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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圣意 ...

  •   正月里,宏伟壮观的皇城没有半点余下的年味。琼楼金阙、高台广厦,本该悬灯结彩、张挂着红色的喜庆,却因天不遂愿,尽数被素白取代。加之才停歇没多久的皑皑白雪,整个京城都仿佛披上了一层缟素。
      皇宫,御花园内。
      郎珅走在清理过的石子路上,一身玄色龙袍掩在宽大的丧服里,几乎要跟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
      年轻的皇帝刚从法华殿出来,身上携着些檀香的气味。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独自漫步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冬日花园里,有些迷茫失神。
      风雪过后的御花园景色醉人,美不胜收。郎珅随手折下一枝落上雪的红梅,拿在手里默然地端详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一双格外深邃的星目里情愫万千。这些日子里,皇帝似乎成长了不少。尽管是在国丧之期,皇帝那张英俊的脸上也没有遍布着黯然的惆怅,有的只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威严与峻厉,一如他高坐朝堂之上,俯瞰天下时的无懈可击。
      一直走到御花园深处,郎珅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抬起手,轻轻地触了一下脸颊,落在指尖上的是一颗已经凉透了的泪珠。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模糊起来,总有什么想跳出眼眶。
      郎珅抬眼望向北方,片刻后,沉重地合上双目。
      在这里,小时候的一些事儿不禁浮上了心头。
      他那会儿也是个爱哭的孩子,有时为了被皇兄们抢走的玩具都能哭个半晌。他不得母妃宠爱,在皇祖母那儿也只能故作坚强,在这深宫里头,没一个能同他说说话的。为了不让人发现,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压着声音、抱着脑袋哭。直到那个人出现——他会边笑他没出息,边将他揽入怀中,拍拍他的背,格外耐心地等他哭完,然后拿巾帕将他的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真是不乖……哎哟小祖宗,总不能每次都让我给你出气吧?”
      “唉,好吧,你可以哭,但是只能在我这儿哭。”
      “你是九殿下,是从我这个门出去的孩子,怕什么?我给你撑着呢……”
      寒风萧瑟,残花飘零。郎珅一把抹掉落下的眼泪,睁大一双星目,湿润的眸子向上抬了抬,任由冷风吹过,硬是将内里剩下的脆弱给强忍了回去。
      片刻后,郎珅握紧双手,用力地将手里那枝红梅摔在地上。他很想寻一个发泄的方式,但是他不能。
      这时,一个小宦官急匆匆地赶来,“启禀皇上,习老太师、袁丞相、刑部尚书陈大人求见。”
      郎珅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让他们在长春殿候着吧。”
      “是。”小宦官领命而去。
      郎珅又在花园里待了一会儿,呼啸而过的寒风能让人的头脑格外清醒。
      正当郎珅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叫住了他:“参见天朝皇帝——”
      闻声,郎珅回过头,是夜王身边的“亲卫”,其实就是真正的夜王弋索,他之前见过的。
      弋索穿着内官们的服饰,也不知是怎么混进来。
      那日叛乱平息后,龙武卫将偷拿天刑虎符、企图号令昭氏营驻军的贼人交出,经过一番调查,确是苗疆的人无疑。可那人在严刑下却咬住了永安王,只说是受永安王之命调派龙武卫,与苗疆、与夜王无半点干系,之后便意外地死在了牢狱里。郎珅随即下令监禁了夜王,将苗疆使团一干人等都困在了京都驿馆,不许随意走动。这会儿身为首领的弋索出现在这儿,违抗圣命、私闯皇宫、惊扰圣驾……每一条都能让郎珅再治他们苗疆个大罪了。
      “你怎么在这儿?是还不清楚我宸国的规矩?”
      弋索恭顺地跪在地上,伏低做小,好像他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役。“请皇上恕罪!”
      郎珅眯了眯眼,不准痕迹地敛去眼底的一抹精光,“罢了,你拼死闯到这儿来,想必是有要事了。”
      “皇上英明!”
