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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在远远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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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茗拆掉绷带的额头,始终有一个疼痛的疤,剪了刘海挡住,平时也看不见,但随时有风袭来,是清晰可见的真实,遮不住的。
出院那几天,总单位的茶水间能听到她的各种传闻,关于江茗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总结一句话说就是“女律师性向不明,与同性已婚当事人暧昧,被当事人丈夫暴打住院。”不可谓精彩。王律师说主任准备结束江茗的实习,他对江茗致以歉意,责怪自己把江茗卷入了这场疯狂的情感纠纷,他还不知道王芬燕是同性恋的事情,江茗也无意试探一个男子对女同性恋的看法。
她有些焦灼,实习一年才可拿到律师资格证,如果被开除了该去哪里找一个还过得去的实习岗位呢。路过的时候听见林衣的声音,隔着闭了的门窗,仍很清晰专属林律师好听的嗓音,在压低着嗓子为她说话。
“我们是律师,被当事人泼脏水、威胁都不过是家常便饭,律所不维护我们的权益,反而要为子虚乌有的事情去开除一名优秀的律师。”林衣刻意遏制住自己的怒火,不平静了,与林衣截然相反的是主任,生杀大权在他手里。
“确切来说,她还不是一名律师。”
林衣据理力争。“她跟着我,最好的老师带最好的学生,她很快就能变成一名优秀的律师,新来这波实习生里,她是最有潜力的人。”
“优秀的人许多,我们不需要有太多负面消息的人,会影响其他律师,林律师你没有必要这样。”
“江茗是我徒弟,你如果真要开除她,我会考虑带她跳槽,这样不维护自己律师的律所,不值得我效力。”林衣的声音平静下来,这时候,她又占据了法庭的主动权,江茗泛红着眼眶,却忍不住扬起嘴角,主任没再说话,关于江茗离职的消息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议论纷纷的声音从来不少,顺带捎上了林衣,有一回去帮林衣倒咖啡,听见一个比她早进律所一个月的女生说“林律师三十未婚,或许也是同性恋,这么护着林江茗,说不定两人早搞在一起了,同性还同姓,真恶心。”林衣一向对她很好,律所的实习生们对她都过分敌意,曾文帆事件只是个引子。
江茗站在门口,正想着怎么回击的时候,听见了师兄的声音。
“我师妹性向正常,大学是有男友的,不过是毕业后各奔东西分手了。诸位还请慎言,凡事要以事实为依据,没有证据不要乱说话,林律师性子你们是知道的,不要同事一场最后对簿公堂。”
众人做鸟兽散,到底是畏惧林衣。她回头,师兄朝她点头微笑,隔着眼镜片四目相对瞬间,两人都明白这只是个权宜之计的谎言,江茗没有第一时间反击,是因为别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她还没有特别擅长说谎。
江茗大学并没有很亲密的男性朋友,在文学社的众所周知,他拍她的肩膀:“她们是嫉妒你,进律所的时候大家都想要去林律师手下,可是林律师从不带学徒。”
江茗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师傅是个好人。”
“那你要好好跟着林律师学。”
江茗点头,大学一直受到师兄姐们的善意照顾。当天晚上收到师兄发来的短信。“江茗,你从前和北邮的林木远,我和你师姐们大抵也能猜出来,不过我们都认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情,真真假假都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在我们眼中仍然是那个很有才华的小师妹,但在这样的社会,谨言慎行总归是必要的,保护好自己。”
谨言慎思笃行明辨,是一个律师应有的职业准则。除了谨言,方出茅庐的小林律师还不曾知。每个人都曾有瞬间滋生些不可思议无法抗拒的念头,就像江茗突然想走。这世界上明明还有很多的善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就一分钟也捱不下去了。脑袋里问许多缘由问到无缘由,但其实心里是明白的,有一根弦断了。
紧绷的、密闭的、织成网格状的我的心弦,弹出忧伤的快乐的乐章,世界上没有无坚不摧的网,断一根是迟早事,还会一根接一根。她第一次滋生这个想法,是第一次被当事人拒绝的时候,林衣做法务的企业,她去送材料,穿过炙热人群和凌乱的目光,走到老总办公室,那个从前还欣赏她的中年男人委婉表述,希望以后来的是别人的时候。
他说我还是接受的,只是看到你心里难免有点硌得慌。总觉得别人的眼光是异样的,总觉得有人在说话就是在议论自己,总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光都是刺眼的,总觉得所有的保暖的毛衣都是荆棘丛林。总怕自己将会是血肉模糊,怕自己粉身碎骨。
搬入林衣家的第四天,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王生约了她,从前吃过饭也打过照面的,礼貌有加事业有成的男子,说话也张弛有度,找了一家氛围极好的西餐厅,做足所有的礼仪,表达自己对林衣赤诚爱意,承诺帮她另找一家律所,希望她能把握分寸远离林衣。
聪明的人说话总是不全说,自以嘚嘚,高高在上把所谓礼仪当做施舍。我宁愿你的语言是暴雨梨花针,片刻射死我也就罢了,不要温温吞吞,亦不要施舍,倘若这世界是拒绝的,倒愿你拒绝得粗鲁彻底彻底,我也好尊重你。她答应王生会搬出去的,一个星期时间,开始平凡在网上找一些合租的讯息,下班偷偷背着林衣去看房子,或是太远,或是太贵,心焦力竭的,正好那时家里面来了电话,阿妈请人帮江茗查了公务员考试的笔试成绩,挺不错的成绩,招五名列第二,比第六名高了十六分。阿妈的欣喜是毫不抑制的,她隔着电话就感受到了阿妈的快乐,五月中就出了笔试成绩,一直到六月面试名单出来,才选择在一个周末的晚上给江茗打了电话。
阿妈说:“回家吧。”
她问,“北京不好吗?”
