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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囚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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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廷天牢,位于皇城北边的头号监牢。
“哟,王爷今日头脑可清醒些了?”
自那日皇城叛乱,郎黎被关进天牢已半月有余。这些日子里,郎黎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刚关进去时,他整整昏睡了三天,第四天浑浑沌沌地醒来,眼前是一片不正常的黑暗——牢房虽阴冷,却也有一扇小窗,为近乎绝望的犯人送些希望的光亮,不会像郎黎眼中的景象,无尽而虚无,仿佛他整个人都已被黑暗吞噬……他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
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稳如泰山的永安王第一次从心底溢出一丝恐惧,失去视觉,各种细小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清晰,漫长的黑暗令他十分不安。
渐渐地,郎黎身体里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猛兽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在看不见、邪恶滋长的环境里,这只猛兽不停地嘶吼、抓狂,时不时地撞击着囚笼,吞食郎黎的血肉……
天牢里每日每夜回响着的都是犯人凄厉的惨叫,阴森的地方霉气混合着血腥气,就是正常人搁里头,不出十天也定会形迹疯癫。
郎黎会发疯,在监牢里横冲直撞,像那晚一样,浑身散发着尖锐得令人畏惧的戾气。他就那样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异瞳,尽管眼睛已经废了,那只好似染了血的妖异瞳眸也依旧灼亮得骇人。有时候,他把自己的头磕破了、胳膊撞断了也不停下,好像一个没有任何感觉的怪物,奋力挣扎着,只想要从黑暗的深渊里逃脱。
多数时候郎黎都没有意识,只是隐约觉得自己经常会在一股颇为熟悉的香味中安静下来……
有人时常来看他,替他洗去血污、包扎伤口,郎黎不知道那是谁,在他清醒之时,始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响,郎黎缓缓地坐起身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已令他痛不欲生。不间断刺激着他的疼痛愈发强烈,很显然,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不支持他再多做些什么了。和之前一样,郎黎的新伤旧伤都被处理过了,缠住眼睛的绷带好像也换过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在这地方真是十分突兀。
即使郎黎靠着石墙没怎么动弹,手上、脚上的铁链也锒铛响个不停——这是狱卒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锁上的,毕竟杀气腾腾的永安王谁也制不住。
“到点吃饭了,王爷的金口再吃不惯咱这儿的饭食也得吃点不是?毕竟皇上还没下旨要您的命呢。”从外头进来几个狱卒。
听着这话,郎黎不由地一顿。皇上?郎珅……将他关在这鬼地方也有些时日了,一点消息、哪怕是审讯惩处的旨意都没有。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颜好,那人明显就是皇帝的人,是皇帝送到永安王身边的人,这回倒是他自投罗网了,竟还用了颜好配制的药……如此,那阴鬼集的主人也就明了……真是有趣,皇上到底是长大了,心思多了……
狱卒见郎黎迟迟没有动作,将盛着饭菜和水的碗又搁得近了点儿,而后语气不善道:“唉,我说王爷您啊,就别端着架子了,都到这儿来了,还装什么呀?都一样,进了这阎罗殿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您昨个儿再风光又如何,谁知道您还有没有明天活啊?”
听着这些刺耳的废话,郎黎全然没有要理会的意思。即使身陷囹圄,他也没有放低一点姿态,毕竟没有削爵的旨,他还是永安王,尽管他其实是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种。
循着声响,郎黎伸了伸手,他想喝些水。
就在郎黎的指尖即将触到碗边时,一阵风在他面前掠过,耳边随即传来碗碎筷落的声响。
天牢里的狱卒也没有什么不同,更为势利罢了。他们看惯了从云霄跌入谷底的贵人,世家贵胄沦为阶下之囚,是这些人百看不厌的戏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人的眼睛往往更加灰暗。昔日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永安王也掉进了这里,像是在观赏着什么新奇的事物,郎黎的牢房外每天都不乏一些无聊的过路看客,只是碍于这个犯人的危险性,没什么人敢轻易靠近。
因为上头也没有任何的指令,所以无人敢随意处置永安王,但这并不意味着郎黎在这儿的日子会好过一些。虽是还挂着王侯之名,却是今时不同往日。
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
也是不巧,这些个踢翻郎黎碗筷、有意滋事的狱卒刚好同郎黎有点过节。
“哈哈哈哈哈哈!想吃吗?啊?想吃就得按照这儿的规矩来!”狱卒们嚣张的笑声在沉闷的牢房里回响着,“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不然,就饿到死吧!”