      “有话便说,用不着整这些。”
      弋索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一些从容的动作似乎总与他脸上愁苦示弱的表情格格不入,“小人冒死前来,只是想告知皇上真相。望皇上明察,还苗疆一个公道。”
      郎珅全然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即使苗疆还是那个即将与宸国联姻的藩国,即使出于大国风度也该善待使臣,郎珅也不打算给他什么面子了——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还能让他囫囵个儿地跪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不是真相,朕心里有数,你只管说你的。”
      “是。”弋索望着地面,道,“自哈鲁侍卫长遇刺,主人忧虑不安,于是便向永安王寻求庇护。永安王答应在使团离开宸国之前护主人周全,但有一个条件——在此期间,使团所有兵力都得听从永安王调遣。那日宫城祸起,使团依着永安王的指令将百号影卫送进皇宫,原以为是护驾,谁料永安王大开杀戒。主人见势不妙,只得先逃回驿馆。被抓的那人确实我们的人,但永安王命他做的事,主人真的一概不知!皇上命龙武卫留在昭氏营,非诏不得出,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背皇命、去昭氏营调出龙武卫啊!苗疆意在与宸国联姻,修万世之好,怎会有叛乱之心……”
      郎珅冷笑一声,眼眸深处荡起一片异样的涟漪,“朕这位皇叔……真是能耐得很。”
      ——————
      天牢内,因为苏小少爷的到来,所有狱卒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间牢房。
      “所以,这些天都是你在照顾我?”
      “嗯,是啊。”苏怡正在给郎黎手上的伤口上药,小心翼翼的,时不时地吹一吹,生怕他疼着了。“虽然也不指望王爷记得我的好,但一上来就想要我的命……啧,这不好吧?”
      郎黎靠在墙边,十分老实地由着苏怡给他处理伤口,“……你不该靠我这么近。”
      苏怡不以为然,明朗道:“唔……王爷可能不知道,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听话的孩子。”
      他的自知之明让郎黎不由地轻笑出声,“看得出来,和你哥很像,又是个不让苏老省心的。”
      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经意间露出的微笑,苏怡手上的动作都不禁顿住了。见过他厮杀时的狠戾,见过他失控时的疯狂,见过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脆弱,见过他身陷囹圄也不丢失的孤傲……这样柔和的神情,苏怡还是头一回见。他觉得,永安王或许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甚至还挺和善的。
      没有美人笑起来不好看,更何况是永安王这样千万年都难得一遇的绝色。他一笑,好像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只可惜,这样令人心痴神醉的美好并不持久。
      郎黎轻叹一声,随即便敛去了脸上的暖意,漠然道:“以后别再来了。”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霜雪砸了一脸,苏怡蹙了蹙眉,不开心地撇了撇嘴,“为什么?我……”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郎黎淡声打断他的话,“你我是手足同袍?生死之交?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这么接近我,为什么?”
      这样的永安王就像是一只遍体鳞伤的猛虎,被伤得狠了,痛得厉害了,变得越发凶猛,越发警惕;即使被打倒在地,也要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提防着所有向他走近的人。
      苏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仔细地将郎黎的手包扎完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十岁那年,第一次听哥哥提起你——在他口中,王爷你就好像是九重天外的仙神。我当时很好奇,缠着他带我去见你,但是祖父怎么也不答应。他老人家不想我上战场,他觉得,苏家这一辈有一个不要命的就够了……”苏怡又拿过药酒,借着光亮查看郎黎胳膊上的淤伤。没人能真正体会他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原本十分白皙的胳膊上竟没一块好地儿了。
      “嘶……”苏怡没把握好揉搓的力道,疼得郎黎一声抽气。
      “啊、抱歉,很疼吗?”苏怡忙住了手,轻轻吹了吹气,虽然不知道这样管不管用,但王爷好像不那么疼了。再次下手时,苏怡明显熟练多了,也可能是郎黎习惯了他的力度,没有再表现出痛苦。
      苏怡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之后又过了几年,我的好奇并没有因此消减,哥哥每次回来我都让他给我讲你的事。我爱听,他也爱讲。我那时就想,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你,像哥哥一样,走到你身边……可是,他再也没回来了。有人说,是你害死了他,不是你,他也不会死……”
      “说的没错,是我害了他,所以你也该离我远点儿。”毫无波澜地说出这样的话,真是无情得很。
      苏怡笑了笑,“可我不信。总有人把你说得像恶鬼一样,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
      对苏怡的话似乎有些惊讶,郎黎顿了顿,问道:“那你看到什么了?”
