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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身世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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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永安王爷……?参见王爷!”
与外头的天寒地冻大相庭径,西偏殿里地龙暖热,连绕过屏风吹进来的凛凛寒风,都似初春惠风和畅。
郎黎逼着金方同放走太后、公主等人,此时殿中就只剩下缠绵卧榻的太皇太后和一位带着医童留下给她诊治的御医。
恭敬跪在床榻边、努力不受外头厮杀喧闹搅扰的老御医正在给昏迷的太皇太后号脉,医童在一旁的桌案边看着煎药的炉火,见浑身血迹斑斑的永安王携着凌冽的冷风而来,吓得忙跪下行礼。
“啊、王爷。”白发苍苍的御医哆嗦了一下,忙转过身跪拜。
一身漆黑冷甲的永安王大步走来,身后还拖着一个面容惨白的少女——那不是金家的长平郡主吗?
与平时那位俊逸隽拔的王爷大不相同。没有鬼面遮脸,那张美艳绝伦的俊容展露无遗,真真是寰宇天下第一俊俏的好皮囊。只是那双格外冶艳的异瞳,是原先就如此诡异的吗?永安王虽天生张扬姿容,气质也强势凌冽,却并不是如今这般阴鸷戾气横生,周身杀气腾腾,眼波凝结,几近病态之感。模样还是那般绝美的模样,那双无比美好的桃花眼一如既往得灼亮、引人深陷,似乎下一刻也会随着清浅笑意送出多情秋波,令天地万物失色;可现在太不一样了,永安王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莫名的怪异……
郎黎同样扣着玄铁甲的手一挥,毫不留情地将身后不停想要挣脱的少女甩在地上,全然不在乎发出的声响会不会打扰到榻上的太皇太后。
老御医和医童不约而同地惊了一下,慌忙将头低得更低。
而郎黎却没有要管郡主的意思,默然地走向幔纱遮挡的床榻。在床边停下脚步,顿了顿,问道:“如何了?”
老御医头也不敢抬一下,立马回道:“回王爷,太皇太后所中之毒乃是千蕊花。微臣方才查过,此毒就抹在了太皇太后的药碗口处。所幸太皇太后食用不多。微臣已将解毒丹给太皇太后服下,暂时是抑制住了毒性,但要想完全根除,还需一味草药做引……”
“斥凉草。”
斥凉草是西域月氏一带盛产的草药,清热解毒,正是西域奇毒千蕊花的对症良药。
老御医不由地一愣,“是,王爷博学,微臣自愧不如……”
郎黎这时候可没心思听他恭维,忽然开口:“长平郡主,你若识相,乖乖地待着别动。为了你父亲还能有人收尸,也为了你自己。”
郡主刚爬起来的身子骤然顿住,迈开的腿瞬时像是灌了铅水一样,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泪流满面,僵硬地转过脸,面对强大凶残、如同魔鬼一般的郎黎,她除了恨得咬牙切齿,将下唇都咬出了血,什么也做不了。
郎黎微微侧目,不以为意地迎上长平郡主的饱含憎恶的目光,淡漠道:“本王脾气不好,别不知死活地试探。”
说得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硬是生生地将郡主涌到嘴边的谴责咒骂之语给塞了回去。
郎黎半睁着美目,悠悠地收回视线,倒是现出了几分慵懒之态。
“那串玉珠子……你、是不是他?”
听着长平郡主哽咽的声音,郎黎略略顿了顿,却依旧面不改色,冷漠得很。
没有得到回应的郡主似乎更加确信了一般,“是你……是你对不对?那日在皇城庙会与我抢簪子、在游会夺冠的是你对不对?对不对!是你……”她越问越急切,越问越激动,好像一定要从郎黎口中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郎黎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平和道:“郡主何出此言。”
“就是你……就是你!你骗不了我!”长平郡主愈发激愤,几近理智失控,她痛哭着,怎样都停不下来,“你原来是永安王,为什么欺瞒于我!因为我父亲是金方同?因为他是太皇太后的人……你是故意的……故意接近我,骗我替你办事……”
郎黎合了合干涩的眼目,突然低声对跪在地上的老御医道:“你可有法子让郡主安静会儿?”
“啊?”老御医一愣。安静会儿,怎么个安静法?
