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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宫宴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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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普阳城的官道上,一人一马破风而过。
待抵达普阳最近的一处驿站,慕容天按照永安王的吩咐,换好快马,抄最近的山路,飞奔普阳城东。
“入夜,你父亲会领着一队人马从普阳城东赶往京城。为掩人耳目,他会走城郊外的山林险道。你遇着他,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制止他,把信交到他手里即可。”
回想起王爷的嘱咐,慕容天摸了摸揣在怀里的信件,小心确认万无一失。
慕容天虽不知信里写着什么,但沉下心思想想,永安王明显是想给父亲、给他慕容家一个机会。否则,对云麾将军行踪了如指掌的永安王,一旦察觉事情稍有端倪,必会早早了结了祸患。毕竟他如何心狠手辣,人尽皆知。再加上有天子处处相护,就算是灭他慕容满门,也不过是易如反掌。如今,父亲既然能活着领兵走出普阳城,就证明了永安王并无杀伐之心。可是,若他那顽固的父亲执迷不悟……
慕容天正想着,忽然被一阵愈来愈近的马蹄声拉回了思绪。
“什么人!”
为首的举起手中铁枪,尖锋穿透层层灌木枝叶,直指慕容天面门。
“韩将军!”慕容天忙侧身避开,抽出长刀架住铁枪锐不可当之势。冷风丝丝入骨,慕容天惊觉面颊一阵刺痛,伸手一抹,只见手心一片血污。若不是方才他脱口叫喊得及时,怕是不止脸颊被割开这么幸运。
“小少爷?”铁枪撤回,一簇火光逐渐靠近。
韩严,云麾将军帐下副将。人不过而立之年,却十分老成稳重。五年前,此人投奔慕容风所率军伍,因武艺超群,为人机敏,十分得惹眼。慕容风也是慧眼识珠之人,一早就注意到这株林中秀木,有意提拔,使得韩严一路高升,从军中小卒做到主军副将,不过两年时间。之前,南境的一场流寇作乱,云麾将军奉命前往,正遇上永安王麾下龙武卫,还是这位韩将军出谋划策,才让慕容风力压宸国第一骁勇之军,从永安王手里抢得头功。自那以后,慕容风更视韩严为心腹、不可缺失的左膀右臂,甚至把慕容家的大小事宜都交由他经手。
“唉哟……”慕容天重重地松了口气,没歇下来一会儿,陡然想起正事,“韩严,我父亲呢?”
“喔,将军在……”
“天儿?!”韩严身后传来一个颇为沉哑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长途跋涉总算见着父亲,一路的疲惫和惴惴不安一并涌了上来,悉数化作嘴角上一抹安心落意的笑容。“父亲……”慕容天下马行礼,提着的心算是落地了。得亏没有错失,没有耽搁,皆如王爷吩咐,及时碰上父亲的队伍。
慕容风疑惑道:“你不在昭氏营待着,来这山中做甚?”
“我来找您啊!父亲……”
“等会儿。”慕容风跳下马,狐疑地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儿子,“你怎么知道为父在这儿?”他们父子何止几月未见,自慕容天被选入昭氏营,一年能见上面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少年人年轻气盛,说什么要凭自己的本事在军中出人头地,决不靠家族庇护,不仅不让当爹的去探望,自己也跟长在昭氏营似的。可如今这孩子却主动找上门,找得还这么准……
慕容天忙从怀里掏出信件递给慕容风,“您看了就知道了。”
慕容风接过,利索拆开,甫一看到落款处的章印,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郎黎?”
一旁的韩严顿时抬起眼目。
谁都知道慕容将军和永安王不对付。先帝在时还只是面和心不和,现如今,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了。慕容风一向称其为嚣张竖子、跋扈权奸,十分不齿。就连他眼下这不受天子待见的处境也是拜那专权擅势的狡诈小儿所赐——新帝初登大宝之时,远在关外的永安王仅用一封家书就让皇上夺了他镇军大将的职位,只言“慕容将军治军不严,纵容其手下军士侵占百姓良田”,更以“代为管束”之名,将慕容家兵部夺去大半不止。而慕容风自己,不但被皇上当众申斥,还险些被逐出京城,发配边远。幸而得一韩严,助他杀敌获功,得了现今这个从三品的官位。
“你——为何会和他搅在一起?”