“快跪啊!还当自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永安王哪?还以为能随随便便地就将人打个半死、贬进天牢?下辈子吧!”
“真是老天有眼,让这位主儿落到咱们兄弟手里了……”
这四人原是京都城门的守将,却因玩忽职守被刚从边关回来的永安王逮了个正着。永安王三军是出了名的纪律严明,遇到这种事自然不会轻放了的,于是一声令下,几人便都被狠打了板子罚去天牢做苦役了。闷在天牢自然比不上外头,不说俸禄,差事也是又脏又累,动辄还要被上头的管事鞭打责骂。他们就觉得,这一切都是拜永安王所赐。总有些人,活得不如意,还从来看不到自己的过错,他们的宣泄就是把所有错误都理所应当地怪在别人头上。
前几天郎黎疯得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他们不敢也觉得不值得去招惹。这会儿是听说郎黎清醒了,才气势汹汹地找来了。
郎黎被铁链套住的手腕动了动,异常平静道:“你们这样,是断定我出不去了?”
像是听了什么可笑的事,几个狱卒笑得前仰后合,“哎哟,瞧瞧,咱们永安王爷都被关傻了,还想着出去呢!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吗?”
郎黎抬了抬头,洗耳恭听。
一个狱卒有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挟持天子,领兵叛乱,谋害太皇太后,大逆不道!王爷自己说说,哪条能让你活着离开这儿啊?”
郎黎心头一紧,眉心一蹙,朝堂上那帮“肱股之臣”给他拟的罪状肯定不止这些,他不在乎多少罪名扣在头上,他在乎的是郎珅怎么看。
郎黎面上依旧淡然,“若想要我死,费这些事做什么?”他摊了摊手,露出掌心新包扎的布带。
关进天牢等死之人是用不着这些的,就算是要留着他审点东西出来,也没必要在意这种小伤,一口汤药吊着一口气就够了。如今这般,很明显是有人不想他死,要他好好活着。郎黎不是天真的孩子,但现在,他心里天真地想着的,只有那一个人……
“是啊,谁知道那位大人想图点什么呢?毕竟王爷为祸朝廷多年,早就富可敌国了吧,这会儿给您点恩惠,就是捞个冰山一角也值了啊!”
“哎!还说不准是瞧上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美色了呢,哈哈哈哈……哎呀,也真是少见,一个男人竟能生得这么细皮嫩肉,跟女人似的……”
郎黎的美貌确实是万万年难遇的天赐至宝,绝色风流,美名早已传遍天南地北、八方列国。这么多年,郎黎也习惯了到哪儿都被人追捧、被人品头论足——但他不喜欢。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他的脸而轻视他;朝堂上,那些大臣总觉得他就是用这张脸惑乱君心的;还有更可笑的,京城里的一些纨绔像是把他当作了风尘花魁,痴恋、觊觎……真是恶心透了。
这几人在这时拿他的相貌说事,无非就是想羞辱于他。
“不过王爷您放心,虽说那位大人也是惹不起的主,但咱们哥几个可都记着王爷的教诲呢——吃着朝廷的饭,就得为朝廷办事。有人对您好咱拦不住,也不敢拦,但卑职们一定会恪尽职守的。您也知道这天牢的规矩,谁进了这儿不得掉点皮肉、断点筋骨啊。”
“啧,就是可惜了这么个绝世美人……缺胳膊断腿是免不了啰~”
郎黎从小就进了军营,四处征战,什么绝境没经历过,区区几个狱卒,还吓不到他。“呵,很久没碰着胆子大的了。”
“哟,还这么狂妄。怎么着,这会儿是还有当今圣上宠着吗?哈哈哈,我的王爷啊,您独揽大权这么多年,欺君罔上,残害忠良,如今又害死太皇太后,皇上可是恨毒了你啊。要不是您这儿还有没松口的,估摸着皇上早就下旨判个车裂凌迟了!”