      苏怡笑着凑近郎黎,一双大眼睛在黑暗里也很明亮,“我看到了哥哥口中的天神啊。比起那些乱嚼舌头根子的,还是我哥说得对。”
      郎黎实在有些不理解这小子的想法。按照他说的,他是见过他失控的人,那般疯魔的模样,是个人见了都会避而远之的吧,怎的就他…不怕死地靠近?是真的不怕鬼,还是另有所图……
      “嘶!你做什么?”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向他的心口,郎黎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握住苏怡的手腕,不一般的力道让苏怡疼得叫出了声。
      “啊!别别别……王爷!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的伤……”
      郎黎也觉得自己有些防御过度了,放开手,气息隐隐颤抖着,“别随便碰我。”
      “哎哟……”苏怡揉了揉自己被捏红了的手腕,不仅不介意,还轻松地笑了笑,“王爷这是有些认生?嗯…没事儿,迟早都会熟悉的。”
      听这话,苏怡是打算继续与他相处下去。郎黎微微摇了摇头,“你这人……奇怪得很。”
      “是么?”苏怡轻柔小心地解开郎黎的衣衫,这回郎黎没有再对他动手了。看到那心口上又恶化了的伤口,苏怡不由地皱起眉头。明明前两日还有所好转的,怎么会……这里头的混账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王爷,你忍着点儿,会有些疼。”
      “无妨。”
      苏怡从没见过这么能忍的人。这具身体基本已经算是千疮百孔了,心口上的这块地儿血肉模糊,尽管他用的药粉还算温和,可这种程度的伤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而郎黎只是默默地咬着牙,从始至终没吭过一声,除了在包扎的时候颤动了一下,几乎没再有什么反应。
      “看王爷身上伤痕累累,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不需要怜悯。”
      苏怡被郎黎冰冷疏离的语气震住了,只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想要解释,“不是、我只是……”
      “砰——!”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哟,这不是苏少爷么。”
      进来几个宦官和羽林卫,领头的正是眼下在皇上跟前最得脸的吴寿。前任御前总管福禄被查出与永安王勾结,密谋造反,已被皇上下令处死。
      “吴总管,您这千金之躯怎么跑这儿来了?”苏怡只见过这吴寿几回,却十分地膈应他。他觉得这种恃强怙宠、谄上骄下的小人就像是追腥逐臭的蝇虫,四处乱飞惹人厌烦。
      吴寿背着手走进来,站在门边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哎,不敢当不敢当。倒是苏少爷您,未得皇令私闯天牢,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苏怡虽是梁国公的嫡孙,在朝中却没有什么切实的官职,吴寿这种承蒙圣恩的新贵自然不会太把他放在眼里。
      苏怡冷哼一声,继续给郎黎包扎,只觉得吴寿是听着风来找他麻烦的,全然不屑一顾,“我祖父近日身体不适,本少爷替他老人家来瞧瞧。吴总管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去御前告我的状。”
      “哎哟,瞧您这话说的,咱家哪能告您的状啊。您既是奉梁国公之命,来这儿转转也无可厚非,但这会儿恐怕得请您到别处转去了。”
      苏怡立时双目一冷,锐利如剑,“你什么意思?”
      “皇上有旨——永安王若是醒了,就请移步听雨轩。”
      闻言,郎黎缓缓抬起头。
      苏怡似有些不相信,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的旨?”
      吴寿尖着嗓子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您这话,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啊。怎么着,您还想拦着咱家提人犯不成?也不掂量着自己的斤两!”
      “你!”苏怡到底年轻气盛些,被一个宦官呛声,立马就要起身动手了。
      郎黎即时伸手拽住了他。
      吴寿飞快地躲到几个内侍身后,“干什么干什么!你还想对皇上身边的人动手?大胆!”
      郎黎冷声道:“敢问这位公公,将我一个人犯带进皇宫,所为何事?”
      “咳,皇上说了,王爷您太能耐了,搁在天牢里也不让人省心,还是搁在眼皮底下吧,免得在祭奠太皇太后之前,不小心弄丢了您这个祭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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