慕容风也不细看信上所写,刚瞅了前两行便火冒三丈,作势就要撕毁几张信纸,那股子狠劲儿,好像被他攥在手里的正是永安王一般。
“父亲!不可!”慕容天大惊,慌忙上前阻止。
韩严忽然闪身上前,一把抢下没来及毁坏的书信。
“韩严!你做什么!是不把我这个主将放在眼里了?胆敢……”
韩严默不作声,快速扫了一眼几张纸,骤然发现端倪,抽出一张绘着一个不明图纹的纸递到慕容风面前,“将军。”
慕容风到底还是听得进韩严的话,怀着烧上头的怒气,不情不愿地瞥了一眼。可这一瞥,却教他脸色大变,一把夺回韩严手里的信,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永安王的信没有长篇大论的例儿,不消一会儿也就看完了。
慕容风默然不语,可神情却是激荡不宁,他垂下手,任由几张纸轻飘飘地掉在地上。慕容天忙赶在风将书信吹走之前将信拾了回来。
“韩严!把常明押来!”
常明是慕容风的亲卫。
韩严略略垂下眼帘,将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敛进眼底,“是。”
慕容天理好信,低头大致地看了看。
……慕容将军,本王宽容大度,世人皆知。你上回伙同金方同陷害本王与龙武卫之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将军得明白,本王只是不动手,并非动不了手。想保你慕容家仅剩的几族残眷,得三思而后行。
难怪刚刚慕容风气得险些撕毁信件。
慕容天接着看下去。信里,永安王言辞虽狂妄不当,却清楚明白地告知,当年慕容风加官进爵,慕容全族迁至京都,途中遭遇的悍匪屠戮,乃是公良家和金家派人所为;事后金方同再出面施以援手,令慕容风感恩戴德。而这两大世家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制衡当时刚登上至高权位不久的永安王,拉拢一支手握兵马的势力。公良家侍卫身上皆有一枚玄鸟刺青,而慕容风现在的亲卫常明也曾是公良家的人手,是经金方同引荐,才来到慕容风身边的。
如若不信,大可抓来一看究竟。
慕容天看着纸上绘的玄鸟图纹。不错……不错!正是父亲寻找多年的仇敌。那时,父亲曾砍下过其中一人的手臂,上头,正是一模一样的图纹。
常明被韩严提来,一脸的疑惑,“将军,是有什么……”
“扒下他的衣服!”
“将军……!”
果不其然——慕容风上前,赤着眼睛,死死盯着常明胸口分外熟悉的玄鸟刺青,几欲从七窍喷出火来。
慕容风一语不发,身形颤抖不止,可在手起刀落之余,没有一丝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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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郊外的庄子里,不仅没有因为浓重的夜色安静下来,反而因为一个人的苏醒而鸡犬不宁。
“滚开!凭你也敢拦朕!”
血雨和格图赶到主屋外,只听里头噼里啪啦得不消停,不知又是永安王珍藏的什么名贵瓷器碎了一地。偷偷地瞄上一眼,真是一片狼藉。
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先往那里头踏出第一步。
格图推搡起血雨,“你倒是进去啊!杵这儿干嘛呢?”
“不不不……”血雨死拽着门框,实在不想立刻面对里头凶神恶煞的主儿,“这样,咱们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呀?你不会让我进去吧?”格图指了指自己,一脸难以置信,“不行不行,我进去挨不了两下就升天了!王爷留你下来干什么啊?不就是让你稳住里头的主子么?你快着点儿!再折腾下去这屋子都得塌了!”