闻言,一直沉静的郎黎倏地一动,撑着地面的手下意识攥紧冰冷的铁链,“你这话什么意思?”没松口的?恨毒了……郎珅这是认定他有罪?认定他有反心,认定他意在谋国?他怎么会害死老太后,就是为了郎珅,他也不会!
终于在永安王脸上瞧出些不一样的神情,几个狱卒颇为满意,“什么意思?是卑职说得不够清楚吗?您说,要是没有皇上的意思,谁敢定你永安王的罪啊?唉,只可惜卑职们人微言轻,无法替皇上分忧,这不,只能在这地儿使使力,好生招待招待王爷。”
“啊……!”没给郎黎想下去的机会,他搁在地上还受着伤的手突然被人狠狠地踩住,重重蹍压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这么好看的手踩起来也不错啊!哈哈,卑职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只要王爷肯跪下磕头认错,咱们兄弟就让你好过点,怎么样?”
郎黎疼得说不出话,好像手上的一处剧痛牵扯了全身的伤痛。
“哦——对,让高高在上的永安王下跪确实不容易,还得再努力啊!”说着,另一个狱卒抬脚踩上郎黎的心口。郎黎的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墙壁上,猛地呛出一口气。原先被匕首刺入又中了一箭的伤口瞬间裂开,流血不止。
郎黎浑身颤抖着,痛苦地仰起头。
“……放开我……我、给你们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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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苏怡吓得一怔,匆忙停住的脚步险些没站稳。
苏狄从凉亭中走出,冷冷地望着想要偷跑出去的孙儿,“着急忙慌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额……”苏怡眼神飘忽,却还是装模作样、规规矩矩地站好了,“不上哪儿去。这不是好久没回京城了,想和几个朋友出去逛逛、吃个酒什么的……”真是点背,明明都躲过层层看守走到这儿了,竟直接撞上老爷子了。不是说入宫了不在家么……
“是么,吃酒……”苏狄点点头,板着脸走近了几步,“什么时候天牢也成了你吃酒的地方了!”
苏怡吓得连连后退,眼见着穿帮了还想不出招儿,只得先装傻充愣应付着,“没……没有,不是……孙儿去天牢做什么啊,那鬼地方……”
“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怡又是一惊,直接被老爷子吼得站直了身子,大眼睛左闪右躲的,不敢看苏狄一眼。
苏狄横眉瞪目,本就是不怒自威的人,这下一生气,那吓人的气场更强大了。
“怎么,翅膀硬了,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我老了,管不住你了是吧?呵,去吃酒——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天牢里的那位!你倒好,上赶着过去……是觉得我苏家太清闲,非要整点事出来?”
苏怡一声不吭,大气也不敢出。
“混账东西……”苏狄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抽这小兔崽子一顿,“我早跟你说过,那不是你能靠近的人,你还敢……”
不知是瞧见了什么,正在挨骂的苏怡眼睛一亮,灵机一动,突然大叫一声:“祖母!”
闻言,苏狄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果真看见了自家夫人正朝这边走来。苏老随即敛去了身上的凛厉之气,脸上虽还有怒气未消,却明显柔和了不少。
就在这时,苏怡抓准时机,撒腿就跑。
苏狄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不过一眨眼,小孙子就跑没影儿了,“臭小子……给我回来!”
苏老夫人走近,看着苏狄难看的脸色,轻轻笑了笑,“怎么了这是,又跟怡儿生气了?刚好我做了些羹汤,吃一些消消火吧。”
“唉!”苏狄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这混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等他回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瞧着他不顺心的样子,苏老夫人娴熟地抚了抚他的背,劝解道:“好了,孩子大了,咱们也管不了了。所幸怡儿是个好孩子,不会胡闹闯祸,就随他去吧。”
“夫人!”苏狄无奈地合目摇了摇头,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是我非要绑住他,是……你可知他要去哪儿?可知他要去见谁?我是怕再失去一个孩子啊……”
苏怡从府里逃出来后心情大好,全然不管回去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等着他,他现在只想去找一个人。按照颜好的说法,用了这么多天的安神香,那人该恢复神智了。
这么想着,苏怡愈发迫不及待了,立即寻来事先备好的马,快马加鞭地朝天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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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苏少爷又来了啊!”
这些天,因为苏怡常常光顾,天牢的守卫都熟得跟亲兄弟似的了。
“对啊,来了。”苏怡也是随和的人,完全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跳下马,直接给守卫们丢了一袋银子,“请弟兄们喝茶!”