阿妈说:“大城市当然好,但是妈妈不敢坐飞机,你爸又晕车,一想到以后要坐几十个小时的车去看你,就难受。安禹明年要去大学了,家里就剩我和你爸爸了。”
江茗生生忍住红了的眼眶和啜泣的声音,隔着电话不敢让阿妈知道自己不好,他们是没办法的,只能够担心得睡不着觉,每分每秒的焦灼。
“回家也没什么不好,张老师家一鸣研究生毕业还不是回家了,人才引进到县医院的,待遇可好了。现在张老师是见人就说她家一鸣。”
她这算是一鸣惊人吗?可总觉得一鸣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江川太小了不适合一鸣,但应该适合她的。
“我托你阿姨问了,你能不能作为人才引进回来,人家说法院已经是个好单位,你回来好好准备面试。我那天在街上看到一鸣,长得漂亮得体,我越看越喜欢,你说你怎么不和她一起,多学点她的好呢?”
想学呀,也想得到更多更多。与一鸣,已有四年一个月无来往音信。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幺,你们长大了总是想去很远,但是爸爸妈妈跟不上了,你回来嘛,我喊你爸把车票钱打给你。”
“公务员工资太低了。”沉默许久的江茗说出自己的疑虑。
“经济危机哪里工资都低,但你见着哪个人是饿死了的。回来我和你爸还能帮扶你点,你一个人在外,过得好不好我们都不知道。”
最后,她在电话里也没有告诉阿妈她要不要回家。不过,到底是动摇了。
周六时请林衣吃火锅,感谢住院时对她的照顾。重庆人喜欢在空调房里吃火锅,即便是炙热的夏天,也要顶着烈日走进火锅店。林衣说重庆可比北京热多了,一个干热,一个闷热,不过吃火锅还是要在晚上,配上两瓶雪花最佳,他们白天一般不喝酒。
每次吃火锅都是林衣点菜,江茗无说话余地,大概是两人恰巧食味相同,皆爱肉,也就全凭林衣做主。林衣一边埋头看菜单,一边对江茗说:“鸭肠、脑花、牛肉卷、虾滑、娃娃菜各一份,鲜毛肚两份,不够再加。”
“我请客,您做主。不然再来个黄喉?”江茗带着京腔玩笑道。
林衣摆摆手,唤服务员来拿菜单。“您这京腔可是极具特色,棒极了,呆了四年还是一听还是南方人。”
江茗赧颜。
林衣问“曾文帆这个事情,我帮你代理还是你自己”
“师傅,收费贵吗?你徒弟这次住院花了许多大洋,也就能请你吃这顿火锅了。”江茗帮林衣调好蘸水,双手奉上,怯怯道。
林衣笑:“看在火锅份上,再免费给你上堂课了,不过这只是个简单的刑附民,我倒觉得你自己可以上,锻炼一下。”
“师傅,我过段时间要回家。这个事情,能不能委托给你”
那时林衣正在涮鸭肠,手还停在锅中:“不是三月才回的么,怎么要突然回去,家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我公务员进面试了,想回家去试试”
林衣正色道:“面试过了回去?”