临阵脱逃的事儿一向为军士不齿,血雨这种浑身是胆、连自己主子都不怕得罪的更是从未干过,可这回,他真想当个逃兵了。“不是……我是说,你要不想想招儿,先把这小祖宗弄晕过去……总不能、总不能让我动手吧……”
“你可拉倒吧!王爷三令五申,不许动皇上一根头发丝儿……”
“血雨!”容不得两人再回避下去,眼力绝佳的皇帝已经发现了躲在门口踌躇不前的血雨将军。
血雨冷不防地一个激灵,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装作若无其事地跪在郎珅面前,行礼问安:“皇上起来了啊,发这么大脾气,该是饿了吧?我这就去取餐食来……”
见好几个侍卫围在近前儿都不顶用,血雨只好想着怎么以智取胜。要不让格图在皇上的饭食里下点蒙汗药,先让他睡过去?等过了今夜,一切都好说啊……
郎珅龙颜大怒,一脚踹飞拦在身前的军士,没等血雨从地上站起来,便一把将他拽到近前,冷声道:“皇叔呢?”
“额……为了将普阳一带横行的水匪剿灭干净,王爷决定亲自领兵,前往两岸深山里寻找匪窝……”跟了郎黎这许久,就算没有郎黎特地嘱咐,血雨也能就事编个起码说得通的理由出来。
可这回,他要骗的偏偏是绝顶聪明的少年天子。
“区区水匪都劳动永安王亲自出马了?你们是吃白饭吗?”郎珅的嗓音一下子冷到了极点,低沉得与他平时跟郎黎说话的声音大相庭径。仿佛一下子便将一屋子的人全数打进万丈冰窟,反常得令人心悸。“给朕说实话。”
血雨吞了吞口水,默默地低下头,准备死扛到底。
左思右想还是没办法撒手走开的格图进来,道:“皇上息怒。王爷临行前嘱咐,让您安心在庄子里住上一夜,待王爷处理好杂事,便立刻回来陪您了。皇上莫急,最迟不过明天大早……”
“说辞不错。”郎珅眉尖一挑,脸色愈发阴鸷,“觉得朕很好糊弄吗?”
格图不自觉地有些颤栗,“不、不敢……”
郎珅冷哼一声,伸出一指指向血雨,沉声道:“朕是如何昏倒的,你比朕清楚。”
血雨猛然一怔。难道皇上看见了?知道当时主子在船上……也、不应该啊。
“给朕让开。”
“皇上!”血雨站起身,与一排侍卫将郎珅牢牢地围在屋子里,“皇上您不能出去!主子吩咐了,他回来是要见着您人好好的!而且主子眼下行踪不明,您就是出去也找不着主子啊!”
郎珅确实不知道该去何处找郎黎,郎黎有意瞒着他,绝不可能仅是为了出去剿匪、忧心他的安危。是有什么大事?让他这般费尽心思也要撇下他……
“找不着?朕回京城。”
血雨虽是镇定,听了这话,脸上却也现出一丝惊愕。
郎珅的眼睛是毒得很的,一抹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都能准确地捕捉到。本来他只是想试试心中突发的猜测,没想到一击即中了。皇叔在京城、在宫中做什么?越细想下去,郎珅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皇上,请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听命行事的。您虽然是皇上,但我们毕竟是主子的人。如若必要……只能冒犯皇上了。”
郎珅眯起一双寒意四起的星目,默然许久,淡声道:“去拿饭食吧,朕饿了。”
已然做好战斗准备的血雨一愣。就……就这样?完了?这位小祖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应付了?
“喔……好、好,还请皇上稍候,我这就去膳房。”血雨暗暗地向几名侍卫递了个眼色。
血雨和格图都有些懵圈,走到膳房还反应不过来。
“早知道应付皇上这么简单,我就该去陪主子,留这儿做甚。”血雨瞥了眼今儿个随便做的几样菜,也顾不上合不合皇上金贵的胃,挑了几道他认为最好的,端上出去。
刚走回主屋门口,血雨惊得直接掉了餐盘——皇上不见了!地上躺着三五个被击晕的侍卫,最里侧的窗户大敞,该是从那处跑掉了。
“快来人!”
