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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反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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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一会儿见着人可别说错话了。”
“血雨将军放心,此事本就与咱们龙武卫无关,有人心怀不轨,咱们就顺水推舟。”
“说得对,算计到这儿来,就不能让他好过了。”血雨望向远处的京都中央,那火光若隐若现的宫阙城墙,暗暗地攥紧了拳头,眉心不禁拧成了死结,双目沉重地合上。在他心里头还能维持片刻宁静的一寸地方,虔诚地向叫不出名儿的神仙祈愿,“过了今夜……只要过了今夜,天亮之前,主子无恙,那便无恙了。”
血雨忽感肩头一重,抬眼看向拍了拍他肩膀的狄虎。到底是龙武卫最没心没肺的主儿,这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您就放一百个心,咱王爷是什么人啊,准没事儿。”
一向沉默寡言的姜永昌也附和道:“是啊,一会儿跟皇上说清楚事儿,立马赶过去,估摸着都用不着我们。”
血雨轻叹一声,这两人都不知道,令他担心的其实并不是主子在宫里头对抗太皇太后会出什么差池,他担心的是主子这回会过不了皇上这一关。如今的皇上,大不一样了……
“……但愿如此吧。”
狄虎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将军,王爷不是让你将皇上看在别处的吗?”
“额……那个……”血雨一时语塞,毕竟这是能让主子将他大卸八块的过错。大概是还不愿去面对之后的惩罚,血雨转移话题道,“哎不是、你们怎么知道的?”
“哦,之前王爷派来的影卫兄弟说的……”
正说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他们几个走来,而中间领头的,正是拎着一张黑铁面具的皇帝。
“参见皇上!”
几人忙跪下行礼,未在近处瞻仰过圣容的狄虎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俊俏的人物……
即使是在黑夜飞雪中也能看出,年轻的君王沉着脸,半睁着一双熠熠生辉的星目,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快步而来。随着他年纪渐长,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愈发得凌冽,霸者之态,一举一动间皆是君临天下的气势。也如他们曾在军中玩笑过的一般,这少年皇帝身上,越来越能瞧出永安王的影子了。
刚一对上皇上的视线,狄虎立马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突然,血雨没有防备,领口被一把抓住,就这么被拖拽到一旁。
“说,虎符呢?”郎珅冷声道。
血雨不由地一愣,他自然知道皇上一进京就前往王府的目的,乱党横行,天刑虎符被无数双贪婪的眼睛觊觎着呢,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皇上竟不放心主子手上的物件儿了。
血雨随即回神,将早已在心里草拟好的说辞拿出来快速咀嚼了一遍,面色沉静,低声道:“虎符一直都是主子收着,从未有过疏漏。可近日王府却进了贼。奉命待在昭氏营的龙武卫就在不久前接到了虎符调令,说是主子急召五千精兵入宫平叛。若不是狄虎瞧着那传令的人可疑,硬是扣了下来,这会儿龙武卫举兵进宫,主子就是欺君、藐视君王,与叛党无异。”
真若那般,郎黎即使是平定叛乱的最大功臣,也要被那些奉天承运、谨遵祖宗规矩的老臣给生吞活剥了。
郎珅剑眉立时紧蹙,“……夜王?”永安王府固若金汤,真要是遭了贼,必定是进得了王府大门的。近日,不正有个得了永安王允许赖在王府里的藩王么。
血雨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不知道,单听口音,不是宸国人。从他身上搜出的弯刀来看,或是苗疆,或是西域。”
该装傻的时候自然不能将显而易见的事实说得清楚。主子可是吩咐了龙武卫,皇上怎么怀疑,跟永安王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可不能多嘴多舌。
郎珅微微眯起眼睛,有意无意地将一抹格外闪耀的光芒敛入眼底。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妖,胆子可真不小……
血雨立即示意不远处还半跪在地的狄虎将事先备好的东西呈上来,“皇上,这是那小子拿来调兵的虎符。”
郎珅看了他一眼,随手接过,目光触及那许久未见的玄铁虎符,指尖微动,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手心里的虎符翻转了几下。也不知道是为何,郎珅倏地一把攥紧。
近旁的血雨和狄虎也随着这一动作呼吸一窒,好像皇上此刻攥着的是他们的心一样。
好一会儿,郎珅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血雨,轻笑一声,“果然,是你们王爷干的事儿。”
血雨心下一怵,下意识地低下头,心里反复琢磨着这话的意思。
皇上说得淡然,嘴角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这和善可亲的模样,倒让血雨想起那个昔日在王府后院与主子品茗对弈的小儿郎,赢了一步开心得与他们炫耀,错了一招能记主子一天的仇……昔年旧影与眼前人重叠,并无什么变化,倒是成熟了,愈发得英气逼人了;那一双格外好看的星目还是一样的明丽璀璨,只是如今,深不见底了。
“请皇上恕罪,小人路上耽搁,来迟了。”
闻声,血雨惊愕回头,这个声音是……
一股馥郁的香风袭来,竟在这冰天雪地中平白生出些许暖意。一道红色的影子飘然而过,样貌美艳的人果然是血雨认得的模样——颜好?!