长平郡主紧紧地盯着郎黎,突然冲上前去,在郎黎面前跪了下来。
“我求你……我求你……求你放过我父亲吧!”金枝玉叶的郡主竟跪在即将成为她杀父仇人的永安王脚下,攥着他的衣摆,泣不成声地苦苦哀求,“他已年迈,又断了手足……他再不会是你的威胁了,放过他吧……王爷你要是觉得我们金家碍眼,我们可以永世离开京城……什么郡主、什么官什么爵都不要了!只求你放过我们……”
郎黎垂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真是天真啊。“你父亲,从来都不是我的威胁,你未免太高看他了。我要杀他,是因为他动了谋反的心思。胆敢妄图染指皇位,罪无可恕。”
长平郡主倏地怔住,眼眸凝滞,像个没了生气的玩偶。郎黎无情的话语宛如从天而降的冰凌,狠狠地扎进她残破不堪的身躯,尖锐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几欲令她窒息而亡。此时的她,仿佛被扔进了深不可测、一望无边的海里,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呼喊,她是多么渴望行过的船只能停下来,有个人拉她一把……但是,没有回应,有的只是视若无睹的冷漠。
“本王还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今夜围在皇城内外的叛军,将会一个不留。”
叱咤风云的霸者一向高高在上,对于匍匐在身前的蝼蚁,从来不屑一顾。
“虽也不至于祸及九族,但本王做事,一向斩草除根。”
郡主像是被劈头盖脸砸来的绝望给击中,忽然瘫软在地,紧紧攥着永安王衣摆的手也无力地垂下。什么都没用了……眼前这个人,冷酷无情,凶残暴戾,那胸膛里分明是一颗石头做的心!都没用了,一如他口中所说的“斩草除根”,无论怎么向他哀求,他都不会放过他们金家的……
“王爷。”这时,收了刀的腥风出现在屏风后。
闻声,郎黎眼睛也没有抬一下,“何事?”
“慕容将军已至玄宏门,慕容军先行五千精兵但凭王爷吩咐。另外,金家已被我们完全掌控,余下公良一党,还在王府停留。”
郎黎懒懒地抬了抬眼帘,一手举起伸向垂在床边的帷幔,而后漫不经心地将其掀开,露出里头已然清醒了不少的老太后。
郎黎似有似无地勾起一边的唇角,低声道:“您可都听到了?”
老太后面色依旧铁青,虚弱地只能干瞪着眼,想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她艰难地举起手,指尖颤抖,不知是想指向谁人。
郎黎笑了笑,重新放下床幔,抬眸对腥风吩咐道:“传令,召集京中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合力清剿叛贼。”
腥风立即领命,“是,王爷!”
“还有,金方同既已拿下,那便将长平郡主送回府吧。”
腥风轻微一愣,瞥了眼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长平郡主,应道:“是。”
郡主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她原以为她是郎黎要挟父亲的筹码,用完之后,会将她与父亲一同斩首示众……难道“斩草除根”根本没有她?他要杀了她全家,留着她一个人独活?!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杀我?既然不肯放过金家,又为什么要独留我一个?!”
郎黎微蹙俊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许给苗疆的夜王妃,圣上无旨,我不会动你。”
“夜王妃?夜王妃……”长平郡主眼眸黯淡无光,似是万念俱灰,忽而大笑起来,状若疯癫,“谁稀罕什么夜王妃!留我一人苟活于世,不如让我随爹娘去了!至少碧落黄泉……还能有个伴儿……”
郎黎已经不想再与她纠缠了,这个女儿家就是要麻烦些。
“郡主若想抗旨,本王也不拦着。但如此一来,金家就算没都死在本王手里,也要被株连九族了。本王好心提醒,郡主自己掂量吧。现在好生回去,兴许出嫁时还能得个恩典给家中母亲什么的。”
郡主蓦地抬头望向他,暗然的眼底仿佛死灰复燃了一般,点点细小的火光在沉重的灰暗里格外惹眼。
没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郎黎挥了挥手,示意腥风即刻带她离开。
老御医和小医童自始至终都不敢偷瞄一眼。
待偌大的殿中再次恢复不寻常的寂静,郎黎走向一旁的坐榻,一撩衣摆,旁若无人地坐下来给自己斟了盏茶。
小医童偷偷地瞄了一眼轻合美目、闭目养神的永安王,心中七上八下得更加慌乱了。这个俊美如天神、狠辣如妖魔的男人,太过冶艳灼目,即使深陷泥沼,也散发着无比耀眼的光芒。
郎黎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桌上正在熬煮的汤药,道:“老太后……可还能开口说话?”