血雨话音未落,就听后院马棚传来一阵高亢的马嘶声。
“快拦住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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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仙华殿,夜宴正开。虽已没了明月高照,倒也不差彩灯长明。
郎黎独自安坐上位,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懒得跟殿中任何一个笑脸相迎的人搭话。有眼力见儿的也都不敢随意凑上去,永安王从进门就是一身的寒气,拒人千里,时不时地望向上头空着的正位,若有所思。
在永安王府叨扰多时的夜王殿下自然也是在场的,只不过仍是站着侍奉的那个。
郎黎蹙了蹙俊眉,只觉得这些虚与委蛇的朝臣吵闹得很,若不是正事未了,他真不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哎?金家人也来了?”
“喔,说是天家恩德,准许劳苦功臣一同过个天庆佳节。呵,毕竟是依附韶康宫的。再说了,金家不还有位即将远嫁的郡主么。”
“哎哟,还功臣。做出那档子事,若不是永安王爷发善心,郡主也活不过年后……”
听着近旁的几人暗地里嚼舌头根,郎黎轻蔑地转过脸去。都是些只知道在背地里聒噪的黑鸦,说得义愤填膺,教他们往人跟前一站,准保口出之言截然相反。
不过,金方同倒是不怕惹眼。在这风口浪尖上,长平郡主进宫谢恩也就罢了,他跟着来,是怕旁人嗅不到其中的猫腻么?
“十九皇叔!”
一个清亮的声音,似有些熟悉。郎黎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顿时笑逐颜开,“谦儿?”
当今圣上的十一弟、眼前的郎谦,真真是变了一番模样。
郎谦也不顾周围投来什么样的目光,连跑带跳地冲到郎黎跟前,一把抱住许久未见的十九皇叔。
“哎哟。”郎黎被他扑得向后倒去,笑着抱住他重新坐稳,“快给皇叔看看,都这么大了?”
“皇叔可是忘了,谦儿过完年就十三了!”
郎黎见着小十一就高兴。郎谦明朗得就像一缕和煦的暖风,可以吹散他心中积郁的大半阴霾。这孩子的欢声笑语,天真烂漫,是这个深沉如海的皇城中最难得的纯澈。
十三了,长得真快。这孩子比之前高得不止一丁半点,也结实了,有个俊郎少年的样儿,却还是那般孩童心性。
“这两年你跑哪儿去了?我每每差人去你的毓芳阁送东西都不见你。”
郎谦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黏着他最喜欢的皇叔就不肯离开,“九哥登基后皇叔也常年戍边不回京城,一下子就剩谦儿一个了。我虽不成器,但也不想整日都待在宫里无所事事。反正除了皇叔和九哥也没人在意我这个不起眼的皇子,所以,我去求了九哥,让他准我跟着梁国公四处游历,仗义行善。”
郎黎想了想,“苏狄?”
“嗯。谦儿记得,苏老还曾教导过皇叔的骑射呢。”
郎黎但笑不语。记得儿时受梁国公教导,因性情阴晦而顽劣不堪,没少被他老人家追着打板子……
“太皇太后到——”
热闹的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行礼参拜。
“参见太皇太后!!!”
小十一也直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拱手。偌大的殿宇中,唯永安王懒懒散散的不成规矩。礼是行了,却只是草草地敷衍了事。
太皇太后一身镂花金锦华服,头戴赤金冠,脚踩祥云履,雍容华贵乃天下之最。身旁紧跟着太后与五公主搀扶,一如既往的一副凌人之姿。
郎黎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眸,看着老太后一步一步地踏上苍龙玉阶,而后径直走向上头空置的主位。郎黎默然平和,垂了垂眼帘,意味深长地敛了些眸底细碎的精光。
不出所料,底下难免响起刻意收敛的纷纷议论。
“这……怎么回事?”郎谦亦惊异于此,低声问身旁无所不知的十九皇叔,道,“皇叔,那个位子……九哥怎么没来?”
郎黎一语不发。
没等郎谦继续追问,只听立于主位之前的老太后正色道:“良辰佳节,却是青龙白虎同行。皇帝平素为国为民,事必躬亲,无奈今夜吉时风云不测,圣心不安、龙体不适。然,除夕朝宴乃祖制,既是家宴,亦是国宴,不容延误。因此,今岁除夕,便由哀家代为行宴。”
语毕,太皇太后一挥衣袖,立时落座。