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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所遇皆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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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茗是在二〇〇八年七月三日晚上坐上北京西到江州市的火车,她是大学宿舍里最后一个离开这个城市的人,总归是毕业了,行李不多,送她的只有林衣,静悄悄的走,只给师兄留下一条“谢谢”的短信。林衣开着她的大奔送她到站,幸而是夏日,人没有多得过分,林衣在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泡面和酸奶做她的临别礼物,林衣拥抱过她,轻轻的。
在她耳边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回来,每一个说有一天要回来的人最后都没有回来,小江茗,保重好你自己,再见,回去见到你喜欢的人,不要害怕。”
她紧紧抱过林衣,“师傅,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来。
林衣放开她,笑道:“你忘了我是不婚族?晚上约了当事人,先走。”
大步流星,匆匆离去的林衣,消失在人群里的林衣,她看了她大概三分钟的时间,拉着行李箱,独来独往,拽着林衣给她买的吃食,恍然身处人行匆匆的北广场,那时五点中太阳还明晃晃的悬在空中,抬起头天空还是蓝的,大片大片的白云,还有阳光刺眼得很,灼烧着她的眼睛。这是她的大学,最后一次站在北京的天空下了,她努力睁大眼睛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一眼远方,属于北方的烈日灼灼,没有防晒措施的皮肤很快开始刺痛,眼睛里含着酸涩的泪花,没有人可以直视太阳的。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未来像是既定了,又似茫然一片不可知。找了个勉强遮阳的角落席地而坐,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在纷繁的思绪中度过时间,有序安检,列车开动前一个小时,排长长的队,在夜幕低垂的燥热夏风中,登上火车。三十三小时的车程的K次慢车,在火车上度过她二十一岁的生日,摇摇晃晃,停停驻驻,哐铛哐铛,在后来的时光里,她就再没有坐过这趟列车的往返车次了。林衣给她发短信说:“江茗,来日再会。”
再会,林衣。在将来,我们会距离两千三百公里,或许,我在将来的生活中会常常和别人提起你,久而久之。所遇皆故人,在遥远的时空中,总有这样一日的,回忆会褪色成黑白成灰,曾经认识的人都变成了故人,每一次离别的时候我都会想,这会不会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见面?但村上春树说,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我期待着相逢,当火车停留在凌晨四点的江州,人群在黄昏的路灯中涌出,夜幕是藏青色的,清醒的看来来往往许多的人,到客运站的公交车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队,我坐在行李箱上,吹着南江省的夏风,那天是二十一岁的第一天。盛夏的天空,在六点多就渐渐深蓝了,第一辆公交的门打开,人群涌进,这世界开始有了嘈杂的声音。
天空开始有白云了,有霞光,有飞过的独鸟。我坐上了回乡的大巴,路过山峡、大桥、隧道和长江的水,一个挨着一个的隧道,白日的光也是恍然明灭,半睡半醒,爱人呀,山长水远,终有相逢。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再去遇见你,又在那样的晚上开始,扑进你怀中泣不成声。我内心自有千言万语,你不必明白。我爱你甚,是静悄悄的。
2009年的夏天是悄无声息到来的,猛烈而来,不过才五月底,着薄薄春衫突然就热了起来,早上着小开衫,午后着短袖,有一天早上接到一鸣电话,从春入夏,从一鸣的第一次相亲后,她们已经一个月多未联系了。
两人之间有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有时候江茗按捺不住,想给一鸣发一个消息,但大多时候是她在挣扎,挣扎一日,突然工作忙碌又忘了这件事,过两日又想起,挣扎着是否与一鸣打一个电话,心里有个疙瘩,晚上常会倏然梦见。有人说梦里见到的人,醒来就去见她,但每每在她踌蹴的时候,一鸣就来了电话,令她霎然欣喜,一边倒水喝,怕接电话的时候嗓子说不出话,又怕片刻功夫一鸣就挂了电话,所幸一鸣每次来电,都能给她很长的准备时间。
“哈喽,一鸣姐。”不停吞咽口水,握紧电话,说得小心翼翼。嗓子干涩,总怕陡然失声。
“江茗,好久不见,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呀。”对方轻快的声音,不难想象她此刻脸上应是带着笑容的。所以,她也忍不住快乐起来,满心欢喜的答应。
“好呀。”
“你们单位后面的火锅街,下班我来接你,就那家渝味轩。”
挂完电话后,如释重负,快乐是手舞足蹈的,每次在她破立或者破亡的边缘,一鸣就来了,所以她也不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为了一鸣,她彻底的变成零另外的样子。或许是一鸣也知道,所以每次都来得那么恰当。
早上十点钟接到电话,距离下班尚有七个小时,已经笑容满溢的江茗,发挥助人为乐的精神,中午加班帮同事写快要到期的裁判文书,一鼓作气,再而衰,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思工作,目及文字全然不能入脑,只盯着办公室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数着心跳。
小王子说:“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价值,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迎接你的心情了。”
撑着下巴,心不在焉数着时间,早早收拾好包,看时间不过四点二十一分,又蔫着脸,只等五点零一秒就飞奔出办公室。
同事问她作何情绪风风雨雨,随口答道约会相亲,同事便瞬时来了兴趣,要给她化妆,四点三十四分,经不住劝说的江茗闭眼任同事捣鼓,眉笔滑过的时间过得很快,同事不满意的修了又修,打了粉底,又拭。江茗甚至想闭上眼睛睡觉,但画眼线的时候,总让她难受得欲落泪,同事也渐渐没有了耐心。
“江茗,你眼睛实在太敏感了,我放弃。”在同事拿着眼线笔踌躇的时候,一鸣便来了电话,抬头看时钟,不过是五点零一分,眼神示意同事,同事向她比了三个手指,便不得不在电话里同一鸣撒谎道:“还在弄一个材料,等我五分钟”。
同事收了笔,递她一个化妆镜道:“原来是刘晓峰天天嚷着大名鼎鼎的张医生,话说你约个女生这么激动干嘛,费我劳心劳力。好了,自己照照”
江茗忙接过镜子,讨好道。“不费不费,说来你可能不幸,这是我第一次化妆。”
“第一次呀,怪不得你眼睛那么敏感。有一就有二,今天时间太赶,改天我好好给你化。”
“谢谢姐,改日请你吃饭作酬,不过预算有限哦。”微薄薪金,每次发工资一鸣就转三分之二予阿妈存起来,准备过两年买个房子。剩下的钱用囊中羞涩形容,恰当不过。
“Q鬼,在江川这个小县城还能吃穷你罢?”