“呃……”老御医似乎也没想到永安王突然会问这么一句,“太皇太后刚刚苏醒,虽无性命之危,但精神欠佳……”
“啰嗦,本王就问你还能不能说话!”
老御医大惊,立马点头如捣蒜,“能能能!能……”
郎黎不耐烦地舒了口气,摆了摆手,“出去候着吧。”
“是是是……”老御医赶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头都快埋进地里的医童,飞快地退了出去。
一阵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冷风拂动了轻盈的床幔。
沉默良久,郎黎才开口道:“听着外头的动静,我想太皇太后多少应该也清楚了。”
“……”
“金家已是废了,不过一个时辰,金方同伙同朝中逆臣召来的兵马便会干干净净地消失。至于公良、您的母族——”
“……你想做什么?”虚弱不堪的声音犹如风中残烛,稍稍的一点外力,便能教它不再复燃。
郎黎置若罔闻,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太皇太后可曾觉得,此番叛乱太过顺理成章。您心中所想,一下子就有一帮人跑过来为您实现,甚至还有些计划——当真不曾怀疑过?”
闻言,老太后立现震惊之色,蓦地瞪大眼睛,“你……你……”
“是我。”郎黎坦言道,“安排人递出消息,假传太皇太后懿旨,以‘清君侧,除佞臣’为由,将看不惯我这个摄政王的,都送到了您身边。”
“你……”老太后难以置信地望向郎黎,“你竟然利用哀家、给自己下套?!”世上竟真有这种阴险狠辣之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即使是将自己抛出去作饵,也要诓住敌人。
郎黎淡然浅笑,“是啊。究竟是套住了谁呢?多年所愿,一朝实行,虽说不可能成功,但也算十九给太皇太后尽的一点孝心了。”
“……郎黎!你这妖孽!”老太后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把郎黎咬在嘴里,嚼个稀碎。
老太后的辱骂对郎黎来说,早已是不痛不痒了。郎黎面不改色道:“太皇太后息怒,您口中的妖孽想问您点事儿。”
“下作的东西!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如今、不过是成王败寇……拜你所赐,哀家已成了这副模样,何不干脆点……”
郎黎蹙了蹙眉头,颇为无奈,“不知太皇太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反正在我这儿,不过就是个深宫妇人罢了,我害你作甚?太皇太后毕竟是历经三朝,难不成老了,也糊涂了?”
老太后自是半信半疑,但以她对郎黎的了解,下毒之事太过明目张胆,确实不像心机深沉的郎黎所为。
“放肆!无礼的小子……哀家问你,皇帝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郎黎心道:这倒是反应过来了。
老太后一开始也深信那封密函的真实,但在郎洵进宫后只字不提皇帝行踪时便起了疑心。而且,在宫宴上未见到皇帝的郎黎未免太过平静了。细想想,能从重重深宫劫走当朝天子的,除了这神通广大的永安王,还有谁有这本事,有这胆子?
“放心,珅儿好好地在外头待着呢。如若不是您老动了易主的念头,我也犯不着折腾他了。”
老太后一顿,随即明白了郎黎的意思,“易主?呵,不过就是诓郎洵的……别说他没那本事,就算有,哀家也不许!这是皇帝的天下,哀家还没老糊涂呢!”
郎黎眉尖一挑,“是么,我可不敢拿他冒险。倒是您老人家,这么多年,究竟为何如此恨我,让你不惜把珅儿都牵扯进来。”
老太后望着他,没有作声。
“我郎黎自问从未对太皇太后不敬、不孝,哪怕七岁就依着所谓的‘天意’被送进千灵观,受尽折磨;哪怕每每进宫不是罚跪就是鞭责;哪怕公良家屡次三番想要我的性命——我都没有反抗过。只因为是太皇太后将我从冷宫里接出,低眉唤我一声‘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