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王权》彼岸牵手

77、嫌隙

　　入夜，几乎在御书房扎根的皇帝总算扔下了手头的国务。如往常一样，坐在龙椅上歇息片刻，指尖按在额角的穴位上，如何使力也去不掉半点疲劳。
　　桌案上跳动的烛灯在年轻的皇帝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无声地将他眼角的一抹脆弱隐去。那是最见不得人的，最不该显露的，在帝王脸上，有的只该是武装彻底的威严……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是酉时六刻。该传晚膳了。”
　　“……不必，去听雨轩。”
　　天色已黑，骤然降临的夜幕此时还不是纯粹的浓重。春天已然来了，只是刻在冬天的寒冷还未消散。走进宫苑深处，丝丝点点的冰凉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雪。春寒也许不那么刺骨，但慢慢地渗进皮肉里，滋味也是难捱得很。
　　銮驾还未走到听雨轩寝殿，郎珅便瞧见一众内侍愁眉苦脸地站在紧闭的殿门前，来来回回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样子准是被里头的郎黎赶出来的。
　　郎珅摆摆手，示意身旁的宦官别整出什么扰人的动静，自己走下步辇，大步向寝殿而去。
　　吴寿是第一个发现皇上的人，赶忙跑下台阶迎上去，“皇上您来了。”
　　郎珅淡淡地扫他一眼，见他一脸愁苦与无奈，身上又是菜汁又是粥渍的，脏乱得不成个样子，心里大概也有数了，一双英气的剑眉不禁微微蹙起，“怎么回事？”
　　吴寿勉强扯了扯嘴角，恭顺地回道：“额…回皇上，里头的主儿情绪不太稳定，药效过后有些失控，险些挣脱了铁链。这会儿不吃不喝的，将送进去的饭菜全砸了。奴才们实在不敢久留，只能都在门口候着。”
　　郎珅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他不肯吃饭？”
　　“是，奴才好说歹说也劝不动那位主儿，除了晌午灌下的一碗汤药，再没吃过什么了，皇上您说这……”
　　郎珅袖子下的一双手暗暗攥紧，精致的面部线条因为咬紧后牙而紧绷。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砰”地一脚踹开寝殿的门。
　　一股浓重得冲人的酒气扑面而来。
　　郎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抬眼就看见面色苍白的郎黎懒懒地靠在床头，手里提着一只白瓷酒壶，正垂在榻边轻轻地晃动着，完全不理会周遭的动静，就这么颓靡着，时而仰面豪饮一口，任由晶莹的酒渍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流入随意敞开的衣襟。若是忽略他手腕、脚踝上的锁链，倒真是一幅令人痴迷不已的美人醉酒图。
　　床榻旁一片狼藉，碎瓷片、饭渣、菜汤，几乎让人无从落脚。
　　跟着郎珅进来的吴寿也看呆了。
　　“哪儿来的酒？谁让你给他酒喝的！”郎珅勃然大怒，气得一双眼睛都烧红了。
　　吴寿忙跪倒在地，“奴才不知！皇上恕罪！奴才真的不知啊！”
　　郎珅全然不顾地上的脏乱，几步冲向郎黎，一把夺下他抬手正要往嘴里倒酒的酒壶，“别喝了！”
　　“唔……！”不小心洒出的酒溅到了郎黎心口上，尚未愈合的伤遇酒，疼得郎黎一阵颤栗。
　　“你也知道疼？”郎珅大手紧握住郎黎的双臂，怒火中烧，连声音都在隐隐颤抖，“伤成这样还喝酒，你不要命了！”看地上东横西倒的空酒壶也知道他喝了多少，郎珅嗅得出这酒有多烈，就算是自诩千杯不醉的郎黎也是招架不住。
　　他没想错，郎黎确实醉了。换做平时，他这倔强的小皇叔绝不会这般虚弱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在军营里长大、由铁血铸成的永安王，就是生生地倒在全是碎瓷片的地上，也断不会做出这样向人示弱的事儿。郎珅一时有些愣怔，双手下意识地抚上郎黎的后背。郎黎只穿着一件单衣，隔着薄薄的布料，郎珅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具身躯被烈酒点燃的温度。
　　郎黎用额头不老实地蹭着郎珅的锁骨和脖颈，似乎是想让自己混沌的脑袋清醒一点儿。郎珅被他蹭得心里痒痒，火气瞬间熄了大半，环住郎黎腰身的手逐渐收紧，还未稳定的气息更加粗重了起来。
　　“把这里收拾了，再去让膳房做些肉末粥，口味清淡些。”
　　“是，皇上。”吴寿略略抬头，快速地瞥了一眼床榻上看似相拥的两人，领着人应声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消失，郎珅不舍地将郎黎放开了些，仔细察看了他身上的伤口，“还好，腿上和手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其实他不敢多看郎黎身上最严重的那处伤，匆匆确认了伤口没有裂开、没有恶化，便移开了视线。
　　“有一处、始终都不好……”
　　郎珅不禁一愣，抬眼望向突然出声的郎黎。他是醉了的，但他的声音却不含糊，尽管失了些平时的冷漠，听上去有些慵懒，却还是吐字清晰，不像个醉汉，也许是醉得还不彻底吧。
　　“你拿箭射的那一处，心口……是不是好不了了？”
　　郎珅倏地呼吸一窒，郎黎低语的话像是变成了那夜他射向郎黎的羽箭，更加凶猛、更加不留情地扎进他的心里，痛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呵……”郎黎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挥开郎珅的手，重新靠在床头上，“你说我不要命了？是，可能真的受够了、不想活了……”说着，郎黎伸手摸向床边，忽然拽出一个暗格，里头全是一模一样的酒壶。
　　郎珅这才想起来，这是他和郎黎小时候藏的酒。