江茗在镜中细细看自己,只做了淡淡修容,除了眉毛和眼线,别的无甚变化,很是满意,把镜子还予同事。两人一起下楼,距离大门口不过一百来步,江茗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万一你要去江川大酒店,吃一顿就是我一平米的房。”
“我是范公主,又不是范扒皮,不然,你吃饭带上我,我也想见见传说中的张医生。”
“不大好吧,今天不是我请客,等哪天我请客再叫你呀。”着实是不想有人打扰。
“呸,还和我打上太极了啊。”
一鸣在门口等她,隔远远的就看到了,初夏着淡蓝长裙披着白色针织衫外套的一鸣今日扎起了头发,露出挂着红色字珍珠耳环的耳垂,她还没有看到江茗。江茗匆匆和同事打个招呼,便朝门口小跑而去。
“嘿,一鸣姐。”原本想吓一鸣一跳,哪知一鸣很是淡定:“早看见你了。走吧,车停在前面。”
江茗的笑凝固在脸上,极不自然:“还有别人呀?”
“我男朋友,今天吃饭是为了介绍你们认识。”
所有的期待都沉入心底,只需要一鸣的一句话。这时被一鸣甩在身后的同事已经走上来。“林江茗你跑鬼呀,不就比我提前三十秒嘛。”江茗仍然还处在一鸣有了男友的重大冲击中,没有缓过劲来。
同事与一鸣已经开始互相认识。
“你好,我是张一鸣。”一鸣率先伸出手,老派的交友方式,同事回握。
“张医生久闻大名,我是范宫褚,江茗科室的同事。”
范宫褚笑着用手肘戳了一下江茗,江茗回过神来,自知脸相难看,勉强不来,一点也不能,笑容不见,能不皱眉已经是极力克制了。
“一鸣姐,我们科室同事范宫褚,大家都叫她公主。”
一鸣点头“刚刚已经认识过了,我们走吧,钟淮还等着呢。”又转头看向范宫褚:“范法官,我们先行一步,改日得空再邀你吃顿饭,感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家江茗。”
范宫褚未应答,却笑意盈盈看着江茗,待江茗正要开口,便道“择日不如撞日,晚饭还未有着落,不知道张医生介不介意捎上我。”
江茗不想独自去见一鸣男友,巴巴看着一鸣,一鸣凑过头来,打量着江茗,答非所问:“化妆了呀?”
江茗点头:“姐非要拿我当试验品,我拗不过她。”眼角瞄到范宫褚的白眼,却面不改色道:“看吧,我第一次化妆就没有了,是不是不好看呀?”
一鸣怔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伸手揉江茗的头:“范法官手艺真好,第一次化妆就不错,不过还是我家江茗长得乖巧。范法官吃火锅吗?”
“吃呀。”范宫褚挽住江茗胳膊。“以前总听江茗说张医生,今日既然见了,就厚着脸皮,蹭着同桌吃一顿饭。”
“我男朋友的车在前面,我们过去。”
男朋友,多么刺耳的词,江茗尽量不哭丧着脸,任由范宫褚挽着她,走在一鸣后面。黑色的大众车,一鸣自是坐在副驾驶的,司机是个带着黑色眼镜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眉毛和眼睛,中规中矩不算出彩。待他回头来,果然是普普通通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微笑,露出的牙齿有一点黄,应该是长期吸烟的,与一鸣丝毫不搭,还不如那个长风衣男士,那怕是那九十分先生,都不如的,江茗不想再看他,再看下去,这位先生,一鸣的男友,恐怕会被她描述成一个猥琐男人,所幸低头。然这时一鸣已经转过身为他们互相介绍。
“钟淮,这是江茗,是我妹妹。”
江茗压着心里的难受,勉强抬起头来,咧开一点嘴角,准备与钟淮说话,但钟淮已经自顾自与范宫褚搭起话来。
“范庭长,你和一鸣认识?”
范宫褚摇头,笑道:“原来张医生的男朋友是钟检察官,江川真小,我是和江茗蹭饭的。”
钟淮这才把头转向江茗。“江茗你好,听一鸣提起你无数次了,一直说要一起吃一顿饭,都怪她太忙了。我上个想星期才从反贪局掉到公诉科,以后要常打交道了。”
江茗勉强笑,不知道说什么话。范宫褚在旁边搭声道“江茗是我们庭的小妹妹,你可不要欺负她。”
“哪里敢。”
吃饭的地方不过三分钟车程,但对江茗来说已经是很久了,一路上看着窗外,对面的车辆,建筑,斑马线的行人,红灯绿灯,独独不想看,她想念的一鸣,一句话也不想说,幸好有范宫褚,有些工作上的事,和钟淮是聊得起来的,倒也不尴尬。
一鸣也没有说话,她没有听见一鸣的声音,如果她能抬头,便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张一鸣美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一鸣蹙着眉,环抱着手,也正盯着后视镜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