江茗略微点头:“应该会吧。”
“我不怎么建议你回去,公务员工资太低,我大学同学在重庆一中院,月工资还不到四千。你现在跟着我实习,每个月拿到手的也止四千。”
“那是师傅您善待我。”
“起点不同,还有,你知道我以前是不带实习生的吧?”林衣斜眸看她:“跟着我,最多三年你就是个优秀的律师了,你自己取舍。”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也很纠结。”纠结到食不下咽,油碟里的红油凝成块。“人有选择的时候,反而没办法了,倒不如孤掷一注。你说,是不是我太贪心”
“你想过以后结婚吗?北京再怎样是北京。你大概还没体会过小县城的风言风语,你毕竟与其他人不同。”
“师傅,我……”
林衣打断她的话:“你若要问我意见,我肯定是不建议的,但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想法,我是希望你不要走那么多弯路,虽然我知道路要你自己走了才能明白。”林衣把自己烫的鸭肠放到江茗碗里,叹气道“做你师傅以后,突然能明白我爹妈以前的用心了。”
“师傅,我能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吗?”
“中政优秀毕业生,4.0的绩点,司法考试400+,连续三年国家奖学金,是可以保研的吧,年纪这么小怎么没继续读研?”林衣反问。
“学费太高,不想让家里负担太重,如果读研我阿爸阿妈还要辛苦三年,我不能保证读研还能拿到奖学金,到时候还得让家里想办法。”
林衣蹙眉道:“你就是太胆小了,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挺可惜的。我研究生的导师,也就是你刑法学教授和我说过几次你,他说你有同理心和正义感,学法学虽然有点吃亏,但是个好孩子,希望我能带带你。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大概还是见你第一眼很顺眼。你现在离开北京损失太大了”
江茗点头:“会错过我职业发展的黄金年龄段吧。”
“这只是其一,你最大的损失是在二十一岁时遇到我,又错过我,江茗,不是每个刚出社会的人都能有一个好老师带的。在我看来,这件事根本没有纠结的价值,你在江川一个小县城学不到太多。哪怕你只是在北京做三五年律师,再回去眼界也要高些”
“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为什,想回家的念头突然就起来,无法遏制的冲动。”
“所有无法遏制的冲动,遏制住了也就好了。没有什么事情是突然来的,这念头在你心里应该潜伏了许久,我知道你自最近遭遇了很多,但我觉得你应该一个人扛过去,人生只会越来越艰难。”
“师傅,你喜欢王先生吗?”
林衣摇头:“三十岁的女人,恋爱和婚姻都未必是喜欢。
二十岁的人到倒应该是。”林衣抬头看她,眼神是温柔的,声音也是很温柔的。“江茗,如果你害怕,那就说你害怕。这不是件羞怯的事情。”被戳中江茗的脸倏然红了起来。低头沉默,不敢看林衣。害怕是必然的,在北京不过是不相干的人,居无定所,无亲戚朋友,无出色的工作能力和很多的钱,如果一个人是可代替的,那无论她是如何的努力,她的价值本身就是打折扣的,就如果没有林衣,她算什么呢?
“但我既然决定带你,就不会让你害怕的。江茗你看着我,你师父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江茗左顾而言他,问道“师傅,你以前有喜欢个一个人吗?”
“有的。”林衣表情微怔,点头。“大概像你这般的年纪,或是还要再小一点。”
“我一向怯懦、胆小,没有什么大志向,可是我一直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快乐的见她。如果一见到她就能喜欢她的话就好了,那我好想从我出生喜欢到我死亡,彻头彻尾的。我其实很不甘心,江川是那么小的一个地方,可是她也回去了,那么小小的县城有她,我又有什么大不了呢?我确实是害怕的,但我内心也确实有很多的想她,我们学刑法的是不是应该再勇敢再冷漠一点。”
林衣叹气。“江茗,我希望你是勇敢的。”林衣把火炉调大,不一会儿牛油就开始沸腾,把牛肉一股脑倒进锅里。“吃火锅的时候应该开心的吃。”林衣转头向服务员吆喝:“服务员,请拿一瓶雪花,两个杯。谢谢”递一杯给江茗:“父母在不远游,回去也挺好的,像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北京,也很孤独,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也回重庆了,简简单单未尝不可。江茗,喝一杯吧。”
江茗同她碰杯,一饮而尽,啤酒辣在喉咙里。“师傅,以后有机会你还愿意带我吗?”
林衣疑惑看她,江茗道“我不打算准备面试,七月初再回去,如果面试过了就留在江川,如果没有过就回北京,就当随缘嘛。到时候你还愿意带我吗?我知道你不喜欢得陇望蜀太贪心的人,如果你不愿意,我到时候大概回去江州或者重庆”
“为你破例一次。”今后事且今后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