　　听雨轩其实就是郎黎的宫殿。他小时候住在这里过，每次回京也经常被先帝留在这儿过夜，那时候，郎珅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听雨轩了。他是皇子，没有旨意不能随时出宫去王府，但永安王奉旨留宿听雨轩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整日整夜与郎黎待在一起。
　　那会儿小皇叔虽是年少成名、大权在握，却还是碍于太皇太后，不便直接差使后宫内侍，晚上想喝酒了又不能出去偷，只能想了个法子，用郎珅皇子的令牌，让亲卫悄悄地弄些好酒，在他常住的听雨轩里藏了一堆。
　　郎珅还记得他那会儿才不过十一二岁，被小皇叔哄得连灌下四五杯，结果倒在床上醉了两天两夜，把郎黎这个始作俑者都吓了一跳……
　　陈年往事浮上心头，郎珅不由地鼻尖发酸，眼眶里蒙上一层湿润的热气。
　　眼看着郎黎又拿起一只酒壶，郎珅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抢过酒，怒斥道：“不准喝！”
　　郎黎被他吼得一顿，歪了歪头，似是不解，“……为什么？”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现在与郎黎解释也解释不明白。
　　“唔……”郎黎不满地嘟哝了一声，伸手拽住郎珅的衣襟，乌黑的俊眉也跟着拧了起来，“你不准……你不能不准……珅儿，我疼……我好疼，给我……”
　　这回郎珅彻底怔住了。他说疼……他说疼……他可是郎黎啊，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郎黎，他说疼……郎珅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是如何都忍不住了，决堤似地夺眶而出。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郎黎，他的小皇叔——这世上的人把他当做战神、当做妖魔，只道他是天下无敌勇猛无双，却都不曾想过，他也是个人，也是个会傻到以为把自己灌醉了就能减轻伤痛的人……
　　“皇叔，我……”
　　“皇上，粥已经拿来了，您也用一些吧——”这时，吴寿领着两个内侍走了进来。
　　郎珅没有回头，轻叹一声，用力合上一双被泪水浸湿的星目，“搁桌上，出去。”
　　“是。”吴寿抬手示意小内侍将东西搁下，而后退出了寝殿，关上了门。黑暗中，他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儿，刚才皇上是……哭了？
　　“不喝酒了，吃些粥吧。”郎珅将手上的酒放下，抬脚将那个装满酒的暗格踢了回去，而后起身去桌旁给郎黎盛了一碗香气喷喷的肉末粥。
　　“我不吃……酒、把酒给我……”
　　望着耍脾气的郎黎，郎珅只能耐着性子哄道：“这样不听话，待会儿该疼得更厉害了。乖，这是你爱吃的，尝尝。”
　　被诱哄的郎黎明显有些动摇，这是他喜欢的香味。他缓缓凑近，却在一瞬间顿住了。
　　郎珅已经舀起了一勺粥准备喂给他，见他这般，疑惑道：“怎么了？”
　　“我不吃你给的东西，你杀了腥风、血雨、明生明浩……”
　　郎珅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
　　“那是我的人，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那是从小就陪着我的人……”郎黎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行血泪渗出眼睛上的布带，在他毫无血色的半张脸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郎珅明显被他吓住了，气息愈发得紊乱，可只是片刻间，郎珅俊美的脸上硬是溢出了一丝残忍，“你若再不吃东西，我要杀的人就不只是他们几个了。”
　　闻言，郎黎迟缓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的，好像是在反复咀嚼郎珅的话。
　　片刻后，郎黎摸索着接过郎珅手上的粥，一句废话都没有，将一碗尝不出味道的粥一饮而尽。这次他没有摔碗，而是很老实地将空碗递还给郎珅。
　　郎珅嘴唇颤了颤，最后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听话就好。”
　　一生最讨厌被人威胁的郎黎却笑了起来，“听话，我听话——你不让我死，我就不死。”他笑得极美，非常脆弱的美，一道艳红留在冷白的面容上，异常妖冶。
　　郎珅深吸一口气，他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尽可能拿稳手里的碗，就近搁在了床榻边的矮柜上。
　　“郎珅，对喝醉的人说句实话吧——我郎黎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你养的面首？你的禁脔？到底是什么？”
　　郎珅的心猛地一抽，疼得眼前发黑，全身都僵住了。郎黎此刻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这些几乎折了他一身傲骨的字眼就这么轻松地脱口而出。郎珅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一刻，他真的害怕了。
　　“我情愿你把我当成挡箭牌，或者是你登上顶巅的垫脚石……至少那样……”郎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他无力地倒了下去，“罢了……你那药呢？还是给我用上吧，万一我恢复了气力，失手杀了你——”
　　郎珅几乎吐不出平稳的气息，“皇叔、想杀了我？”
　　郎黎没有回答他，似是醉意上头，静静地躺在了床榻上。
　　郎珅握紧拳头，低着头暗暗发狠，许久才冷静下来，抬起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眸，伸手拿出一方浸了药的巾帕……
　　郎黎在失去意识前，低声呢喃了一句：“你，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