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王权》彼岸牵手

68、身世②

　　“大人！攻不进内院！”
　　“嗯？！一群废物！给老子砸！这么多人还攻不下一个内宅，要你们何用！”
　　该是夜深人静、偶有犬吠之时，换做平日早已点上夜灯合府安寝的永安王府，此刻里里外外都被不计其数的银甲军围得水泄不通。军士手持火把，熊熊火焰连成大片火海，将无数亭台楼阁、高堂广厦悉数淹没其中。
　　领头的是郡南侯次子公良禄，他们此行不为别的，只为那一枚小小的虎符——可号令天下兵马的天刑虎符。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宫里……宫里失手了！”
　　“什么？！失……失手了？”听着探子的汇报，公良禄惊得险些跌下马来，“他永安王没死？也没被捉？！这、这都没成？！”
　　打探的小军士用力点点头，“没…没有，永安王活捉了金大人和一众参与叛乱、没逃出皇城的大人们，连郎洵大人都被……被砍了双腿，吊在仙华殿正门上……”说到这儿，小军士自己都忍不住哆嗦起来，想来是亲眼所见，记忆犹新。
　　“完了……完了……”公良禄顿时脸色煞白，手脚冰凉，冷汗涔涔。真真是谈虎色变，于公良禄而言，那个生得天人模样的王爷，可比什么猛虎害兽可怕多了。“这下真的完了……等他料理了宫里头的，就该到我们了……那人心狠手辣，必定一个都不会放过的！怎么办……啊！太皇太后呢？我问你太皇太后呢！”
　　“太皇太后……身中剧毒，生死不明，听金大人说…该是永安王所为。”
　　闻言，公良禄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彻底瘫了下来。
　　望着没了主张又失了希望的将领，最慌乱的还是他手下的那些个兵。战在即，将乱，群龙无首，乃是兵家大忌。
　　“大人！千万不能乱！”公良禄身旁的家将胡为劝道，“您忘了此番兴兵的目的了？天刑虎符，天刑虎符啊！有了那样物件儿，就是皇上也奈何不了您啊！天刑可号令天下之军，届时昭氏营、西郊大营、宫中羽林卫，甚至永安王麾下三军都得听从大人您的调遣。有敢违者，大可先斩后奏！”
　　“……对……对啊！
　　到底是对他了如指掌的家臣，一番言语立即激起了主将的斗志。是滔天的权利诱惑，或是逼不得已的自保之策，总之成功令公良禄重新燃起了对天刑虎符的执着。
　　公良禄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大有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意思，这个近乎绝望的赌徒，将他所有的赌本都押在了天刑虎符上，“还有时间……他郎黎有再大的神通终究也分身乏术，最少半个时辰，快……快给我砸开！找虎符、找虎符！快……”
　　“找虎符？公良大人要找什么虎符啊？”
　　一个苍老却格外低沉有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宛如一柄铸造多年却仍能削铁如泥的锋利重剑破风斩来，令本就惴惴不安的公良禄避无可避。
　　公良禄慌忙回头，只见一身戎装的梁国公手持重戟高坐黑马之上，本该是老态龙钟的年纪，人也白发斑驳，面上尽是岁月划过的沧桑，却生龙活虎的无异于舞刀弄剑的青壮，一样上马便能拼杀敌寇、安邦定国。
　　“苏……苏老？！”
　　苏狄一挥血淋淋的重戟，身后忽然涌进大批身着黑甲的军士。看着便是刚清剿完外头的人，皆携着一身的血腥气。
　　一个俊俏的小将驱马上前，手持红缨玄铁枪，不紧不慢地来到苏狄身旁。生得真是好一副剑眉星目，超群拔尘，黑天飞雪的也掩不住那般俊逸风流。
　　“哟，我说敢围永安王府的是什么悍勇人物呢，原来，也不过是个猥琐鼠辈。”
　　“你……！”被如此辱骂，公良禄气得恨不得生剜了这小子，无奈不威自怒的梁国公就横在那儿，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怡儿，别多废话。”苏狄将手中武器随意丢给身旁的军士，仿佛这场战争已然结束，完全不需要他亲自出马了一般。
