上,再无顾念。

      白家的冤屈还没有平反,卿卿的名字还不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他绝不放手。

      这是他曾经答应过卿卿的。

      卿卿离开时的情景,依旧清晰犹如昨日,顾淮之常常午夜惊醒,梦中都是卿卿满含恨意的眼神,像是卿卿在质问自己,那日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

      是他无能,有悖诺言,无法护住自己的......妻。

      一想起那日,卿卿柔若无骨地躺在自己怀里,鲜血染花了她的小脸,顾淮之就头痛欲裂,恨不得直接用手掌将其劈开。

      眼前也顿时重影连连,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他只能扶住了身边的假山石,才堪堪站稳。

      罢了,人生在世,处处是桎梏,不可能事事如人意。

      没了卿卿,他这一身都是大雍的,惟愿圆了少时梦,祈盼来世还能再相遇卿卿,那时再还她的情。

      顾淮之长吁了口气,脚步不停,朦胧月色中,他隐约晃见着前方似有个人影。

      此时会有何人在此处?

      独处被破坏打搅,顾淮之剑眉轻皱,本欲直接离去,可心中又似有牵挂,鬼使神差地竟朝着那模糊人影而去。

      待走近两步,才发现那人影身材纤细、长发披肩,是个女子。

      此处靠近内廷,自己不便再往前。

      顾淮之转身,可顿脚之间、细看之下,越发觉得那模糊身形背影,与自己记忆中的人儿如出一辙,尤其是那松松挽就的发髻。

      卿卿性子慵懒,又因着身子不好,鲜少出门,在府中时,为图个方便,她就只将发髻随意挽起,再插上支素雅的珠花。

      偏偏那简单的随意一挽,反而自然灵动,比许多人特意装扮都要夺人眼球。

      起初顾淮之只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不敢发出丁点声响,怕一切都是梦,惊扰之后瞬时梦醒,一无所有。

      直到耳边响起那熟悉的、轻柔的声音:“大人,忘了我吧。”

      顾淮之如遭雷击,恍若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自己从皇宫中赶回府,可为时已晚,卿卿无助地躺在地上,小脸苍白如雪,却依旧目光坚毅。

      她抓着自己的手,也说:“大人,忘了我吧。”

      可如何能忘得了。

      又怎敢忘。

      “卿卿......”

      埋藏在心底三年、不敢再触及的名字,自顾淮之口中情不自禁地喃喃而出。

      卿卿闻言也是浑身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她了,现在周围的人都唤她“郡主”,亦或是“长宁”、“珍珍”,她都快要忘记自己是白芷卿,而不是长宁郡主了。

      是大人。

      即便未见到人,即便她只是隐约听到微不可闻、恍然如梦的两个字,卿卿也能肯定,是大人,是大人来了......

      卿卿心中慌乱,不敢转身回头,不敢与大人相见。

      上次在白府相遇,大人已经误会自己是别有居心地接近他,而现在,自己又出现在宫中,在这偏僻的地方再遇大人......

      一切当真是天意巧合,她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举动让大人想起来自己,唤了自己的名字,可卿卿心里头清楚,大人绝不可能是认出了自己。

      所以,她不敢回头,怕大人见着自己如今这副陌生的面容,怕大人希望落空,怕......大人再误会。

      可她又想要见大人,有很多话想要对大人说。

      在这之前,卿卿无比庆幸自己能重活一次,即便是以长宁郡主的身份,至少她还能再见到大人、再回到大人的身边。

      而现在,她只恨自己重生到了长宁郡主的身上,恨这副陌生的面容让自己和大人相见却无法相认。

      苍天为什么要如此捉弄于她。

      顾淮之僵硬着身子,双目睁大,不敢稍稍合上,脚下却不受控制,一点点地往前挪。

      也不敢动作太大,怕惊动了眼前的人儿。

      在距离卿卿只一步之遥的地方,顾淮之终是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他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卿卿,是你回来了吗?”

      而卿卿,她听着耳边脚步声渐近,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唇齿无意识地反复摩擦,口中隐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也不放松。

      明明知道定是天黑,大人认错了人,盼望着大人不要再靠近,可内心又不受控制地隐隐希冀大人是真的认出了自己。

      直到顾淮之出言,卿卿才猛然起身,想要逃离,可却不注意被脚边的石块绊了一下。

      惊呼一声,她身子直直地就往背后仰倒,还好顾淮之眼疾手快,及时伸手,紧紧揽着人儿的腰肢,将人禁锢在自己胸前。

      两人四目相对,错愕之后皆是不可置信。

      也就在这时,一发礼花突然窜上天,几声巨响之后,四射开来,将整个皇宫都照地通亮。

      在漫天礼花之下,顾淮之看清楚怀中之人的面容,顿时大失所望。

      是他妄想了,怎么可能会是卿卿?卿卿那么恨自己,恨到临去之时还要自己答应娶那什么长宁郡主,恨到这三年来从不曾好好地与自己在梦中说会儿话。

      她怎么还会回来找自己?

      她......怕是早就已经忘了自己吧。

      这场梦,终究是该醒了。

      凉凉夜风中,顾淮之恢复了清醒,也瞬间收了眼底的深情。

      他一把推开自己怀中,方才还小心呵护的娇躯,面无表情、语气冰冷道:“又是你?”

      “啊......”

      卿卿没防备,这回是真真地直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手心被尖锐的石块边缘划伤,殷红的鲜血顿时渗出。

      可这,也比不上她心底的痛十分之一。

      纵使明白最终会是这样的结局,卿卿还是深陷其中,刚才大人搂着自己时,满目柔情,她有那么一瞬,恍然觉得像是回到了从前,自己和大人相思相守,一切都没有变,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现在梦醒了,她的梦醒了,大人的梦也该醒了。

      顾淮之双眉紧皱,审视的目光如一根根针,直扎在卿卿的身上,像是要生生将人看出个千疮百孔来。

      他直盯着人,冷嘲热讽道:“你还真是有些本事,宫里宫外都能出入自由,还能准确地知道我的行踪。”

      卿卿闻言连连摇头,慌忙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大人你误会了。”

      哼,误会?

      顾淮之再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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