“哎哟,谢苏少爷赏!”
本来这天牢重地也轮不到苏怡进进出出,还是多亏了梁国公的行查令牌。因牵扯皇亲,事态严重,叛乱平息之后,皇上立即派了丞相袁仲、太师习鲁阳、梁国公苏狄和刑部尚书陈旭深入探查。其中,梁国公虽身居高位,手上的实权却不如其他几人,且苏老已年迈,几次推脱下来,也就是空持了个行查令牌。
但这倒方便了苏怡,有了令牌,他就可以随意出入天牢了。尽管苏老发现后及时没收了回去,也没能阻止了苏怡,就靠着平时对狱卒的贿赂,没什么大官在的时候,基本没人会去拦苏小少爷。
“哎苏少爷,怎么回事儿啊?昨个儿国公大人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说您来了一律不让进。”
苏怡刚要进去的脚步一顿,心虚了一下,而后笑眯眯地转向说话的守卫,“怎么,还要少爷我加点钱吗?”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
苏怡冷笑一声,摸了摸身上,就腰上的玉佩值点钱了,“最近我着了点风寒,老爷子是担心过头了,不许我乱跑,没大事儿。嘴都严实点儿,少不了你们的。”
“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保管照做。”
苏怡片刻不停留,轻车熟路地走向最里头的牢房。
“啊啊啊啊!!!来人!!!快……!”
苏怡刚走到一半,就听见他要去往的方向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求救声。苏怡顿时心头一紧,连带着呼吸一窒,立马抬腿往里头跑。明明那里关着的只是个素昧平生的囚犯,最多就算有个一面之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永安王……!”
苏怡飞快地冲到牢房外,不由地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了——被条条铁链锁住的人浑身血污,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连眼睛上缠的布带都被染红了一半。地上一片狼藉,碗的碎片,饭菜的残渣,全都浸在了血泊中。四个狱卒,倒下的三个已经死透了,全都是被割断了喉管,一击毙命。这手法真是利落极了。还有一个被按在地上,一只十分好看却沾满了血的手正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
牢房的门没关,苏怡却呆在了原地,就这么瞪着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宛如厉鬼的美人。
后赶来的狱卒们也傻眼了,都以为是永安王又犯了病,谁都不敢过去。
“咔!”格外清脆的骨头断裂声,苏怡都不禁心里怵了一下。
没有必要去确认手里的人是死是活,郎黎缓缓地移开手,仰面长出一口气,而后虚弱地瘫坐在墙角。本不能活动的身子严重透支,所有的痛苦好像在停下的一瞬间都聚集起来了一般,随着沉重的喘息,一次一次地炸开。极力忍耐的郎黎只能靠着墙壁,后背被冻得僵硬也无力再动弹一下。
苏怡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眨了眨眼,不顾身旁狱卒的阻拦,小心翼翼地朝郎黎走近。
“谁?”郎黎突然开口,冷漠的声音里难掩警惕与阴鸷的杀气。
苏怡下意识地顿住,“额……王爷你没事吧?”
郎黎没有说话。
借着小窗透进来的光,苏怡看见郎黎心口处正在不停地流着血,没有多想,他伸过手去想要察看一下郎黎的伤势。
谁知就在下一刻,苏怡一个不稳,就这么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给拽了过去。锁住郎黎的链子是有一定长度的,能供他平时稍作活动。而此时,苏怡的脖颈就被这链子牢牢地缠住了。
“苏少爷?!!”
“王爷!”苏怡惊呼出声,颈间毫不留情收紧的冷铁让他一下子慌了起来,“冷静点——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郎黎仅用手上的一条链子便钳制住了苏怡,这样的情况下,苏怡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郎黎也感觉到这人并没有要挣扎的意思,暗暗使力的手便松了松。
“苏少爷?哪家的?”郎黎沉着声问道。
苏怡不自然地僵住了,因为贴得近,郎黎温热的气息似有似无地擦着脸庞而过。心大的苏少爷竟一时忘了自己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耳根子红了起来,心里也痒痒的,平白溢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梁、梁国公,苏家。”
苏怡察觉到身后的人在话音落下后便没了动静,连气息都轻了些。
“苏钧……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