颜好依着规矩行了礼,从始至终都没瞧过血雨他们一眼。
郎珅随意一摆手,示意颜好免礼,“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颜好回道:“回皇上,颜好本来是奉命入宫的,但半道上遇着个老头儿,说是宫中御医,有急事求见皇上。其实也不是颜好管闲事,是那老头儿说——事关永安王。”
郎珅平淡如水的脸色突起波澜,虽然转瞬即逝,却也尽被颜好看在眼里。
“什么御医,带来。”
颜好朝不远处望了望,随即便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医。瞧着身子骨也不好,远远地就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过来,高声哭喊,没一个人听不见的,“皇上!皇上!宫里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天色毕竟是暗了些,即使借着点火光,低着头的老御医也教郎珅看不清模样,只觉得面生,不像近前伺候的。
郎珅皱了皱眉,十分嫌弃这人聒噪,“慌什么,有话就说。”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薨了!”
像是有个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而降,一下子砸下来,砸得郎珅头脑发懵,“你……你说什么?”
“是永安王!微臣亲眼所见,是永安王毒害了太皇太后!!!”
这就是五雷轰顶。郎珅忽然脚下不稳,冷不防地踉跄了一下。他睁大眼睛,方才一直沉静的瞳眸里瞬间天翻地覆,滔天的动荡立时掩没了一双星目的光彩。
“这不可能!”血雨很快便从震惊中出来,“皇上,不可能是主子!绝不可能!为了你主子也不会……”
看似吓破了胆的老头儿不客气地打断血雨高喊道:“怎么不会!永安王像是得了疯病一般,杀人不眨眼,宫里死掉的人都堆成山了!微臣拼死逃出宫来,还请皇上可怜!”
“你这老东西一簧两舌!王爷真要大开杀戒,满宫要还能有一个喘气儿的就是见鬼了!还能让你跑出来……”
姜永昌忙拽过快口直言的狄虎,这楞头儿胡说什么呢。
郎珅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老御医一眼,颤抖着声音,吩咐道:“来人!把他给朕看管起来,不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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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深夜似乎格外难熬些,风雪交加,广无边际的皇城银装素裹。屋顶上、栏杆上俱是厚厚的一层白雪,只有皇宫地面,本该被覆上天降的地毯,却尽被尸身、鲜血染污。
“臭小子不要命了!这时候也敢往上冲!”
苏怡被祖父不情愿地拽回来,眼睛依旧离不开那个已经浑身是血的美人。这自然不是他的血,是他脚底下的尸山,是以他为中心、倒在血泊中占了大半殿外广场的军士的。
苏怡深喘几口气,略做歇息,方才与永安王近身打斗耗费太多体力了,“您放心,孙儿命大着呢,这不躲过了。”
看着苏怡身上深深浅浅的刀痕,脸上那一处最是触目,苏狄眉头深锁,望向不远处如何也停不下杀戮的永安王,“这是真的疯了……”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俘虏的银甲军被杀也就罢了,连咱们的人都折损了这么多。”苏怡平定了些,按着肩膀,自己将方才不小心被永安王卸下的胳膊接了回去。
苏狄长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取弓箭来!”
“……祖父!”苏怡察觉不妙,惊呼出声。
“放心,只会伤得重些。”说话间,苏狄已经举弓搭箭,对准了人群中的永安王,“毕竟永安王爷出事,皇上也不会放过我们。”
话音刚落,一支羽箭破风飞出,正在厮杀的郎黎猛然半跪下来,他的左腿被射中,一时没了力气。眼看着近前的几名士兵挥剑而下,苏怡不由地替郎黎捏了把冷汗。然而,很明显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下一刻,郎黎就着半跪的姿势力斩上前的军士!
毫不犹豫,郎黎咬牙拔出腿上没入皮肉的箭,而后倏地抬起头,赤红的瞳眸死死地盯着攻击他的苏狄。凶狠的戾气掺杂着血腥气,从眼眶里肆虐而出。像是被重伤的猛虎,即将抓住招惹他的猎物,恶狠狠地撕个粉碎。
果不其然,在苏狄搭上下一支箭时,郎黎已经转向了他。
“嗖——!”
这一箭正中郎黎心口,该是满弓之力,令中箭的郎黎不禁一个踉跄。
“王爷!”腥风和明生等人立马就要冲过去。
苏狄和苏怡皆是一惊,苏狄的箭还搭在弦上,这直奔永安王要害的一箭是谁射的?!
“皇上有令——放下武器者,免死!!!”
“皇上?!”腥风赶忙回头,见拿着一张弓高坐马上的皇上冷着脸,杀气腾腾地走来。毋庸置疑,这么好的准头,必是得了王爷真传的皇上无疑。
郎黎再次拔下羽箭,只是这回,他的行动迟缓了不少——皇上在箭头上抹了东西。
“皇叔……”郎珅望向散着头发、浑身血污的郎黎,简直如妖魔一般。他曾经最爱这人绝美无比的容颜,可现在,他讨厌看到这张沾上血的脸。他心疼,却从眼底溢出尖锐的恨意。
郎黎也看着他,这是他最疼爱的小侄儿,只是现在,他认不得了。
在场的永安王亲卫都慌了神,下意识地便想飞奔过去护住自家王爷。可一道红影更快。颜好飞身逼近,在郎黎动手砍断他脖子之前,利落地朝郎黎脸上撒了一把香粉。
郎黎下意识地捂住双眼,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当危险致命的永安王看不见了,颜好十分容易地绕到了他身后,“王爷乖,马上就不疼了。”颜好边温言哄着边用一方绢帕捂住了郎黎的口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郎黎便脱力地倒在了颜好的怀里……
一场战乱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