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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毒杀 ...

  •   清晨,听雨轩寝殿的殿门开合,一阵携着凉意的微风顺着门缝便钻了进来。幔帐轻摇,殿中暗香浮动,床榻上的美人颤了颤,向外伸出一条苍白的手臂。
      “哟,王爷醒了?”
      郎黎轻轻地翻了个身,小小的动作不经意地牵扯了一下心口处正逐渐愈合的伤口,已经不算尖锐的疼痛还是让郎黎微微地僵住,静静地仰躺在温软的被褥里,不敢再乱动了。他还能感觉到身旁那个位置残留的幽香与温度。
      郎黎被关在这个比天牢舒适百倍的地方已经一月有余了,尽管他摸不透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思,但在确认郎珅并没有想处置他的意思后,“识时务”的永安王便开始了悠哉的休养生活——按时吃饭,按时喝药,乖得出奇,让贴身服侍的吴寿都觉得,天底下最凶恶的猛虎已被无声地驯服了。
      郎黎缓缓地坐了起来,似是意识还未全然清醒,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好一会儿才有动作。他身上的中衣有些凌乱,宽松的领口半敞着,毫不吝啬地将斑驳的暧昧痕迹暴露在外,新添的盖上未消退的,青青紫紫的颜色在格外苍白的皮肤上十分触目惊心,充满了凌虐感。这副模样竟使这一犹如魔神一般的可怕存在显得有些脆弱。
      皇帝白日处理政务,但是再忙也会在晚上驾临听雨轩。夜里,在皇宫隐蔽的地方,与他“负罪”的皇叔共枕而眠……用最笨拙的部位想也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每日清晨都是这样的情形,侍候在侧的内侍早已习以为常。
      因为郎黎的配合,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几乎都已痊愈,只剩下那一处被匕首扎入、又被羽箭刺入的伤了。待郎黎洗漱完毕,吴寿照例端来一碗散发着香气的汤药。郎黎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抗拒,只嗅了嗅,便将汤药一饮而尽。这是颜好配的药,香味四溢,却苦得难以下咽。每每饮下,这份难耐的苦涩就会像一根牵扯着过往的丝线,一点一点地将他深深埋藏的久远回忆扯出。
      这药真是不错,既利于他的伤势恢复,又能霸道有效地使他丧失行动的气力。
      “我想出去走走。”
      闻言,吴寿颇为为难道:“这……王爷您的身子还未养好,外头风大……”
      郎黎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被养得弱不禁风了?”
      吴寿没有说话。弱不禁风?用在永安王身上,这是多么可笑的字眼儿。吴寿自然担心的不是郎黎的身体,郎黎的恢复力过于常人,经过这些天调养他已然恢复如初了。
      “放心,我眼睛还瞎着,跑不了的。”
      吴寿暗暗抬眼望了望郎黎缠着绷带的眼睛。说来也是奇怪,郎黎的伤基本都好得很快,唯独这眼睛上的。听御医说并无大碍,作为始作俑者的颜好也道先前用在这双眼睛上的药粉只有短暂的效果,但无论怎么调养,郎黎的眼睛就是毫无起色,好像真的瞎了一样。
      郎黎对他可能再也看不见东西这回事儿一点也不在乎,一如被囚禁在这里,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所有的事儿他都不放在心上了。就像一个掉进深渊、经过了漫长的煎熬最后万念俱灰的人,由内而外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即使这会儿有人给他丢下一根救命的藤蔓,他也无力再伸手去接了。
      吴寿不知道皇上这些日子在听雨轩做的事对这位心比天高的王爷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永安王的这一身傲骨,恐怕已经生生地折了一半了。定是疼狠了的,疼得让所向披靡的永安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顺其自然。
      “王爷,您别为难奴才啊,这皇上吩咐了……”
      “只在院子里,这总可以吧,吴公公?”一声熟悉的低沉嗓音自门口处传来,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郎黎头一回听到另外的声音。
      “……老太师?”吴寿比郎黎还要惊讶些。
      郎黎略抬了抬头,面向缓缓走近的习鲁阳,面色平静,只是沉默着。
      “许久未见,王爷瞧着消瘦了不少……”习鲁阳神色凝重地靠近郎黎,伸手像是要抚摸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却在即将触碰到郎黎的那一刻,堪堪停在了半空中,“休养得好吗?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听着习老太师此刻充满关切的语气,郎黎不禁想起昔日的过往。习鲁阳曾毛遂自荐来教导他这个顽劣不堪的皇子,与旁人不同,习老太师从不会将他看作什么灾星、什么妖孽,只当他是一个学生、一个晚辈,悉心引导,陪伴、疼爱……不被人另眼相待的感觉让郎黎十分敬爱这位老师。即使在后来他成了现在这番模样,他与老太师的往来也从未断过。在他心底,习老太师一直都是独特一些的存在,是难得一个能让他放心亲近的人……
      郎黎微微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淡声道:“都无所谓了。朝不保夕之人,还在乎一双眼睛吗?”