　　这出挑的小将不是别人，正是苏老的嫡孙——少将军苏怡。
　　苏怡轻笑，望着公良禄的目光中尽是不加掩饰的鄙夷，“是，祖父。”
　　这时，又从黑甲军之中走出一人。这个人一身轻便黑袍，未着寸甲，手里也只握着鞭绳，连佩剑都没有，只是驱马停在那处，便让公良禄吓得跌下马来，哆哆嗦嗦的颤抖不止。
　　一个银甲军突然出声道：“鬼面……鬼面……是、永安王！”
　　来人正戴着永安王平日杀敌所戴的玄铁鬼面。
　　“不可能……不可能啊……他应该还在宫里啊……”公良禄眼下只能靠手底下的人扶住。
　　苏怡立即恭恭敬敬地颔首行礼。
　　那人沉声道：“苏老，就劳烦您了。”
　　苏狄拱手，掷地有声，“老夫必将万死不辞。”语罢，苏狄立即调转马头，领着一半人马径直离去。
　　“好了，别看了。”苏老离开后，苏怡随即枪指公良禄，“你该应付的是本将军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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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开门！”
　　郡南侯家到底不是正经能打仗的，这些个买来的军队，与训练有素、骁勇善战的正规军相比，完全就是乌合之众。也怪这帮人太过急功近利，恨不能马上就将郎黎一党连根拔除，仗着人多势众便想也不想地放些半成品出来。梁国公家的小将军更是勇猛得很，打这些散沙一般的蜂营蚁队，犹如砍瓜切菜。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苏怡已经率人攻进了内院。
　　最隐蔽的内宅乃是永安王起居之处，此时正大门紧闭，不漏一丝缝隙。
　　苏怡派人过去叫门，却得不到一点儿回应。无奈之下打算撞门，却被戴着鬼面的人伸手拦住。
　　只见他跳下马，走至门前，一字一句道：“刘叔，是朕。”
　　话音落地，里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
　　“我的老天！”
　　门内突然钻出一个庞然大物，惊得苏怡失声叫了出来。难怪那么多人也攻不下内宅呢，有这么个大怪物抵着门，再翻一番也不一定撞得开。
　　擎天两条如树干般粗壮的胳膊上伤痕累累，身上刀痕遍布，肩前肩后还扎着十几支羽箭，想来是为了阻止攀爬高墙的敌军，用血肉之躯生生挡下的。
　　走进内院，见地上躺着的都是闯进来的银甲军。外头贼寇被擒，里头为数不多的府兵终于能喘口气歇会儿，立即瘫下了大半。苏怡不禁感叹，这永安王府的府兵都如此精悍勇武，他倒是更好奇那位名声在外的王爷了。
　　“皇上？皇上！”王府老管家忙出来行礼，“您可见到王爷了？王爷他……”
　　玄铁鬼面下的正是当今圣上。
　　郎珅揭了面具，扶了扶老管家，“他还在宫里……不会有事儿的。”
　　老管家见皇上面色沉重，忧心实在难以搁下，但连皇上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且放一放心罢，毕竟是王爷从小看到大的皇上，是绝不会让王爷出事的……
　　“刘叔，天刑虎符呢？”
　　老管家一愣，犹犹豫豫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虎符……该是、还在书房……”
　　郎珅一言不发，径直向郎黎的书房走去。老管家意识到不对劲，一时却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只得一块儿跟过去。
　　“砰！”郎珅猛地推开书房的门，走至书柜前，轻车熟路地在书堆里找到暗格，从里头掏出一个小匣子。正巧老管家赶到，惊愕地看着郎珅手中本该好好搁着天刑虎符的木匣子——空空如也！
　　“这……”
