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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身世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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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您要的东西。”
闻言,郎黎立马踉跄着起身过去,一把夺过腥风手里的两只长锦盒。
腥风赶忙扶住身形不稳的郎黎。王爷向来沉着冷静,遇事不骄不躁,火烧眉毛都一样稳如泰山,可是这回,这个慌乱失态、迫切却又在害怕着什么的王爷,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太让他意外了。
榻上的太皇太后似是身子好了些,中气也足了点儿,道:“哟,拿来了啊……快,好好看看。”
郎黎启开上头的锦盒,取出里头的绣着祥云龙纹的金丝绫锦,迅速展开。
这卷圣旨是先帝留下的手谕——
朕自登基,依天命重用幼弟,赐天刑虎符,封天下兵马大将军,委以滔天权势。然,朕一直谨记先皇父教诲,不可养虎为患,予外臣天下基业。先帝十九子,永安王郎黎实非皇室血脉,今已长成,朕心忧虑。特以此谕令,重臣永安王乃国之隐患,若生一丝不轨之心、觊觎郎氏天下之意,人人得以诛杀。朕身后,后世切记。
实非郎氏血脉?外臣?国之隐患?
圣旨上仿佛生了刺儿一般,这些个字眼尤为刺目,狠狠地扎在郎黎的眸子上,戳得他鲜血直流却挪不开视线。
老太后真没有骗他……
郎黎俊眉紧蹙,眉心一抹艳红的印记愈发亮得妖冶,狠狠丢开所谓的圣旨。天诏皇令又如何,一样被扔在地上。
腥风没敢俯身去捡,虽说如此这般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但他效忠的毕竟只有王爷这一个主子。腥风特地瞄了一眼地上的圣旨,随即便明白了王爷此番的所作所为。先帝这一后手留的,无疑是寒了永安王的一颗心。位高权重的王爷确实张扬得很,然这权倾天下不正是先帝所赐么?
朝中奸佞,外邦劲敌,先帝思来想去,内忧外患得以解决的最好办法,就是推个挡箭牌出去。给予无上权位,永安王再恪守礼法,再规正和善,也一样还是那些有心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对内,永安王行事嚣张,树敌无数,却十分忠于皇室,若有叛乱犯上之人,必得先过永安王这道森严壁垒;对外,永安王骁勇无敌,为边塞八方所忌惮,保家卫国,开疆扩土,他是一等一的功臣,自然,也是番邦列国最大的威胁。
说白了,永安王这惹眼的存在就先帝抛出去的活靶子。
好在永安王一身通天的本事,这么多年,不仅活着,还活得有模有样的。
郎黎没有再多看先帝的旨意一眼,立马启开另一只锦盒,却在摊开那一道圣旨时,双手颤抖着,犹豫了半会儿。
“王爷……?”腥风试探着开口。
郎黎气息颇为不稳,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尽全力平静下来。
这道,确实是当今睿圣皇帝的亲笔——朕谨遵先皇遗训,摄政王郎黎非郎氏血脉,朕重用之,乃应社稷之需,其若不臣,必诛之。
郎黎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突然踉跄了一下,幸而有腥风在一旁扶着,才让郎黎勉强站稳。
郎黎瞪着一双冶艳得近乎诡异的桃花眼,再无半点平日那份多情迷人之态。那只血色的瞳眸里,似是涌动着汹涌无比的暗潮,那惊骇浪涛疯了一般地向上翻腾,像是要夺眶而出。只是真从眼眶里跑出来的,八成是止不住的鲜血。
言简意赅,很好……很好……
眼前忽然一阵眩晕,郎黎忙按住额头,这该死的头风……
“……收着,替陛下好好收着。”郎黎冷笑了起来,讥讽得很,却显出难得的一丝凄凉。
腥风只得接过那被王爷攥得褶皱的绫锦圣旨,好生地收回锦盒中。
“哟,瞧着样子,是都看清楚了?”老太后支起身子,撩开床帘,露出半张苍白发青的脸,似乎是想更清楚地瞧瞧郎黎此刻狼狈的模样。
郎黎一字一句,咬着牙道:“清楚……谢太皇太后告知。呵,您倒是放心得很,就不怕我毁了这两道圣旨?”
老太后颤巍巍地坐了起来,顺手拿过巾帕,“不说皇帝,就是先帝留下的、杀你的旨意也不止这一道。还有多着你不知道的,可还要听听?”
郎黎一把推开腥风,重新走至坐榻旁,一撩衣摆,泰然落座,“当然。”
腥风却担心得很,此时的王爷越是面上显得坦然,他就越觉得可怕。狰狞之色已然压不下了,王爷眸中的血色也已变为了他所熟悉的嗜杀。他真的想求太皇太后别再刺激王爷了,可他到底只是永安王麾下一个微不足道的亲卫。
“两年前,沅河水患,皇帝为何要在你快打完仗之时挪用军饷,还只用了两成?”