      “王爷……”习鲁阳不免惊异地望着“看淡生死”的郎黎,“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郎黎歪了歪脑袋,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唇边的笑意晕染开来,竟现出几分孩子似的纯真。
      不是这样的人?这样安于现状、混吃等死?也是,在他们眼里,永安王郎黎就该是铁骨铮铮、至死不屈,哪怕身陷囹圄,哪怕雌伏于人以供享乐,他也该拼着最后一口气挣个鱼死网破——毕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事,与他这样的人,才最为相配。
      习鲁阳怔了怔,忽然垂下手,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罢了,王爷不是要出去走走么,老臣陪您。”
      “嗯。”郎黎漫应,刚直起身板就感到了手脚上强硬的桎梏,铁链铛然作响,突兀得仿佛一块石头砸碎了波平如镜的水面,随即便激起了郎黎压在心底的不满。
      习鲁阳侧目朝吴寿使了个眼色,“吴公公,还不解开?”
      “是。”吴寿连忙应声,快步走过去将束缚郎黎的锁链打开。
      眼下正值初春,清冷却温和的风中似乎携了些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教人不用看也能领略几分春的绿意。
      习鲁阳没有带着郎黎走多远,不过是在殿前的院落里散散步。这么久了,郎黎总算再次尝到了手脚自由的舒畅,尽管他这只曾经翱翔于天际的鹰已被折断了翅膀,只能在宫墙围成的牢笼里小心翼翼地行走,郎黎也觉得满足了。
      郎黎没有怎么劳烦习老太师,也没让内侍近身伺候,自己摸索着缓步前行。习鲁阳就站在长廊外,静静地望着昔日仗剑策马、意气风发的永安王,如小儿蹒跚学步般,险些被墙边的小石子儿绊倒。也不知过了多久,郎黎终于走到了大开的殿门旁。只要迈开步子,顷刻便能从这牢笼中逃脱出去。
      吴寿瞬间提心吊胆起来,紧盯着缓慢移动的永安王,刚想冲过去,却被习鲁阳抬手拦住。
      意料之外,又许是情理之中,郎黎经过殿门时竟没有半刻停留。就算他的双眼看不见,但凭他永安王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殿门敞开。他是真的不想逃离了,真的……都无所谓了?
      “王爷走了这许久,坐下歇会儿吧。”
      郎黎依言在院中的石桌旁落座。他的这副身子骨经过轮番折腾,确实是大不如前了。
      习鲁阳在郎黎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侍从拿来一只青玉酒壶,亲自动手,给郎黎斟了一盏浓香的酒。
      这酒的香味与众不同,是爱好品酒的郎黎都不曾闻过的。
      “能带了美酒来此,想必是得了郎珅许可的。”郎黎勾了勾唇角,自言自语似地说了这么一句。
      习鲁阳没有做声,伸手将酒盏缓缓地推给郎黎。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连站在近旁的吴寿都没瞧出他指尖的颤抖。
      郎黎拿起酒盏,先是放在唇边嗅了嗅,扑鼻的酒香格外浓烈,好像还没入口,人就已经醉了。郎黎也不多话,启唇微微抿了一口——之后便一动也不动地定住了。
      郎黎修长有力的手指逐渐攥紧酒盏,直捏得指尖发白,下了狠劲儿的力道让他的手不免颤抖起来,“真是……好酒。还望老太师告知,这酒,可是天子赏赐?”
      习鲁阳依旧不直接回答他,“王爷喜欢就好,也算……不辜负一番心意了。”
      ——————
      结束了议事的郎珅还没走到御书房,便被太后叫去了芳华殿一同用膳。原本用个膳食费不了什么事儿,偏偏今日来了个太后母家的侄女,又是听曲又是赏乐的,耗了郎珅好半天的功夫。
      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皇太后逝世,后宫唯太后一家独大,为巩固母族地位,太后也在效仿先前太皇太后所做之事,挑一母家适龄少女为后为妃,以保家业辉煌永固。然而近日皇家新丧,不宜婚庆嫁娶,所以太后也不便挑明了同皇帝说,只能寻个机会让二人先相看相看。
      “皇上觉得——这支《凤求凰》唱得可好?”