　　郎珅垂着星目，握着匣子的手攥得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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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仙华殿。
　　温暖如春的西偏殿中，永安王与当朝太皇太后无声地对峙着，两人之间的气氛简直胜似殿外严冬。
　　“……十九，你还是那个、卑微小心的十九吗？”
　　郎黎坐在原处，轻合双目似是在闭目养神，淡然道：“自然不是。那个对太皇太后唯命是从、连太监宫女都能随意苛待的小十九，早就死在千灵观了。”
　　“呵……”老太后仍旧虚弱得动弹不得，虽是躺在榻上，嘴上却还是健朗得很，“是哀家错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着你这祸害！呵呵呵……你知道当初你为何能出了冷宫来到哀家身边吗？”
　　闻言，郎黎立即睁开一双血色未褪的妖冶异瞳。
　　“洗耳恭听，请太皇太后直言。”
　　老太后冷笑道：“因为皇帝。”
　　郎黎倏地没了动作，仿佛周身的空气都忽然凝结了一般。
　　“当年千灵观大巫师挑选皇子入观侍奉巫神，挑的是皇帝……哀家自是知道修行不易，甚至苦不堪言，哀家、心疼……让他去，不如让你这个天生煞星去！留着你，不过就是为着顶替皇帝……咳咳……巫师？那都是笑话！不过几句话的事儿……”
　　郎黎深吸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已然颤抖得不成样子了，“呵，也对，金尊玉贵的小皇子怎适合去那种地方……那为何不一开始就了结了我？”
　　老太后嗤笑，“了结？为何？你那个狐媚下贱的母亲害哀家吃了多少苦头！死了就完了？哀家……哀家要她死后都不得安宁！哀家要她在阴曹地府里看着！看着她拿命换来的儿子，是怎么在哀家手里受尽折磨、凄惨而死！咳咳！咳……”
　　即使隔着层层幔纱，隔着这么些距离，老太后那张充斥着愤怒与恶毒的脸也仿佛近在眼前。
　　“我那差不多没见过面的母妃，究竟是如何得罪了太皇太后，竟也要祸及后世？”
　　“呵、哈哈哈哈哈……”老太后突然大笑起来，大有癫狂之态，笑着笑着，许是中毒后身子不堪重负，立马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如何得罪？她、害了哀家两个孩儿！一个胎死腹中，一个……还未得见天日！那是哀家一生的痛！夺夫，夺宠，什么荣华高位，哀家都可以舍弃！只我的孩儿……那个妖孽，那个贱婢！心思歹毒至极！哀家折磨你又算什么？哀家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恨不能让那个贱人……活着尝尝丧子之痛！”
　　郎黎没有做声，一滴温热的水珠从眼眶里溢出，悄然滑过面颊。
　　这么多年，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明里暗里的，他找了许多前朝的旧人，服侍母妃的、服侍老太后的……是各执一词不假，但郎黎始终不能相信自己生母会造下如此业障。听以前的老嬷嬷说，琳妃娘娘乃是最和善的主儿，对待他们下人啊，真真是好，不打不骂，贴身的更是当亲人一般待……郎黎看着母妃留下来的字画，多是寄情山水、苦于困顿宫墙的，一个只知道争宠的宫妇，是如何会写下“不愿金玉满堂富满屋，但求心上净土静如初”？
　　自琳妃进宫，便是专宠，祖皇帝像是着了魔一般地日日留在凤鸣宫。后宫朝堂，明枪暗箭，什么也动摇不了祖皇帝的心思，可真是痴心得很了。但郎黎却发现，母妃原先是许了人的，那个人才是母妃放在心上的人。被迫入宫后，琳妃对后宫诸人皆是冷冷的，即使是祖皇帝，也是不屑一顾，可以说是心灰意冷了。这样一个女人，会为了名分宠爱，如此丧尽天良吗？
　　前朝余怨，不得而知。