郎黎合起眼目,轻笑一声,道:“因为大局已定,挪用两成不会乱了局势,却能乱了军心。”
腥风心中一怵,死死地盯着双拳紧握、低头将大半张脸都隐于阴影下的王爷。
老太后将巾帕按在嘴边,压抑似地咳了几声,“果然聪明。连哀家都知道,军中最不能少的就是军粮。拿命换日子的武夫,最见不得这种不公之事……他们、怪皇上?呵,不会。你永安王会尽全力压下一切,因为你对皇帝是真情实意的。如此一来,就算你麾下三军依旧忠心耿耿,其余的,也多多少少会怨恨你这个将帅。之后,皇帝再补上窟窿加以重赏,那被记着的就只有皇恩浩荡了。”
郎黎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看似若无其事地补充道:“而且为了补上军粮,我一定会动那些邻国。如此,又多了一份怨恨。”
老太后笑道:“是啊,皇帝算得清楚着呢,毕竟他这个毫无关系的小皇叔……咳咳!是、最好用的棋子……治理沅河水患,自然不差那两成军饷。皇帝自登基,国库就一直充盈,赋税未增,哀家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咳咳……竟比前朝多出数倍不止……咳咳咳……咳咳!”
“确实好手段。”
“还有、还有一件……咳咳咳!哀家还听说,皇帝找人、咳……专门给你配了好药,专治头风,和、你这不服管束的心性!咳咳、咳咳咳!”老太后突然咳嗽得剧烈起来,即使听着,也知道情况不妙。
郎黎拍案起身,追问道:“什么药?”
“咳咳咳咳!咳咳咳……”
腥风忙拦住就要冲上前的郎黎,“王爷您冷静些!情况不对。”
“咳咳咳咳咳!郎黎……咳咳!郎黎……御、御医……”老太后突然扑倒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咳出血来,看那已然遮不住血的帕子,一片黑红。
郎黎瞪大眼睛,惊愕却只在一瞬,“快、御医呢?快!”
“是!”腥风也缓过神,忙将外头候着的御医和医童唤进来,“快!快看看!”
御医慌忙冲过去查看老太后的情况,“童儿,将固心丹拿来!”
小医童吓得有些惊慌失措,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在药箱里翻找起来。好容易找到了固心丹,跑过去送药时还狠狠地跌了一跤。
老御医赶忙将保命的药丸给太皇太后服下,紧盯着口中还不断溢出毒血的老太后渐渐缓下了呼吸,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郎黎紧绷到极限的全身神经随着那头逐渐稳定的情况缓缓放松下来。
“咳!!!”
明明已经快要平稳了的老太后突然吐出一大口黑血!而后……而后便没了动静?!
郎黎心下一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耐恶寒袭遍四肢百骸,与先前体内燃烧旺盛的狂躁交织,冰火两重天,难忍的痛苦几欲将郎黎生生撕碎。
郎黎大步冲过去,“怎么回事?”
“回、回王爷……”老御医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浑身哆嗦个不停,“太皇太后、毒入心肺……已经、气绝了……”
“什么?!”郎黎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击了个正着,一时间,他还是懵着的。
“微臣无能!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郎黎上前,一脚踹开跪在榻边的老御医,伸出颤抖不止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忽然一把扯下碍事的帘帐——面色乌青,毫无生息。真的……没了一点气息!
“怎么会这样?”郎黎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目,那本该流光溢彩的异瞳里,全然失了色彩,“不是说抑制住了毒性,只是千蕊花……明明、要不了命的……怎么会这样……”
腥风看着越发不对劲的王爷,担忧地走过去。他知道,天要塌下来了。
“王爷,凝神,千万不能乱!”腥风扳过郎黎僵硬的身子,看着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眸光凝滞,脸色煞白,几近崩溃地抱住头,痛苦万般地闭上眼睛。腥风心里很不是滋味,“王爷……”
“来人呐!!!快来人呐!!!杀人了、杀人了!永安王杀了太皇太后!!!”
腥风立即转头望去,因他一时疏忽,那个御医老头竟大叫着冲了出去。坏了,他这样胡言张扬,无疑是想将王爷置于死地啊!
“混账!”腥风咒骂一声,不放心地看了看眼前极度不稳定的王爷,“王爷,一定要静下来,皇上还在等你。”
这句话似乎真有些作用,郎黎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他放下了一只手,剩另一只捂住半张脸,让近在咫尺的腥风也瞧不清他的神情。
腥风来不及多想,飞快地奔向殿外,阶下的军士少了一半,守着殿门的只剩下身负重伤的明生。
“那满口胡言的老头呢?”
明生伤得太重,虽然已经包扎上了,但也只能坐在地上歇着,“会点功夫,趁我们不注意,溜出去了。”
“一定要抓住那满口胡言的老头儿,要活的!”
“放心,明浩追过去了。”明生强撑着站起身,“王爷呢?听着里头动静不对。”
腥风没多停留,赶忙又折回殿中,明生紧随其后。
“出事了,王爷今夜……怕是会失控。”
明生脚步一顿,“失控?怎么会?这、这可糟了。”
腥风快步走回今夜诸事频发的西偏殿,却在即将绕过屏风的一瞬间,灵敏的鼻子嗅到了一丝血腥气。常年拼杀练出来的嗅觉绝不会有错,一股不详的预感顷刻涌上心头。
“王爷……!”
前后脚冲进来的腥风和明生皆震惊于眼前的一幕——方才还一副唯唯诺诺模样的小医童,竟将王爷按在地上,手握一把短刀,锋利的刀刃直直地扎进了王爷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