      郎珅默然不语。从他进这芳华殿起,除了给太后请安,没再说过半句话。
      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连一旁的太后瞧着也觉得难堪,于是出声提醒道:“皇帝。”
      郎珅这才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二人一眼,漠然起身,道:“母后,朕近日为皇祖母丧仪耗费心神,身体实在不适。”仅从皇帝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听得出来,“龙体不适”不过是借口罢了。
      没等太后开口,郎珅又道:“于皇祖母,朕自知未曾尽孝。是以,朕决定三年不行婚媾,以此聊表孝心。”
      “你……”公然驳回太后美意,即使不明说,也足以让太后的脸面挂不住了。
      “再者,朕已有命定之人,就不劳烦母后费心了。”语毕,郎珅连礼也不行,转身便走出了芳华殿,留一惊魂未定的少女与太后面面相觑。
      郎珅快步离开,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皇上!”刚出殿门没走几步,一道携着血腥味的黑影忽然从暗处窜了出来。
      看清来人,郎珅登时脸色大变,一把提起身受重伤的影卫,“出什么事了?是谁进了听雨轩?”虽然已是极力克制,但郎珅冷下来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颤了颤。这影卫非同寻常,这是他安排在听雨轩周围的影卫。
      “是、老太师……老太师闯入了听雨轩。”
      “习鲁阳?”郎珅口中念着这个名字,脸上已然是阴狠一片。总算是冒出来了……
      迫在眉睫,郎珅一刻不停地冲向听雨轩。无论他再如何伪装,他也否认不了心里的不安。习鲁阳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就拔了他埋在周围的影卫,直到现在才让他知道!习鲁阳是冲着郎黎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真的害怕了,他的小皇叔现在……郎黎不敢多想,恨不能立时就飞到郎黎身边。
      然而,他终究是来迟了。
      郎黎拿起青玉酒壶,仰面饮下一大口,待他放下酒壶之时,他的嘴边已淌下殷红灼目的血。
      郎珅就在门口,他明明可以冲过去的,但这一刻,他看着郎黎倒在地上的这一刻,他竟踉跄着跪倒在了地上。
      “哟,来得挺快啊。”习鲁阳抬眼看了看一脸难以置信的皇上,依然悠闲地坐在石桌旁,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郎珅手撑着地面,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他张开嘴,却连基本的呼吸都做不到。看着倒在地上的郎黎,傲视天下的帝王第一次尝到刻入灵魂的痛。什么撕心裂肺,什么镂骨铭心,这比将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断、将他的皮肉一片一片地剜掉还痛。痛得他只能否定他所看到的一切,只能将心底那么一点儿渺茫的希望万分小心地捧着——不会的,他的小皇叔,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习鲁阳一挥手,听雨轩四面便窜出一排手持弯刀的军士。
      “用尔等性命,给我拦住了。”
      “是!!!”
      习鲁阳低下身,一把捞起饮下大半毒酒的郎黎,转身就要离开,从容不迫,丝毫不把这戒备森严的皇宫放在眼里。
      郎珅顿时慌了神,起身欲追,“不、把他还我……把他还我!”
      “皇上!”殿外禁军忙上前拦住丧失理智的皇上,他这样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怕是还没靠近永安王,便死于这些敌寇之手了。
      “还你?”习鲁阳微微侧目,冷笑道,“他是你的吗?呵,皇上啊,这孩子到死也不是你的。动手吧。”
      凶煞的军士顷刻间杀了上来,禁军奋力迎战。习鲁阳就这么当着郎珅的面,在刀光剑影中,带走了已然没了气息的郎黎。
      “皇叔……皇叔!不……”拼了命地挣脱身旁禁军的钳制,正要追上去,郎珅忽觉一阵钝痛袭遍全身,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皇上!皇上!”
      突如其来的眩晕让郎珅顿时支撑不住了,像是被生生地抽干了力气,什么也做不了了。
      郎珅颤抖着握紧双拳,让指甲狠狠地陷进掌心,大概是希望浮于表面的疼痛能唤回他的些许理智。
      “……传令,准备收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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