　　“本以为把你扔进冷宫自生自灭也就罢了，谁知……你竟然还活着！那日，哀家在冷宫外看见你，当即就想掐死你！咳咳……咳！但是、那样就太便宜你了，太便宜那个贱人了！哀家费尽心思，把你……把你送进千灵观，可那帮废物竟也没能折磨死你……真是贱种、命硬……你这个凶煞妖孽竟然杀了三百号人逃出来了？咳咳……是先帝，是他权欲熏心，听信钦天监之言，偏信你是什么、护国神将，硬是留着送去了军营……倒是让你如鱼得水了！哀家这些年陆续派去的，竟没一个能杀了你！废物……都是废物！”
　　字字句句，恨之入骨。
　　郎黎轻叹一声，沉声道：“这么听来，我也不敢相信我还活着。我倒真想问一问太皇太后，当年之事，您可真有仔细地查过？不是嫉恨蒙了心，悉数怪在我母妃头上？”
　　“咳……咳！哀家嫉恨？”
　　当然嫉恨，太皇太后若不是对祖皇帝用情至深，当年也不会为着祖皇帝的颜面与威严，屡次屈尊跪于凤鸣宫前苦苦哀求了。深爱的丈夫就那样被迷了心，换了谁都不能不恨。
　　郎黎继续道：“三朝以来，在外皆是称赞太皇太后贤德，为着郎氏皇族费尽心血。您一心护着郎氏血脉，即使是曾害过您母族的明贵妃，她留下的两个皇子您也一样好好待着，唯独对我……”
　　“呸！”老太后忽然情绪更加激动起来，靠着那副身躯，竟也想撑着坐起来，“别恶心哀家了！你，只是个下贱到骨子里的野种！琳妃……偷情外男，这才有了你这个杂种！看看你的眼睛，郎氏……怎会生出你这么个妖邪！”
　　郎黎一双美目骤然瞪大，手里的茶盏应声而碎，“我是野种？您一句话，就断定了我的身世？”
　　“哀家一句话？哈哈哈哈……”老太后笑得颇为得意，“去……去龙兴殿，正殿牌匾后……先帝、皇帝，都给你这个野种留下了旨意……”
　　郎黎呼吸愈发沉重起来，他握紧拳头，终是没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腥风！腥风！！！”
　　腥风一惊，立即从外头跑进来，“王、王爷？”
　　“去龙兴殿，去把正殿牌匾后的…圣旨，给我找来。”
　　“是，王爷。”
　　不知是不是一时间气血上涌，郎黎顿觉头痛欲裂，左目灼热得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郎黎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身后的坐榻上。他捂住额头，可钻心的痛却无法抑制，五指屈起，恨不得扎进头颅将那份作恶的疼痛拽出来。
　　老太后断断续续的笑声仍未停止，她似是感知到郎黎几近崩溃的内心，简直喜不自胜了。
　　“呵，说来可笑……你有今天，靠的是两代皇帝恩典。先帝看中你的才能，为打天下而留用……你，感恩，尽心尽责，甚至没动过异心……可是啊，先帝却是想鸟尽弓藏的！为着他当年亲自交于你的天刑虎符，可不止一次动过杀心啊……哈哈哈……”
　　郎黎因为疼痛而混沌的脑袋里逐渐浮现出先帝临终时的模样……他是有恨，但先帝终是救他性命之人，他虽顽劣，却到底念着这份手足之情浴血奋战，多少次在鬼门关徘徊，皆是毫无怨言。可他为着这份恩出生入死，先帝却还想亲手除掉他，连善终的余地都不愿留给他……因为权势滔天？难道不是先帝一手将他推上这个位置的吗？
　　老太后颤巍巍地半支起身子，说得正是起劲，“为着一个天象，把幼弟送去火坑又算得了什么？咳……皇家，只有权利。你以为皇帝、珅儿对你有情吗？”
　　郎黎顿时僵住，两眼呆滞地睁着。
　　“或许，他是真迷上你这张脸了……可这孩子到底清楚着……你，十三岁那年回京，忽然就患了时疫，可知是为何？”
　　郎黎心肝猛地一颤，忽然很怕听老太后口中的话了。不会的……怎么会？那是他疼到大的孩子啊……
　　老太后自然不会放过他，能戳他心的言语怎能不说与他听呢？
　　“呵……那时，你还对珅儿不冷不热的……珅儿虽养在我宫里，却是个不得宠的、不中用的……他需要扶持，重臣的扶持……试问，谁比得上十三挂帅、御赐虎符的永安王啊？哈哈哈哈……所以，珅儿就寻了、因时疫而死的宫人用过的物件儿……”
　　“够了！”郎黎怒吼出声，左目的鲜红宛若要滴出来了一般，“够了……够了……”
　　“哈哈哈哈……帝王无情呐！不过都是利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